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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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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挂在坡上,夜越来越冷,云孜拢了拢袍子,出了帐外。漠北的九月已经十分寒冷了,就在这个地方,她已经被围了十五天了,粮草只够再支持十天,若是十天之内再等不到援军,只怕要葬身在此了。她去马群把热血拉出来,热血长鸣一声,她长长的吐了口气,抚了抚热血的鬃毛,翻身上了马。
铜铃声叮叮当当的响,她骑上马研究这个地方的地形。她被围困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开阔平地向两边延伸缩小,中部适合骑兵冲锋,两入口仅容骑兵三人并排而行。这种绝佳的地形若是被围困,实在是无生还的可能。她蹙眉看着这个呈“梭”型排列的峡谷,内心茫然无助,只能期盼援军尽快到来,但是看这景况,就算是援军来了也只能是在柔然人的包围圈里再围一层,今年的草势很好,柔然人膘肥马壮,汉军长途征涉,只怕里外均不是柔然人的对手。
“将军……将军……”和泽骑着马飞奔过来。她调转马头,往过去走了几步。和泽看起来很兴奋。
“将军,收到列将军的飞鸽传书,他们已经行至燕关外,再有五日大概就能到了。”
“果真?这书信是谁写的?”
“是列将军亲笔。”云孜的心放回去一点,援军到是到了,但五日之后这仗该怎么打?刚刚舒展下去的眉又重新蹙了起来。扬哥哥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到燕关,只怕是日夜不休,这么长时间的跋涉,若与柔然人作战,肯定十分吃亏。想到这里,她连忙一蹬热血,向营帐方向疾驰而去。
列扬收到云孜的飞鸽传书,顿时感觉棘手不已。柔然人这次大举进犯,本来把他们赶出燕关外就行了,但是云孜又一意孤行强追柔然人三日,正中克木齐的埋伏。这个克木齐王子绝不是个柔然莽夫,能埋下这么个奸计,肯定是对云孜分外了解,并且还想置她于死地。他直直的盯着漠北的地图,长长的吐了口气。云孜啊云孜,只怕这次能救你回来,皇上也不会轻饶你啊!
“大帅,还有两日便可抵达回风谷了。”
“先让连启带人去摸清楚柔然人的情况。”列扬提笔想给云孜写点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笔,她现在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军,这样的情况时时会有,总得学会面对。还有她这个不留任何后路的脾气,也是战场上的大忌。
云孜在营帐外吹着冷风,天气越来越冷,柔然人这次果然做了充足准备,昨夜抓了个柔然探子,竟然已经穿上了羊皮。柔然人更了解漠北的天气,天气骤冷恐怕也就在这几天了。
“将军,这个柔然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和泽来回禀。
“别问了,既然敢来也肯定也做好了死的打算。”云孜摆摆手,和泽会意,一会儿营帐外就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血腥味刺激了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狼群,一阵一阵的狼嚎,听得被围困的士兵心慌,好在一直到了天亮也不见有狼。这是第十天,粮草已经接近枯竭,他们的碗里米的粒数数的清。他们不怕饿,但是怕被饿死,他们是战士,战士要死在战场,不能这样憋屈的被饿死在这里。
“和泽,传令下去,杀马造饭。”云孜铿锵的语气落下,这些饿了将近三天的汉子们眼神里爆发出了光芒,他们不等马被拉出来,就冲进了马群里,挑选出两匹最瘦弱的交给了伙头兵。云孜不能再等了,列扬迟迟没有回书,再等下去整整三万人只怕要饿死在这个峡谷,此次轻装追击柔然人,锱重确实是省去了一半,不想聪明一世竟然让这个克木齐围在了这里。若是能活着出去,必然要手刃克木齐。众将士酣畅淋漓的吃了一阵,顿时士气高涨。
“将士们,我大齐怕不怕柔然?”
“不怕。”
“那我们怕不怕柔然人的围攻?”
“不怕!”塞北男人粗犷豪放的嗓音回响在回风谷的上空,顿时让人热血沸腾。
“好,那我们吃完这顿,就和柔然人决一死战,绝不退缩。”云孜的声音鼓舞着将士们的心,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帅是大齐的常胜将军,自中和元年始,从未打过败仗,这次肯定也不例外,一定会带领众人杀出重围。
“决一死战,绝不退缩!”豪气冲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
“传令下去,全军集中攻击南侧出口,链甲兵走中路,□□手左右两路打掩护,力求百发百中。”不多时,阵型已经完全布好,此次作战,全靠运气。云孜一声令下,只听得到哒哒的马蹄声。热血嘶鸣一声,载着云孜向谷口冲出去。风呼呼的从耳边穿过,她心中只有一个念想,绝不能成为扬哥哥的拖累。一支箭顺风而来,她立刻偏头躲过。半里长的夹道,等她奔出去时,大齐将士的尸体,层层叠叠东倒西歪的横陈在地上,柔然人排的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个半圆,刚好把这些尸体围住,似乎就是在静静等待云孜的到来。
热血又嘶鸣一声,云孜心里有股冷意一直蔓延到了头皮。这本来就是个局,那个柔然的探子,就是个诱饵,是告诉突围要选南出口的诱饵。
“云孜,三年前你杀我父汗之时早该料到会有今日。”克木齐的声音在山谷里格外清晰,云孜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柔然人在我大齐无恶不作,我替天行道而已,今日一云孜葬送你手,他日定会有人像我一样将你们赶出漠北。”
“百年之后的事谁知道结果?你只需记得你今天是败在我手就可以了。”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影子落在了柔然人围起的半圆前。云孜定定的看着落下的克木齐,有点惊异,他居然长得和南齐人无甚区别,除了那双褐色的眼仁,服装发式竟然是一身南齐装扮。他的眼睛定定的盯着她,眼神似乎有点熟悉。
“真是卑鄙,乔装成汉人去当细作。少废话,敢不敢和我决一死战?”云孜剑指克木齐。
“若是想拖延时间等列扬来救你,那你就别想了,燕关三十里韩三集,托托正带人埋伏在那里。”云孜心中一惊,托托号称柔然第一将,尤其擅长骑兵战,扬哥哥若与托托相遇,只怕情况不利。心中担心列扬的安危,自己的阵脚也乱了。猛夹了一下马肚子,热血嘶鸣一声,她抓紧缰绳,举起了她的剑。
“冲锋!”大齐将士爆发出了怒喝,踩着战友的尸体过去激起了他们的怒气。克木齐冷眼看着,挥了挥手,半圆形的人墙挡上了盾牌。
“远弩手准备,放!”
最后排的远弩手立刻将箭放了出去。距离拉远可以使箭射高。马匹踩在不平的地上,这个增大了链甲兵近身战的难度。和泽在前路指挥链甲兵突围,克木齐的箭对准了他。云孜夹马上前,热血好像懂得主人的担心,这一步迈的尤其快。云孜挥剑一挡,救了和泽一命。
“将军,这半圆的阵型是口袋型,若我们持续冲锋,他们后尾就会收紧,来个瓮中捉鳖之势,怎么办?”和泽的分析是对的,云孜也已经看出来了,必须要从他们盾牌兵中打出一个缺口。思索了一会儿,她夺过了和泽的□□。对着克木齐射了过去,和泽的□□是连发,一发十支箭,克木齐正从副手的箭囊中抽出箭来,不想竟然有十发弓箭直冲他来,他忙躲避。
好!就是这个时候!
和泽剑指青天,快速奔向克木齐的位置,云孜紧随其后,此处地形已渐渐开阔,骑兵虽然不能摆开阵势,但是已经能冲锋了,虽然先头部队损失惨重,但是据目测,大约还余有两万人。万人冲克木齐的那个缺口而来,克木齐有点愣了,连忙摆手让自己左右盾甲兵收紧,但是已经来不及,和泽的长枪已经将一个盾甲兵刺翻在地。这种口袋型阵容,只要打开一个缺口,那就势如破竹。口袋型阵容顷刻间被冲的七零八落。克木齐连忙通知左右翼骑兵包抄,但是已经来不及。他看着云孜的背影,低低的咒骂了声。
云孜他们向西南方向跑了几个时辰,确定甩掉了柔然的轻骑,才停了下来。和泽长舒一口气,总算逃脱了鬼门关。
“和泽,从燕关飞鸽传书到回风谷最长时间要多久?”
“最多两天便可抵达。”两天,按照这个速度,最迟前天就能接到扬哥哥的作战计划,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不是鸽子被柔然人截住了就是扬哥哥中了埋伏。这两个结果不论哪个,都是最坏的。截住鸽子,这个更可怕。
克木齐带着人回了营帐,心里憋着口气。
“和卓,拿酒来。”他脱了他的羊皮靴,往外一扔。和卓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微微一笑把靴子捡起来放好。
“殿下,温好的马奶酒。”克木齐朝她勾勾手,和卓倒了一杯酒送到了克木齐的嘴边,克木齐一饮而尽。和卓是草原第一美人,她不同于热烈可爱的草原儿女,喜欢骑马打猎,这也正是她得到他欣赏的地方。女人和善柔美才是该有的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脸,竟然是云孜,他恨恨的把第二杯酒一饮而尽,要是下次出战不让她跪在脚下,他就不是柔然人!
云孜骑上热血飞奔,心中压着一口气,怎么吐都吐不出来。心中只有一句话:扬哥哥不能有事。和泽知道云孜心中所想,也驾着马紧紧的跟着,后面的士兵刚刚也听到克木齐说的话,知道燕云十六州大都督中了埋伏,不顾突围和奔波辛苦向韩三集飞奔。
列扬确实中了托托的埋伏,但是好在连启前去探查的时候发现了韩三集泥土的异常,发了信号。现在十万大军都滞留在燕关外十里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发出去的作战计划临时有了改动,不知道云孜收到飞鸽传书没有?列扬此时也是心急如焚。其实这飞鸽传书早就被托托截住了,他是熟悉汉军作战的策略的,飞鸽传书是他们交流战况的主要途径,这个也是他能成为柔然第一猛将的主要原因。
“报!将军,有一支汉军部队闯进了埋伏圈!”
“多少人的军队?”
“大概万人左右。”
“万人左右?”托托有些疑惑了,情报说列扬领了十万人,他把埋伏圈的战线拉的特别长,此时收缩假如只是疑兵,那等到后面大部队跟上来的时候,战线来不及拉开岂不是正好又被汉军围住了?
“那个部队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天色黑看不太清,但是他们此时是在埋伏圈的东面。”
“报,王子殿下来了。”托托连忙去迎接。
“不用问了,东部和南部包围圈收紧,把战鼓带过来,记住,鼓声越大越好。”
“是。”克木齐嘴角勾起一丝笑,云孜!看你这次怎么逃?
“报,将军,东部鼓声大作,火光冲天,似乎是有人闯进了柔然人的埋伏圈。”列扬大呼一声不好,克木齐如此奸诈,竟然故布疑阵使自己观望不前。现在云孜肯定中了柔然人的埋伏。列扬急忙抓起银枪冲出了营帐,领三万人向东而去。
云孜一路上都在担心列扬的安危,实在无心去顾忌周遭的环境,等她意识到有诈的时候,火把已经在对面的坡上排成了一排。克木齐正在那火把中央笑的一脸得意。
“别以为你突围出了回风谷就能回燕关了,早说了今日你会败给我。”
“卑鄙小人,列将军呢?”
“你这么着急的连夜从回风谷来营救,我怎么好让你失望,你的列扬哥哥正在燕关外十里的地方驻扎。放心吧,他没事,就是你和你的人只怕今天不是被俘,就是死在乱军中了。”
“无耻,竟然截取信鸽!”云孜一腔怒火恨不能把克木齐烧成灰。
“大齐将士,今日天时不利,吾等中柔然小人奸计误入埋伏,为国尽忠只在此时,头断血流,誓不辱国,冲锋!”云孜一声令下,被围困的将士瞬间士气就被提起来了。这些将士多是塞北人,多年饱受柔然人的侵略,许多人的父母亲人被柔然人掳走,还有的将士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抵抗着柔然人的侵略,他们与柔然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突然南部包围圈一阵喊杀声,克木齐知道是列扬来救云孜了,一阵兴奋涌上心头,现在两条大鱼已经上钩了。云孜也知道是列扬来救她了,眼中不由得露出了点点泪光,今日若能冲出重围,她必要让扬哥哥娶她为妻,从此再不上战场,一心为他洗手作羹汤。
有帮手前来,士气又高涨了不少,一路披荆斩棘,柔然人不停后退,但是似乎他们的埋伏圈在缩进,云孜也向列扬的位置退过去,两军准备汇合。
突然一股铁骑从中路山坡冲下来,云孜和列扬毫无防备,队伍顷刻间被冲散,云孜的周围剩下不到一千人,和泽也不见了。她焦急的左冲右撞,但是却一个缺口也打不开。柔然人准备各个击破。她十四岁随父母出征,从来未经过这样的惨败,最辉煌的战绩就是一箭射中了柔然老汗王,但是现在一个缺口也打不开,该怎么办?怎么办?不知道扬哥哥又是怎么样?是自己不顾后果才让他身处险境的,一滴泪不由得从眼中滑落,要是自己没有强追柔然三日,他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进入埋伏。想着想着一点信念将她打回现实,她要见扬哥哥,哪怕拼死也要帮扬哥哥冲出重围。
“你就是列扬?”克木齐看着中间那个丰神俊貌的男子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燕云十六州都督列扬就是我。”
“你和云孜那个疯女人还真是情深,她救你你救他的。”
“和女人打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云孜三年前杀我父汗,我已发过毒誓,此生不杀云孜必不得好死。”
“突格无恶不作,屡次犯我边境,云孜是为国铲除恶贼,是我大齐的巾帼英雄。”
“你果然是你们大齐的英雄,但是列大人,你不想报家仇了吗?今日我就告诉你,当年你的父亲列王爷被诬陷谋反以至于全家被杀,只留了你一个活口,你想不想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克木齐饶有兴味的看着列扬的反应。他的目光急剧缩短然后又放大,看来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话吗?”
“好好好,我说的话你不信,有个人说的话你总会信的。把人带上来。”克木齐挥手,一匹马上一个老汉,须发皆白,脸色黝黑,这种肤色是南齐人在塞北常年生活所留下的特殊痕迹,颧骨上有大块的红色。
“少爷啊,我是福气啊,老爷和夫人是让云家害了的,是他们谎报军功,老爷写了奏疏准备上报,是云家夫人用她的广阳刀杀的,老爷啊,面目全非,连着头的只有骨头,筋全部被挑断了,云家一家都不是人啊!”
列扬的心笼罩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平静,可是这眼前就是活生生的福气伯,他右脸上的那个疤是他小时候用爆竹不小心炸了的,但是杀死自己父亲的怎么能是云夫人,一个那么和善的女人,从不高声说话,她还有那么一个善良的女儿,为了救自己落入了敌军的圈套。
“不,不可能,福气伯,你骗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列扬此刻心暴怒成了几块,手上越来庞大的力量不由自己控制,他抓起身旁的一个柔然人重重的把他摔向了地上。克木齐静静地看着列扬发疯,发吧!发吧!多疯一阵云孜必死无疑。
“少爷啊!我一直被云家的人追杀,不得不在塞北隐姓埋名,你一定要为老爷报仇,杀了云家的人,不然老爷九泉之下都不会明目的。”说着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一下捅进了心脏。克木齐离这个老头很近,但是也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老头的血已经溅到他的脸上了。
“福气伯。”列扬大喊一声,慌忙跑到了老头身边,只能听到老头断断续续的呼气声,再也没有进的气了。
“列将军,此人是我父汗九年前从安塞救下的,那个时候他正在被追杀,此次出战他说想回南齐看看,所以跟随大军来,不想透漏了如此的秘密。”漆黑的夜空,爆发出了列扬一阵怒吼,仿佛心中有一头雄狮。
陪伴云孜的一千多士卒已经损失了大半,她越来越焦急,按照这个计划,扬哥哥肯定情况不妙。热血是最通人性的,只要柔然人有缺口,它便载着云孜朝那个方向冲过去,无奈敌人防守的太过于严密,一次又一次以失败告终。热血嘶鸣,刀剑寒光闪闪魄人,云孜就在这一天中感受到了怕和无奈。
金色的盔甲带着血色的风,从那人群中打马过来的英雄。敢问英雄这路上刀剑是否无情,你可愿与我生死与共?扬哥哥就是那人群中的英雄。热泪再也无法再眼中凝聚,云孜禁不住热泪盈眶。哽咽着叫出了那声久违的:扬哥哥。列扬朝她点点头,立刻投入了战斗,云孜也夹马去了他身边。
“云儿,义母会武功?”
“是啊,我娘的广阳刀当年可是一绝,被杀者全身筋骨皆断,我娘说这一生之用了一次便觉残忍至极,所以再不曾用过,扬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列扬胸中的怒火快要将胸腔炸裂,自己竟然认贼作父十年,如此血海深仇,自己十年间竟然浑然不觉,自己怎么还有脸去见九泉下的父母?怒火转化成动力,他发疯一样杀向柔然人,云孜,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我的仇人,为什么你要生在云家?“啊!”云孜被列扬的这声怒吼也鼓舞了,“冲锋!”
当冰冷的□□进心脏时,云孜的心猛的一疼,然后再也没有任何的感觉。她的扬哥哥,眼神那么恨,那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