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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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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见到他时，九离才两百岁，还是一只懵懵懂懂毫不起眼的幼狐。从头到脚披一身雪白的皮毛，不含一缕杂色，比深冬的大雪更洁白无瑕，只在尾巴尖上有一丝鲜红，像沁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娘亲告诉她，此生要勤奋修行，如此，当修满一千年，四只爪子都会变为火红的颜色，那便是修行圆满，可以化为人形的时候了。
娘亲讲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听着一句句的叮嘱，她只是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懒懒地将头往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心想，做一只普通的小狐狸不好吗？化不化得成人形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这般迷迷糊糊长到了两百岁，她在蜀山上撒了欢的四处奔跑玩耍，偷偷闯进后山修仙者们看守的圣泉喝过水，没事就去欺负欺负隔壁胆小的兔子，撵的它漫山遍野的逃，还在无聊的时候蹿到蜀山派的讲经堂窗下，听老道士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念着经文，然后又瞌睡的东倒西歪。
那日，她午饭吃的太饱，闲的无聊便在后山多走了几步。却在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撞见了一只猛虎。她本来以为蜀山这种造化钟灵秀的地方不存在猛兽，然而那老虎一个虎跃过来对着她怒吼一声时，她心头涌上一阵悲愤：果然经验主义害死人。
正准备闭眼受死，一道白光闪过，猛虎带着受创的伤痛嘶吼连连，声音渐渐远去。她本紧闭了眼，等待片刻没有动静，便鼓起勇气将眼睁开条缝往外觑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竟撞上了一张好看的脸。她常在这蜀山上乱跑，认得蜀山派的衣服。眼前的剑士一身白衣飘飘，头发在脑后牢牢结成一束，年轻的五官端正秀美，嘴唇微微抿住，正将一把流光四射的剑收进剑鞘。
她不知怎的，脑中忽然轰的一声，似乎所有的听觉触觉都失去了，就连脑子都转不动，呆呆地看他收好剑，偏头看她一眼，走到面前蹲下，耐心地对她说：“小狐狸，要喝点水吗？”她只知道望着剑士，一时间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剑士不知为何就笑了，伸手揉揉她头顶那撮软毛，温声说：“好可爱的小狐狸，尾巴上还有一缕红色呢！真稀罕！”就为着这句话，她从此分外爱惜自己的尾巴，谁动咬谁。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为着那个微笑，那个笑，让她觉得四周含苞的花朵纷纷盛放，让她想起初春冰雪融化时的流水潺潺。
如果能回到当初，她想自己一定会走到剑士脚下，对他摇摇尾巴撒撒娇，然后顺势倚在他的脚面上。这样他一定就舍不得她，要将她带回去收养，毕竟这是她对人屡试不爽的绝招。可是当时，她仿佛脑子烧坏了一般，竟把脑袋一缩，瞅准一个方向，离弦的箭似的嗖一声蹿出去，几个拐弯便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剑士有些愕然，继而又笑着摇摇头，拿起剑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浑然不知她在身后从灌木里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望住了他。
那以后她在蜀山上溜达的范围大了许多，也因此又遇过几次那剑士，渐渐知道了他是蜀山派嫡传的弟子，在此修行道术和剑术已久，只为修仙渡劫长生不老，人生的颇为古道热肠，在山上的名声仿佛很不错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她毫不相关的事情，她钻进蜀山派偷听到老师父夸奖他时，心头竟泛出一丝隐隐的骄傲。
遇过他几次后，她差不多摸准了他活动的区域。因为修仙生活讲究一个清心寡欲，剑士平素只往来于蜀山派弟子房、讲经堂和后山之间。她不好日日钻进蜀山派去看他，便默默地在后山他常练剑的位置守下来，在他还没来的时候替他守住这风水宝地，赶赶误闯的兔子飞鸟之类，好让他来的时候能够直接开始专心练剑。一般她都藏得很好，可也有那么几次，看剑士练剑看得太入迷，脑袋钻出树丛也没发现，被转身的他逮个正着。于是他认出她来了，叫她“红尾巴小狐狸”，她之后便索性大大方方走出来，捡块干净的石头卧下来，陪他练剑直到日落。剑士也偶尔带些小零嘴来给她，什么松子啦核桃啦花生啦，她吃的愁眉苦脸，心想我们狐狸又不是松鼠，明明更爱吃肉好么？旋而又马上安慰自己：是了，他是要修仙的人，上哪里去寻肉给她吃呢？这样一想，本来味同嚼蜡的零嘴也变得似乎香甜起来。
剑士生的聪明，她日日看他练剑，虽然自己并不通剑术，却也看得出他的本领日渐精进。莫明地，心头竟生出了一点盼望：他修仙，她修行，好像能一直这么相伴相守下去也不错呢！
然而几年后便有了大祸。
老师父遣他下山去解难，她伴他一路直送到路口，满心满眼的思念，只盼他早日归来。归来时，他却牵着一名妙龄姑娘跪到了师父面前，求师父允他脱出师门与姑娘成亲。
蜀山成立百年来从未有过此般嫡传弟子为了女人而欲叛出师门的事情。老师父勃然大怒，各师兄弟纷纷上阵苦口婆心劝他三思，为了让他静心思过，掌管戒律的师兄一根粗麻绳绑了他，罚他在思过堂跪三天三夜。她在屋外跟着守了三天三夜。眼见他不进水米，面如枯槁，昔日脸上的光彩消失全无，她本来恨极那姑娘惹事的，此刻心头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念头：罢了，让他们一同去吧，只要他能快乐幸福，好像也是很好很好的。
于是她悄悄钻进屋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去咬那麻绳，想要把它咬断。剑士察觉到异动，回身看她，挤出了一个憔悴的笑：“原来是你，红尾巴的小狐狸。”他没有让她继续动作，本来嘛，凭她那一口小奶牙，怕是还没咬断绳子就先把牙磨坏了。她便蹲坐在地上，听剑士讲了一夜与那姑娘的故事，讲那一段杏花微雨燕双飞，讲那一段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能是地上凉，她听的心头寒意四溢，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剑士看出来，对她和蔼地笑笑：“小狐狸，你冷吗？来，到我身上来吧。”她大概那时脸红了一下，却因为是只狐狸也不大看得出来，便装的十分镇定果然跳上了他的膝头坐好。
她没有想到，那是此生离他最近的距离。她只是坐在他腿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盼着天亮永远不要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着急的四处寻找，听到蜀山派的弟子纷纷私下议论，那个执意要和心爱姑娘在一起的弟子真是傻，放弃修仙大业不提，因为老师父不同意他脱离师门，竟为了表明心志与姑娘一同当着前来劝阻的众人的面横剑自刎。
她眼前黑了一黑，等反应过来已不禁满脸泪水。她想，人类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你为什么不把师父应付过去，然后瞅个空子带着姑娘私奔呢？此时猛听见远处嚼舌根的弟子惊奇道：“咦，你们瞧你们瞧，那边有只狐狸居然流眼泪了。”
她转身就跑。从此二十年不曾上蜀山。
这二十年里，她常常想：如果我能修成人形，如果我能在那个姑娘之前遇到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娘亲奇怪她为何忽然精于修行起来，问她，她只说：或许某一日，能救哪个人也说不定。
二十年后，她又遇见了他。
此生他是樵夫打扮，没有前世的飘逸身姿和脱俗打扮，可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一定是他。她蹲坐在山路边，看他挑着一担柴，摇摇晃晃从身边走过，心头如遭雷击，往事一幕幕跃入眼前。
她回去问娘亲，人是不是真的是有转世，娘亲思考片刻，说，大概是有的吧，曾模糊听说如果有人死时有极强的执念，或生前行为举止有违背天道之处，便会被记录入册，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
她不知道是他太过心爱那个姑娘以致到死都放不下，还是修仙半途而废和叛出师门太过有违天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想，她只想同他一道。
她果真一直陪着他。
此生他是樵夫，而那个女人是个从大户家中逃婚的农家女，他为了保护她，被恶霸活活打死了；
下一世他是不得志的穷秀才，那女人是她的过门妻，他寒窗苦读考取了功名，锦衣回乡时却发现妻子早已因饥饿生生变成人干，他悲痛欲绝，当场男主啼血而死；
再一世他是悬壶济世的儒雅医者，再再一世……每一世，她都默默地看着他因那个女人不得善终，堕入无尽轮回。
总之她仍旧伴着他，跟随他走遍了天涯海角，看遍了无数落花飘雪。他悲伤时，她跳上他的膝头，听他说说话，安慰地蹭蹭他的脸颊；他快乐时，她坐在离他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忍不住回想起第一世那个温馨的夜晚。
八百年的时间倏忽而逝。为了他，她勤于修炼，四只爪子和毛茸茸的尾巴尖早已飘起火焰一般的鲜红。
这一生，他是一国骁勇足智的帝王，正在民间微服私访。
这日骄阳似火，他走的有些累了，见远处有棵茂密的大树，于是走过去坐在树荫下，吩咐奴才去找些水来解渴。奴才应着便去了。
他取出一方帕子，不住的扇风擦汗，正低头时，忽的一双洁白如玉的纤纤细手执着一只水壶递到他面前，伴着一把娇柔的嗓音：“公子，要喝点水吗？”
他抬头，便看见眼前的绝色女子对他漾出了一个倾城的笑容，那女子一身白裳，只裙端绣着一丛丛火红的花纹。
她凝望着他，嘴角含笑。
千年修行，终不算清苦。
因为春风十里，不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