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锦处落凌霜》秋长安

7、六、忆：再交锋谁人心动

　　“王爷，您的安神茶，夜深了，该歇了，否则国宴过后回西北，傅小姐可是要怪奴才的。”
　　“嗯，搁那吧，董公公辛苦了。”
　　“阿？”董定方以为自己听错了，做主子的竟向他道辛苦，这可是跟了翟锦凌后的头一遭，从来这平西王都不是好伺候的，挑剔得很，看来主子从书阁回来后，心情甚好。
　　这会儿，董定方伺候翟锦凌更衣入睡，从主子衣袖口袋中掏出绢帕，正要放到衣托盘子上，却被翟锦凌叫住：“绢帕留下。”董定方深知主子爱洁，随身衣饰决计不会第二天再用，这留下绢帕又是闹得哪一出，直到多年后，他才恍然大悟。
　　繁霜今日进宫，很是忐忑，昨日这平西王撩了句“明日再见”给她，便出了书阁，没留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若今日不去，便是以下犯上，还不知这平西王要如何发难，更何况凭昨日和他的相处，繁霜甚是觉得平西王存了心地要同她周旋，可若是去了，他如果邀自己去赛马、射箭，那她更不知如何应付，不去担心被揭穿，去了更担心被揭穿，左右都是错。
　　带着丝丝不安，繁霜走进天家书阁，在医药类的书架上随意选了本医书，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心里希望最好这平西王只是一时玩笑，不出现才好。
　　“奴才见过左公子，奴才是平西王身边的董公公，王爷请公子到顶楼书厢中一叙。”繁霜瞧着眼前和自己年纪相仿、自称是董公公的人，心想还真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这天家书阁设计甚是精妙不凡、体贴入微，东西南北四面高墙除各开二十八窗，还各分八层，每层每面墙都筑有十六个厢房，这些房和这些窗，错落有致，相互辉映，夜中若华灯初上，那可真如空中繁星点点。且房中桌榻一应俱全，四面除第一层六十四间厢房外，二层往上，外面都有一回廊，连通每层房间，而这房间外墙也镀黑白两色，或写以诗词歌赋，或画以山水花鸟，且站在顶层，恰似在高山绝顶，能将这书阁内的一切都收纳眼中。繁霜往四面高墙顶层上搜寻，果然在东面第八层一书厢外的回廊上，看到了悠然站立的平西王。翟锦凌正手持茶盏，饶有兴趣得与繁霜对视，朝繁霜微一挑眉，并稍稍抬高手中茶盏，算是与她打了招呼。繁霜抬头仰视翟锦凌，此情此景，只让繁霜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猎奇的猎物。若昨日他也是在顶层，岂不是将她焦急找寻的所有模样都看在眼里，可他为何没有戳穿她的说辞……
　　繁霜被请进了书厢，第一次和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自是性子再云淡风轻，此刻也没法儿坦然自若。
　　“臣见过王爷。”
　　“左兄果然守信，过来坐。”
　　繁霜嘀咕，这平西王还真是热络，她何时与他熟识到以“左兄”相称，顶多因那味道，像是觉得以前见过而已，可听那语气又不容拒绝，便道：“谢王爷。”
　　“虽然和左公子昨日才见，可却觉得分外熟悉，像是以前见过一样，便以左兄称之，左公子不会见怪吧。”
　　“怎会，是臣的荣幸。”繁霜觉得这平西王似能看透她一样，踱步至书桌前，坐至翟锦凌对面。
　　“这些书上有书阁内所有书籍的简介，且分门别类、甚是清楚，有喜欢的，你便写下来，让侍从们下去挑来即可。”
　　董定方将二十多本厚重的册子，摆放在繁霜面前，繁霜看了一眼翟锦凌，随意拿起一本粗略翻看，不禁惊叹，这一本本竟是手抄本，乃人为手写，且不说内容精简明了、重点概括，光这飞扬遒劲的字迹，也足以让人赞叹，更妙的是每本简介也附有读书随感，这大大省了读书人的挑选烦恼。繁霜不禁感叹道：“太妙的字，太妙的想法，不知是谁人所写，定是用了十足的耐心和心思。”
　　董定方呵呵一乐：“左公子可知，这些都是我家王爷所记——”董定方听繁霜赞叹，不禁为自家主子得意，哪知还没想怎么得瑟，便瞅见翟锦凌飞来凌厉一瞥，便噤了声。
　　听完董定方所言，繁霜惊讶地望向翟锦凌，她虽不懂朝局，但有时父亲书房见客，她也会侍奉左右。她早听闻，三皇子因母妃出身平庸，且自幼颇爱玩乐，很不受皇帝宠爱，故十三岁便被封西北荒凉之地，可能有此番毅力和巧思、又写的一手俊逸书法的人，又怎会是一个只纵情玩乐、不心怀家国的纨绔子弟，且莫不是看完了这书阁浩浩荡荡万本书籍，又怎会有这么多本随记。这三皇子年龄和自己相仿，可单凭这学识一事，她暗自叹服：“王爷好学识，臣叹服。”
　　“能听左兄一句真心之话，看来得用很重的筹码。”翟锦凌很享受繁霜这样真挚，甚至有点崇拜地看着自己，这是从昨天到今日，左繁霜第一次对他讲真话，虽是恭维之话，可他却听得极顺耳。
　　繁霜听这话，似是话里有话，指她昨日所言皆为敷衍，忙站起行礼道：“臣句句真心，未敢欺瞒王爷。”
　　“没有欺瞒过吗？”
　　……
　　“好啦，本王只是与你说笑，坐下，尝尝本王亲自泡的茶。”说着递给繁霜一盏茶。
　　此后，平西王也并未怎么为难繁霜，繁霜刚开始选了一些书籍，门类颇多，不便专挑医书以引起平西王的疑惑，可无法完全专注在书本之上，一是有些确实不是自己爱读的书，二是她得不时观察平西王，生怕他再提出什么比武射箭的提议。可翟锦凌要么看书，要么下棋，要么写字，甚是专心，丝毫没有再与她攀谈之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慢慢地，繁霜稍稍放松了心里的紧张，也开始捧着医书读的痴醉。只有董定方瞧见翟锦凌一人在下两人棋，嘴角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繁霜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左耳旁响起一声，“有这么好看吗？”繁霜看得专注，猛地一激灵，本能的转头，却哪知就这样不经意得、无可避免得，唇贴上了翟锦凌的面颊。繁霜只觉世界都要坍塌了，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她在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怔愣了不知多久，繁霜猛地全身往后撤，可一个踉跄，眼见就要倒地，忽地翟锦凌一手揽上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繁霜又本能地抓住翟锦凌的衣襟。如说刚才，虽尴尬，可繁霜和翟锦凌并未对视，可现在繁霜虽没有跌倒，却不得不看着面前的翟锦凌，而且还是以这种本应是男女间亲昵的姿势，更何况此刻他在他人眼中是男子，这叫繁霜不知所措，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看着神情自然的翟锦凌，脸愈来愈热。
　　“挺沉静得一人儿，怎么总这么慌乱。”翟锦凌拉起左繁霜，让她坐回凳子上，又道：“晌午想吃什么？”
　　左繁霜见翟锦凌云淡风轻，似刚才尴尬从没发生过，且神态自若得让繁霜都以为刚才的种种都是幻觉，她本就不知如何解释方才之事，一臣子对一王爷做了那种事，不论如何都只能越解释越尴尬，最好的就是莫再提，又听到翟锦凌问了一个让她可转移的话题，于是她忙答道：“一切随王爷的，臣无忌口。”随即低头不敢再看翟锦凌。
　　繁霜已听不得翟锦凌吩咐了董定方什么，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捋顺刚才所有，直到饭菜上桌，翟锦凌说了一句“左兄请”，她答了一句“谢王爷”外，两人席间都未再说话，下午也各自看书，全程安静。
　　皇家男子皆都甚早被教习情爱之事，在大禹十六成人即可大婚，且翟锦凌都快十五了，况又是个不羁的性子，董定方跟着他，风月之事早已见惯不惯，但方才被吩咐午膳，他愣是看得清楚，翟锦凌的耳朵竟红得彻底，董定方朝繁霜瞅去，这左家公子，的确眉清目秀，可也没到举世无双的地步，这自家主子什么美人儿没见过，何至于如此，况且主子也没有那种癖好哇。
　　宫内报时的钟声响起，左繁霜合上书籍，向翟锦凌行李道：“臣该出宫了，谢王爷中午款待。”
　　“左兄客气。”翟锦凌说着，拿过繁霜一整天都在看的医书，只见书签几乎到了最后几页。
　　“看得倒挺快，这本书本王准你带出宫，明日还回来即可。”
　　“臣明日家中有事，恐不能进宫，谢王爷美意。”繁霜思量，中午那样的尴尬过后，怕是彼此都希望莫要再见。
　　“那就后天还回来。”
　　“臣后天家中也有事。”
　　“那就大后天还回来。”
　　“臣大后天家中也——”
　　“若是再有事，本王可要亲自去请教一下左大将军了，也好告诉左大将军，左兄今日轻薄本王之事。”
　　……
　　“谢王爷。”
　　“那两天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