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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3颗小心心 杨柳长翠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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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颗小心心
绿柔咬紧了牙一语不发,维持张开双臂的姿势,一步不退。
在场的人,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不明真相的云阳镇人,因为处在云里雾里,不知道该帮谁,于是不动。村民看热闹,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家的人,与我何干?而老掌柜,恐怕更为犹豫,毕竟地上白骨是儿子,被指凶手是视为半女的儿媳。
另一种就是姜江他们三人道士。秦玥自诩风流人士,怜香惜玉,哪怕绿柔疑点甚多,他也不会出手对付她。姜江不多情,却也不会去拉扯一个女人,骨子里的风度作祟。而紫沛上人,多半是不屑,嫌脏,不愿碰。
这场面僵尬僵尬的,绿柔不敢放松,紧盯着他们,身后却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肩膀,将她一推,道:“你挡着路作甚?!”
绿柔没有防备,一下子跌落在地上,手都蹭出血了,愤恨抬头,就见一个伶俐英俊的黑衣少年郎收回手,他脸上痞痞的,因为站没站相,还有些世俗气。似乎没想到自己轻轻一推就将这女人推到了地上,讪讪道:“你也太弱了,我不是有意的。”
姜江见了这个少年郎,眼睛一亮,道:“小二哥,你怎么来了?”
戴亮道:“不是跟你打眼色说,送完大小姐再来找你嘛。我找了客栈一圈,都没有看见你们,听村民说这边出了人命,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他语气间全然是蒙对了的开心,这个时候世俗气就冲淡了很多,变得十分孩子气。
“我以为你要回房休息!”姜江从不善言语变得敞开心扉,戴亮绝对功不可没,并且小二哥有个不思议的地方,就是让人一看见他就想说话!姜江还想继续说,紫沛上人就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正事要紧。”
“啊!”他醒过来,又见绿柔爬起来要跑,连忙对戴亮道:“小二哥,快抓住她!”
“抓她干嘛?”虽然不解,戴亮还是一把箍住绿柔的肩膀,没让她跑了。
“因为她和一件命案有关,可能是凶手之一,我们现在要去找她的姐姐。”
“厉害了,看不出来啊。”戴亮啧啧两声,他是市井出身,并不在乎世家礼仪,对女人也没有格外同情之心,哪怕别人对他的粗鲁有些议论,他也并不在乎。于是朝姜江努努嘴,道:“带路呗。”
姜江感激小二哥的出现,带着村民循着八方神砚的指示朝北走去。果然一路经过了镇上的房屋,没有停留在哪家门口,而是在一条万分熟悉的小河前,八方神砚所指灵光恹恹,逐渐消弭。
“天啊,怎么到这条吃人的河来了!”他们一路动静不小,加上村民之间互相传递消息,慢慢的,来看热闹的人竟然多了起来,就站在河边,脚尖抵着芍药的根,互相探头观望。见了这河,有些人难免心头打了退堂鼓,却有其他人道:“你怕甚,现在青天白日的,那水鬼下不了雨!况且这还有道长在呢!”
这人说得十分有理,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便不再往后退,众人挤成一团,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姜江心中的猜想越发成形。他站在秦玥和紫沛上人中间,拉了拉两人的袖子,见他们低下头,便咬耳朵:“师父,云秋叔叔,你们说,胭脂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水鬼?”
秦玥最喜欢这种窃窃私语,瞒着别人分享秘密的行径,故此也拉低声音道:“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你师父的盘子能力有限,带我们过来,却不能把胭脂引出来,你说如何是好?”
姜江想不到办法,只能和秦玥一起侧脸,将希望压在紫沛上人身上。
紫衣道长本来微微垂首,听他们二人交谈,见灌进耳朵的却是两句废话,便早早直起了背。不过他不负所望,右手提着积素,左手却抽出了秦玥的佩剑,挥袖间在绿柔的手臂上哗啦了一个口子,鲜血就涌了出来,顺着凹槽流了一剑。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与绿柔相处融洽的村妇至今不信道听途说的消息,指责道:“一个大男人,拿剑伤这么柔弱的女人,也太过分了!”
小孩子见不得血,见身边人议论纷纷,吓得哇哇大哭,将小脸埋在母亲的怀中,一时间,这平静的郊外尤其吵闹,觉得哪里都长满了嘴,一个人说一句,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道长。
好在紫沛上人是习惯这种场面的。他走到岸边,原本稳稳持着的、沾着绿柔血的剑尖往下低了低,剑身上的血就顺势流进了河中,似下雨般滴滴哒哒,浓稠滚着清水,很快就将艳红吞噬得一干二净,恢复成清澈又平静的状态。
在将血滴入河中时,本来还屏息等着异象出现的村民们,微微收住了吵闹声,伸长了脖子看,过了半盏茶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吵闹声变得更大,见紫衣道长又要取血,忍不住道:“别取了别取了,没看见段家娘子都快站不住了吗?”
这次说话的是个男人。绿柔长得漂亮,骨子里还有股异于村镇妇人的柔弱,是能激起男人维护欲望的女人。她此刻被一个少年紧紧锢着肩膀,左臂受了伤,另一只手捂着伤口,血液从指缝间流出,脸色苍白,这副样子连秦玥看了都有些可惜。
紫沛上人并不在乎别人的指责。他用秦玥的剑又取了一次绿柔的血,转而倒入河中,如此共三次后,连村民都将他们几人围住,隐隐有要动手的架势。
绿柔的左臂的青色袖子已经被血染得七七八八,她站也站不稳,眼中慌乱越来越甚,终于,那原本极其清澈的小河,水流越来越慢,不过几息竟发红发黑,河边那些芍药花眨眼间红得似乎要滴出赤色的汁液来,花头随阴风舞动,欢喜鼓舞地如同吃到糖的孩子!
这条河在红得发乌后,河面竟浮出许多腐烂的尸骸,起起沉沉,散发着可怕的味道。随着几个血泡冒出破裂,河心露出半个头颅,额鼻间的肤色在血红映衬下越发显得死气沉沉,青白得好似新骨。长到没有尽头的黑发似活着的黑色长虫,有的飘在血海上,有得去缠住附近的尸骸。
最可怕的是那双露出的眼睛,吃透了眼白,黑得宛如两个窟窿,森森地朝岸边的人群望来,好似在看美味的食物。被这双鬼眼盯着的众人大叫着哭闹着拔腿逃离去,剩下的,不是被这血河地狱般的景象吓得不敢动弹,就是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明明头顶还是骄阳烈日,姜江背后还是出了冷汗,他认出这眼睛,正是幻境中紧紧盯着他不放的那双,并且不是错觉,这双鬼眼明明没有光,没有动作,他却知道,这个水鬼,是在看着他。
紫沛上人见引出了,便把剑丢给秦玥,微微错身挡在姜江面前,也遮住了水鬼的视线。
秦玥抓住剑柄,将上面的血迹甩干,道:“你自己就有剑,为何非要用我的?不知我的宝贝从来不会对着女人吗?”
紫沛上人道:“正因它杀不死女人,我才借来一用。”
“骗子。”秦玥把剑收回剑鞘,瘪嘴。
一旁绿柔再也维持不下冷静,她对着河中出现的怪物叫道:“你、你快走!”
那水鬼嗅到空气中熟悉的血腥味,非但不听,还疑惑地转移了视线,看向满脸焦急的绿柔,半晌,竟浮出了半个身子,朝河边游来,双手抓着两株芍药,脸贴在泥土上,样子十分温顺乖巧。
因为水鬼的靠近,众人又退了好几步,有些胆子大的,回过神来,没跑,躲在几位道长身后探头看,一人“咦”了一下,道:“这个东西,怎么和胭脂长得这样像啊?!”
的确,那张鬼脸虽被长发遮住了一下半,眼睛也不像人的眼睛,可五官却与河边站着的,活生生的绿柔有七八分相似!
姜江叹了一口气,道:“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胭脂啊。”
段明连已经呆住了。他的魂魄小心翼翼靠近水鬼,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水鬼的面容。他已经猜到自己不是被爱妻所杀,当年纠葛怨恨,只怕是一场误会。
奇怪的是,明明除了姜江,任何人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段明连魂魄的。那水鬼被触摸后,竟若有所感,微微偏头,朝段明连看去。
段明连心中复杂得很,只是仰头叹道:“你、你怎会变成这样?”
人不人,鬼不鬼,怨煞缠身,罪孽深重。
“既然找到了水鬼,就早早驱散了吧。”秦玥拍拍好友的肩膀,提示道。
不消他说,紫沛上人早就抽出了符,不过没扔出去,被戴亮看守着的绿柔却猛地挣脱开来,跪在道长面前,连连磕头,再抬面时,额上已然青紫,她道:“求你,求你,不要杀她,不要杀她!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要杀就杀了我吧!”
她方才还是一副冷静姿态,一个村妇,对付起别人,十分机智,游刃有余,被仙剑连刺三番,也咬紧牙不吭声。现下却头发散乱,两行清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秦玥道:“你要知道,像她这样的,肚子里不知积了多少冤魂,早已欲壑难填,若不超度,此后还会祸害他人。”
“都是我,都是我,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绿柔回头看了一眼水鬼,哽咽道:“自她嫁与连郎,我们姐妹两便不再同以前一般亲密。后来连郎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要将我赶走,或是让姐姐与我一同走,她不愿,我恨!我恨他们夫妇如此狠心!”
秦玥问:“这……你恨你姐不要你,这是人之常情。可段明连已十分厚道,你害了你姐,为何也要恨上他?”
“哈哈哈哈连郎厚道?”绿柔抬手抹去眼泪,却在面上留下血迹,也是个半人半鬼的样子。她道:“只有胭脂以为,滇池连郎一救,动心的只有她?我呢?我让她逃,若不是连郎救我,我会被那些人带去哪儿?他救了我们姐妹,为何心中只有姐姐?为何不愿娶我!!他若是厚道,怎会红榻之上,连我与姐姐都分不清!”
“我与他也有夫妻之实,为何最后,只有我一人要走!”
她说完,段明连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看看胭脂,又看看绿柔,捧着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三人纠葛太深,姜江目瞪口呆。他理了理,最终问道:“……这与我从段明连那里听到的不太一样。你,究竟爱着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姐夫?”
绿柔听后痴痴一笑,半梦半醒般道:“我若说两人都爱,又如何?”
“我爱连郎,他不要我,我就将他毒死,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日日睡在他的房中,嗅着他的味道,照顾他的亲人,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我爱胭脂,她接受不了连郎失踪的消息,穿着连郎的衣跳河了,我日盼夜盼,不想她会变成这样懵懂的样子回到我的身边,所以我喂她吃人肉,养着她,长长久久陪在她身边,不好吗?”
“……不好。你疯了。”姜江摇摇头,这样的感情,太过毁灭,太过罔顾,他难以理解。不过,他又想到一事,道:“若是胭脂早就死了,化为水鬼,那几日前我们在永安镇看到你们姐妹两,又是怎么回事?”
绿柔拈过脚边一朵芍药,簪在耳边,柔柔地问:“若是回答你了,你会放过家姐吗?”
这个时候,为了得到真相,撒个谎并没有任何损失,但姜江看她这样,明明罪恶滔天,却是个得不到的可怜人,很难口是心非,于是摇摇头,道:“抱歉。”
“……果真如此。”绿柔凄凄一笑,道:“小公子是个好人,绿柔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好人,谢谢你那日慷慨解囊。”
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面前的土地上,道:“我总想与她一起唱着戏,讨足盘缠回家,回到滇池,说不定梦一场,又能遇见连郎了。等了好久,盘缠够了,我却回不去了。”
似意料到什么,姜江猛地抬头,绿柔却朝后纵身一跃,瞬间被血河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