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记》唐诺与淡水

2、第 2 章 如今的努力

　　第二章如今的努力，是为了获得更多通行卡
　　终于熬到周五，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一条鱼，终于迎来涨潮，有望被解救回大海。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各科课代表纷纷在黑板上写下假期作业，班主任交代完假注意事项就走了。
　　我从窗户瞥到他开着电摩托向大门去了，便赶紧拿出爱伦坡的小说来读。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欢呼声在整栋教学楼此起彼伏，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大家的狮吼功练到新境界了。
　　我收拾着东西，脑子里盘算着回家怎么说服我妈把网线重新连上。每月只有一天的假期，还不让人看动漫看电视剧放松一下，简直惨无人道。心里正默默吐槽，听到有人敲玻璃，扭头一看，是林栋。同学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大声叫嚷，好像这个月憋的所有喜怒哀乐要在这几分钟内全部宣泄出来，整个教室乱哄哄的。林栋张口说了些什么，我听不真切。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等我出去。
　　跟阿薇道别时，牛壮壮指着阿薇的书包说：“带这么多书回去又不看，还不是求心理安慰。”我踢了下他伸到我椅子下面的脚，狠狠瞪着他说：“喂，越界了啊！脚蜷回去。”
　　估计是踢疼了他，他阴阳怪气地说：“你还不麻溜滚蛋，你男朋友不是在外面候着么？”
　　内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才有男朋友，你全家都有男朋友。但脸上还是笑意盈盈地说，“谢谢您关心啊。”
　　我拎着书包走出教室门口，林栋就等在后门口。
　　“待会去哪儿？直接去坐车回家吗？”
　　“对啊，回家。”
　　听了我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我马上要去Z市上美术课了，最起码一年见不到了，你好歹请我吃饭给我践行啊。没良心。”
　　他似乎真的生气的，兀自加快了步伐。我落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林栋本身有些微胖，他一扭一扭往前走的样子好像一只短腿柯基。
　　我憋不住笑出了声，赶紧跨大步跟上去，讨好地说：“我到时候抽空去省城看你还不行吗？又不是这一年里一直都见不到，假期我们可以一起出来玩啊。”
　　明明眉毛都已经舒展开来，他却非要板着个脸。但是脚下的步伐最终还是慢了下来。
　　“你别冲我笑啊，别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丑死了。”
　　我努力压抑笑意，“不笑不笑。”
　　林栋突然不再聊自己要去的美术培训机构，表情严肃且认真地问我，“你说大家为什么挤破头要去清华北大呢？为什么非要考一个好大学呢？为什么非要学习呢？学会了双曲线又能怎样呢？”
　　我也正色，思索了一会说：“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学习，但是于我而言，读书是唯一相对公平的手段，让我获得足够多的自由和选择权，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在我看来，社会就像一栋摩天大楼，而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电梯里，但是我们并被赋予随意进出权限。有些人，在第一层就可能被迫下楼梯，在第一层劳碌着，幻想着上层的人事如何生活的。可是我不愿被迫下电梯，我要的是获得更多通行卡。我愿意在哪里下就在哪里下。
　　“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买两块钱的烤肠，因为你喜欢；我也可以给你买很贵的画具，而不担心干瘪的钱包，因为你需要。”
　　说完这段话，我甚至有点被自己感动到，好像把洒在身上阳光全都融进了心窝里。眼睛有点点微微湿润。
　　可是，这货张口说：“谁说我喜欢两块的烤肠，我喜欢门口五块的那家，烤的外焦里嫩，上面撒的孜然和辣椒也特别多。”
　　我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气得踢他了两脚。而他却灵活躲过了我的攻击，真是胖子灵活起来，一般人还打不着他。
　　他双手抱拳，讨饶道：“小生多有得罪，姑娘多多海涵啊。”还煞有模样地作了个揖。
　　看他滑稽的样子，我怒气立马消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了，那个，昨天你班主任是不是说你不好听的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禁为他的紧张感到好笑。
　　“没事，当耳边风就行，我不在意。”
　　不，我有事，我没法当做耳边风，我其实很在意，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当着几十人的面，被骂“不要脸”，都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情。不管我是否真的做了所谓“不要脸”的事情，这个标签会如影随形伴随着我，这个标签会深深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
　　可能有的人觉得，你算哪根葱，火箭班的学生都要刻苦学习，哪有时间考虑你啊。是吗？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大家一点都不在意就好了，那么班里就不会流传着四个不同版本的故事，关于我跟林栋如何谈恋爱。虽然这些故事版本是我后来才听说的，甚至其中一版故事里，还主动加了男二的存在。我听完了也只得感叹故事太精彩，大家不去做编剧可惜了。
　　但是三人成虎，流言伤人。而大部分人只是太无聊了。
　　所以，知晓林栋要去省城学画画，我竟然舒了口气。我真是弱爆了，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逃避，装作轻松地说一句“我不在意”。
　　如果我做不到坚强，我就演得坚强一点。不求演技多好，及格就行。
　　如此一来，我就会特别不起眼，扔人堆人里，别人找都找不到，多好啊。
　　可是这些话我不想告诉林栋，或许他能理解，或许他不能，毕竟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尽管大多时候，还算默契。到底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心有灵犀太奢侈了。
　　想到这里，我又笑出了声，不过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你到了Z城后住哪里啊？”
　　话题转的生硬，幸好他没发现，“跟画室的人合租吧，”他顿了顿，继续说：“本来我爸妈不同意我学美术，高二才开始系统训练，已经算晚的了。我告诉他们不让我学我就不参加高考了。他们无可奈何，也就随我去了。”
　　“嗯，我知道，所以你要更努力。”我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要努力啊，别被人落下太远，不然一直追赶别人很累的。”
　　他点点头，“我以为你会说，别太在意别人，按照自己的步伐慢慢来呢。”
　　“咱们人口大省，将近一百万的考生，你还慢慢来？别看玩笑了。竞争这么激烈，你不往前跑，那你就等着掉队吧。”我嗤笑道。
　　“诶，小诺，以后我叫你大姐吧，毕竟你也是年级前几名的人。收下小弟吧！求求你到时候帮我补文综！”又是一副狗腿子的嘴脸，我叹了口气，这个人怎么随时没个正行。
　　“我姓唐名诺，不准叫我小名，另外不接受套近乎。看你表现，你要是专业成绩好，作为奖励，我传给你我珍藏多年的学习秘籍。”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头晃脑，像夫子般摸着下巴。
　　“好的，小唐诺。”他贼贼地笑了。
　　我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我的朋友林栋，体型微胖，总是爱穿着自己DIY的T恤，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案。他最喜欢爱德华·蒙克的那幅《呐喊》。他在自己T恤上也画了这个表情痛苦，线条扭曲的呐喊者，不过，不是站在桥上，而是站在了教学楼栏杆上。他长得不是很帅，可是他是我见过眼睛生的最好看的人。清澈的像一滩水，而且总是攒着一股笑意。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首先我不喜欢他，另外，其他人就算不认同他长得帅，却不否认他的眼睛好看。所以，你瞧，我没有说谎。
　　我就是喜欢眼睛长得好看的人，比如夏薇，我还喜欢她眼旁的那颗泪痣，比如林栋，我喜欢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星星。
　　他送我到公交车站，我要搭乘的16路正要发车，车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着：“16路发车，末班车，末班车！”我甚至还没好好跟他说再见，在门口就被人群挤上了车。逢周五，一车学生，早就没有坐的位置了。因为个子矮，我被裹挟在中间，连拉扶手的必要都没有了。甚至没法转一下头看看窗外的林栋。
　　而离别就这样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