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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我坐於花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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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於花檐子中,以手擘帘,向外望去。
巷子里盡是雅洁的小樓深院,间有歌女婉转清音隐隐而發,是一鹧鴣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待聽清其词,不由失笑,遂向檐侧乘馬紧隨的他道:“想来這填词之人甚爱義山句,只是這般套用,未免糟蹋了人家的好诗。莫不是柳屯田作的?”
他聞言,抚掌大笑,弯腰捧腹,差点落下馬去。拭着眼角儿道:“這是子京的新作。他若是知你以柳七郎比他,只怕不欲再活着了!”
我聞言亦笑了笑。
“永叔,我雖這樣说,可不許你去作賤他。”想来宋學士是個面皮儿薄的,張琼與他說句话儿,他便窘的那般,只怕永叔無意间取笑,得罪了他。
“并非我想開他玩笑,他实是好笑的。我說個典故與你聽,你必要笑的。”他强忍笑意,向我道。
“這人也奇。填词作曲,皆作鄭衛之音,花间艷體。本性如此,也怪不得他。為文修史,却偏爱古文。若作的好也就罢了,其文满纸晦澀,言之無物,如此修史,毫無太史公筆意,岂可為法!修深以為患,又不好直陳其過。一日夜宿玉堂,所梦不吉,欲题門禳之,兼之讽劝於他。便题了‘宵寐非禎,札闼洪休’八字。次晨他来替我,見此大笑道‘恁地唬人,不過是夜梦不祥,题門大吉嘛。’我便道,‘此正仿公,迅雷不無暇聪之句耳!’他聽了,無言以對。現如今文風大改,我总算是没愧對干秋史筆!”說罢撫須大笑。
我聽得几次绝倒,洒落了一路笑聲。
不覺已至汴河北岸,相蓝門前。他下馬行至檐子前,將我扶下。
春日明媚的陽光沐在身上,温暖和煦。如他的微笑,有令人沉醉的力量!
我們并肩携手,沿岸缓缓而行。明丽陽光映在水面,滟滟波光載雲影,亦有我們二人相依的身影!岸上萬花盛放,绚烂如霞。他長身廣袖,潇洒漫行,皎如玉樹临春風!遠遠望去,相蓝門前游人浩浩如海,喧闹语笑,聲闻遠近。柳下花前,酒肆茶坊,歌吹之聲沸天。身側時有游人行過,莫不簪花着錦。微風時而拂起我紫纱盖頭的一角,恰睹春風上国繁華。
有買花女子,手挽馬面竹蓝行過,叫卖之聲吴侬温軟,正是我故乡之音。
“买矮货啊哉!呆唉露珠,新鲜来哉!”
(卖花啦!带露珠儿的,新鲜着呢!)
我听了,有一瞬停滞。
他隨即叫住卖花女子,道:“小娘子且住,將你的花與我瞧瞧。
那女子聞言住步,將蓝子擎起,笑道:“大官乃,啊個小娘子标字哉!是侬娘子伐啊?”
(大官人,这个小娘子标致,是你娘子不是)
他听不大懂,向我投来询問的目光。
我的脸烧得火热,佯做不見。转向那女童微笑道:“弗是。他是刚伯乃,我弗與他做嘎主婆,侬弗要拎勿清!”
(不是。他是江北人,我不给他做娘子,你不要乱讲话。)
那女童却笑道:“弗是我拎勿清,怪刚北乃好相貌!”
(不是我乱讲,怪只怪江北人好儀容!)
他蹙起眉頭,仔細分辨,显然是没听明白。转而問我。
見他這般,我促狭的笑了笑,当面儿哄他道:“他問我想要什么花儿,我答他,要一枝儿兰花。”
“哦,這枝儿開的好。”他说着,拈了一枝儿并蒂蘭花在手里,身後的萍姐儿赶上来偿钱。
他舒臂,揭開我的盖頭,将花簪在我髻上。旋即俯下身来,在我耳畔輕笑道:“我可不是江北人,玉娘想是忘记了在下亦曾客居维扬!”
我的脸一下红起来,嗔道:“既是知晓,還来問我做什么!”说罢快步向前行去,他亦紧紧相隨。
“我們去相蓝走走可好?”他温和询问。
我欣然应喏。遂與他一同行去。
一路行来,人群熙熙攘攘,挨肩接踵。他展開大袖,將我环护其中,只怕我被人推挤。萍姐亦紧紧相隨,生怕走散了。
用了半個時辰,才进得門去。我累得氣促不已,靠在他臂弯中喘气儿。
一阵风吹来,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儿。我不禁皱起眉頭,抬目望去,盡是些飛禽猫犬之属。
我一向喜洁,不欲久留,向他道:“永叔,我们去后边儿書铺罢。”
他聞言,扶了我缓缓而行。
到得殿後,只見两側廊上皆是小贩摆的摊位,摊前挤满了游人仕女。
我們亦携手趋前,在一書摊前停駐。我見一手卷,形制古雅,似前朝故物,遂拾了在手中,細细赏玩。只見卷首三字《艸堂集》,下用小篆作序,有言曰:“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俾予为序。” 下又小字一行,曰:“谯郡李陽冰。”觀罢,不由大喜。
他見我如获至寶的樣子,亦不禁好奇,凑過来側首觀看。目光堪堪掠過几行文字,亦不禁喜形於色,抚掌叹道:“妙哉,此乃太白遺编。我初入馆阁时,奉诏编次崇文書目,亦未見此。今日得睹,全賴卿之力也!”
說罢,询問其价。鬻者曰:“此唐时物,愿得錢十五千。”
他听了,亦不讲论,直呼萍姐儿偿价。
萍姐儿领命上前,踟蹰半晌,方压低聲儿道:“大官人,奴不曾带得這许多錢!”
他聞此,有一瞬迟疑。看了看我手上的書,旋即解下佩於腰間的紫金鱼袋,拿在手上。两相對比後,最终选择了留下前者,將那紫金鱼袋递與鬻書者!”
那鬻書人迟疑着,只是不敢伸手來接。
他貝狀,竟將鱼袋抛在書摊上,笑道:“你拿好了!書我先拿走,等會子教人来偿价,赎回此物。”
那人听得,只不敢收下,作揖道:“這位官人行行好儿,放過小底罢!我认得,這是官家賜大臣的紫金鱼袋,出入禁中的凭证!小底就是穷瘋了,也不敢冒這欺天之罪。”
他聞此,亦頗為难,負手於身後,来回踱着步子。
見他這般,我抬手拔下髻上一股金釵,递與那鬻書人,笑道:“押此物可好?”
那人見此釵嵌着碩大圆润的珠子,遂欣然应喏。
他見此,忙伸手拦挡。我輕輕儿將他的手拨開,微笑道:“唐有白頭贺监金龟當酒,今有红颜林氏寶钗换書。一个不留神儿,便載入青史。這等美事,永叔還是让與妾罢。”
說罢,俯身拾起他适才丟在書摊上的鱼袋,為他重新佩好。微嗔道:“早起抛纱帽儿,如今又當起鱼袋来,仔細被有心人瞧見,劾你不敬朝廷!渎慢御賜之物!其罪非小。”
他认真听罢,傾身過來,低语道:“我不怕!私纳内人的罪名我都敢担,還怕這個!”
“啐!快叫官家来看看,他的風流大學士!”我听了这话,佯啐一口,低頭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