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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观音寺 王小鱼,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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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鱼沉入的梦境像是坠了秤砣似的醒不过来。
那双把她从水池里捞出来的手,大而有力,温暖而真实。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温暖贴在冰冷的脸上,又游走到冰凉的身体,寸寸肌肤随着掌心所覆之处,泛起温度。
“砰”一声,电流激活神经的震颤;“哇”一口,吐出噎在肺门处的脏水。
她活了过来。
“阿弥陀佛,菩萨显灵了!我家小鱼儿醒了!”奶奶伏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前拉着她的手,颤抖的声音,哭肿的眼睛。
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划过围绕床前的人群,脑海里那个身影模糊不清,她努力地记着他,不能忘,不能忘,他耳后有豆大的青痣。
*
梁昇不在,张想开车载着王小鱼去往离家两公里外的观音寺。
因是下午,游客不多,往常熙攘的景区略显安静。阳光依然热烈,张想去大门右手边的购票处买票,王小鱼站在正门口,戴着一顶乳白色宽沿帽,飘逸的烟□□笼袖长裙,仰头眯着眼睛看向半山腰处的观音寺。
一片葱茏的绿色之中,观音寺大殿的明黄琉璃瓦闪着金灿灿的光芒,犹如佛光普照众生。
张想购票返回时,看到在阳光下虔诚肃立的小女人,感觉她娇小的身躯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勃发,浑身散发出积极、向上的美好光泽。
这幅景象让他心生触动,三步并成两步走过去,执起她的手,说:“鱼儿,你信佛吗?”
她偏头看向他,又仰望了一眼观音寺,肯定地摇了摇头。随之绽出一个笑容,“不信,”又话锋一转,道:“但我愿意去学习佛。”
“嗯,爱学习可以防止变傻。”张想调笑她。
两人手挽手并肩启步,走进景区大门,经过一段绿树成荫的缓坡道后停下脚步。再往上走,便是登山的台阶,九曲十八弯,虽不凶险但也足够陡峭。
不远处有上山的电瓶车,张想问:“你选哪条路?”
“这边。”她指了指台阶,率先一步跑上去,回过身俯视着台阶下的他,“今天,我要励志给您看。”
“爬几级台阶就励志了?这座山海拔不过六七百米,到半山处的观音寺才三百多米高,小朋友也可以轻松上去的。”他不以为然。
王小鱼前边走,张想紧跟,边上山边聊。
“小朋友精力多旺啊,我小时候跟奶奶一起爬山也是把她甩得远远的呢。后来发生过一次溺水事故,奶奶就不敢单独带我外出了。”说着停下脚步,旋过身问他:“你刚为什么问我信不信佛?”
“我在法五年,法国共有六千万人口,大部分信仰天主教或基督教,却有五百万人信仰佛教。法国是个相对自由的国家,没有谁刻意宣扬宗教变革与信徒争守,全是民众自由的选择。法国经济逐年衰败,社会主力群体无论是地位和经济能力都无法超越前人,生存压力越来越大,对社会普遍存在不满,这是一种无法自我救赎的绝望。
天主教天天念叨‘阿门’,祈祷上帝救援,可是上帝救的是现在,而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于是,佛教就有了救苦救难的广阔空间和人心基础。
因为佛教讲的是忍受现在而修为来世,既然‘四大皆空’可以轮回生死,而‘五蕴唯识’又能充盈人的精神愿望,一部分颓丧无助的法国人转而信仰慈航普渡的佛教自然是顺理成章。”张想侃侃而谈。
“哦?这么说你信仰佛教?”小鱼疑问。
“也不信。但我乐于佛家营造的自我修为的气氛,也喜欢那种宁静、淡泊、安适、和谐的意境,虽然这些超渡不了现实,但可以寻得一种心灵安宁。”
“呵~好玄妙!讲这么好,您好厉害啊!”她频频点头称是,接着说道:“听张教授一席话,真是白读十年书!”
“怎么讲?”
“越听越糊涂!”说完哈哈笑着紧登几级台阶,裙裾飘然,笑颜飞扬,“两个伪佛教弟子上山拜菩萨,他老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诚心不足呢?”
“不会,佛光普照天下苍生,万事万物都是弟子。心中向善,有爱,即是有佛性了。”
“那我也是有佛性的人喽!”王小鱼两眼烁烁。
石阶不平,张想逐步跟上,护着小女人。片刻后,他说:“小乖,你刚说小时候溺过水是怎么回事?”
“张叔叔,我是否跟你说过我名字的由来?”她不答反问。
张想腿长步大,连跨几阶超过她,伸手扯住她细细的腕子,借她一股力量。“没有,愿听其详。”
两人一前一后,稳步登高。石阶随着山势蜿蜒而上,一路上几乎见不到游客,山道两侧枝蔓葱郁,清新幽静。
很快,王小鱼便出了一身透汗,说话也呼哧带喘的,张想唇角微勾看着她,不动声色停下来,让她小憩。
在一处荫凉的路段,她摘下帽子擦汗,深吸一口山里清新的空气,说道:“在‘金木水火土’五行八字命理中,我主水命,奶奶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鱼,鱼遇水则大吉,意为如鱼得水,希望我一辈子生活得滋润自在。我的哥哥和弟弟们一律不许跟我争水,只能补水,所以他们名字都带一个大字,大树,大海,大洋,大卫。”
“可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假的水命人,或者我取了一个假名字。我叫鱼,却不会游泳,而且还属于那种特别怕水的人。”说着,复又起身前行。
“应该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具体记不太清楚哪个季节了,但是记忆里那个季节阳光很暖,空气很冷。奶奶带我外出,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来到了一座山下。接下来就是爬山,爬到一个有水池的地方,里面养了很多的小乌龟,还有红色的鱼,我就趴在水池边玩。奶奶让我跟同行的一位阿姨一起等她,后来那位阿姨不知道去哪儿了。”
“再后来,一只浮在水面晒太阳的小乌龟沉到了水底,我怕它会淹死,就伸手去捞,不知道怎么就掉下去了。”
说到这里,王小鱼又停了下来,她蹙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然后呢?谁救了你?”张想追问。
“然后就被人给救了呗。但是窒息时间太久了,还是在医院里抢救过来的。我们家人一直寻找救命恩人也没找到。有时候我就想啊,难怪自己不够聪明,肯定是溺水时间过长导致的脑缺氧后遗症,呵呵~”说起往事,她没心没肺地笑。
明媚的笑脸触动了张想心中某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不能确定。
“你还记得在哪儿溺的水吗?”又追问一句。
“不记得了,奶奶因此吓出了心脏病,后来身体就不太好了。有一段时期我常做恶梦,家人对此事都很忌讳,不许再提此事,也怕奶奶心理上受不了。”
“嗯,咱也不提了。上面不远就是观音寺山门,我来背你上去。”他曲身半蹲,小鱼犹豫了一瞬,看到张想鼓励的目光,便伏身趴到他宽厚的背上,双臂绕过脖颈交握在他胸前。
张想背负着身量很轻的小鱼,一步步迈上石阶。
修剪整齐的粗硬短发,微汗后散发着男性独有的气息。她埋下脸颊贴着他的肩窝,那枚疤痕清晰映入眼帘。
只剩最后几个台阶了,张想奋力一跃,眼前豁然开朗。
山腰处一片开阔的平台区域,大理石雕刻的山门庄严伫立,门外一个正方形放生池,门内九十九级台阶直通弥勒殿。
王小鱼跳下他的背,环视了一周,视线投在了放生池。
“这儿,好熟悉!”难捱一股兴奋之情,她指着水池,好像梦里出现过很多回,好像又不是。这么浅一方水洼会差点儿守了自己性命?
张想眼底涌起一阵雾气,一直以来萦绕在脑海里的问号,在此刻,答案呼之欲出。
他深呼吸,搓了搓右手的三根手指,醇厚嗓音变得暗哑:“这就是我当年偷卖雕件的地方。上学时把雕件揣到校服里面,放学后骑自行车过来,那尾紫檀木鱼就是在这儿卖出去的,不知道买家是不是你的奶奶。”
王小鱼惊诧不已,“原来是在这儿?”她走到放生池边坐下,看游得欢快的锦鲤,心有所思。
“王小鱼,你确定二十四年前没来过这里?”张想提高些声音。
不待她作答,他说:“我曾在这个放生池里捞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当时她浑身冰凉,已无生命征兆,很多人都说救不活了,我用少得可怜的急救知识坚持给她做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她软软的身体被人抬到了车上拉走,我以为,她死了。多年来,时常自责,如若早一点发现水池里挣扎的是个孩子,早一点救出来,她一定不会死。”
“王小鱼,那个孩子是你吗?”
一道亮光在面门闪过,陷入梦境的人儿番然醒来。
峰峦连绵的山门前,山风送爽,一扫登山的疲累。观音大殿的钟声浑厚悠扬,声声传入耳中,荡气回肠。
王小鱼回过头来,倏然站起,仰望着神一般挺拔的男人,她颤着声说道:“是我!”
……
世上最近的距离,不是面对着面,不是手拉着手,而是你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并从此与你心连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