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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颗小心心 衰鬼啦你还 ...

  •   64颗小心心

      有内奸也只是一个猜测,既能解释背后之人欺骗姜宓离开的时机为何如此准确,也能解释为何姜宓会轻易相信他人并孤身离开永安镇。

      但他们没有真凭实据,也推测不出谁有这个目的,去做这件事。

      或许只是他们想得太多,凡事还是要等姜宓醒来以后,才能有所进展。

      房间内的红烛安静地燃着,在三人陷入沉思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指节扣在门板上,在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人道:“客官,五更了,请熄灯休息吧。”

      这声音苍老嘶哑,明显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秦玥站起身去打开门,外面果然漆黑一片,所有的客房都熄灭了烛火,只有他们这一间还尚且亮着。面前有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带着圆顶的商帽,额头和颧骨高高凸起,一手端着烛台,烛火下的手青筋纵横,盖着许多老人斑。

      秦玥收了开门的手,不知怎么地一变,手指间就多出几个铜板夹着,道:“掌柜的,我们还有些话要说,费不了你几个烛火钱。”

      老掌柜很矮小,吃力地抬起脸,脖子咯吱作响,似一块僵化腐朽的枯木。他道:“老头并非吝啬这几个烛火钱,只是近年来,镇子不太安宁,尤其夜晚不干净的东西,爱作祟。你们夜里亮着屋,那东西看见了,会惦记的。”

      秦玥道:“若你说的是鬼怪,那更不用担心了。你看看我们的打扮,就该知道,我们是治这些东西的人。”他和紫沛上人还没有换下道服,长剑也在身上。秦玥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是人高马大,胸前还挂着奇奇怪怪的道家饰物,也不会让人怀疑他的身份。
      他又道:“更何况,鬼怪多害怕热闹光亮,我们在房间里说话,人气重,它更不敢靠近。”

      老掌柜道:“修士除的鬼,说不定比老头穿过的衣服还多。只是有句话,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若是你们执意秉烛夜谈,老头就给你们守一晚上的门吧。”

      这话一说,态度坚决,是他们不熄烛火不上床睡觉老掌柜就不会离开的意思了。

      秦玥挑眉,耐人寻味道:“我可是交了银子的。”

      老掌柜道:“就算是尊贵的客人,来了老头的客栈,也要按一些规矩做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让步。秦玥大概是被激了性子,不愿朝一个老头妥协,于是僵持不下。夜深了,两人也没有刻意压声,隔壁就有被打扰的客人,吞着困意埋怨了两句。

      姜江见借着谈论也扯不出更多真相了,就拉着紫沛上人的袖子道:“师父,的确不早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紫沛上人点头:“也好。”

      看他们二人要离开,秦玥就“嘁”了一声,靠着门懒懒地让开路,道:“修仙的人睡什么觉啊,夜里不快活,白日假正经。”

      姜江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秦玥这别扭的样子,很像他在现世中听过的一句话——“睡什么睡啊起来嗨啊!”。

      他跟着师父走到门口,朝老掌柜道:“这位爷爷,不好意思了,我们这就回房,您也快快休息吧。”

      老掌柜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似乎放松了些,他道:“小客人客气了,你们屋中先前送去了热水,应是没有冷的。快快洗漱一番,第二日才有精神。”

      姜江谢过。穿过走廊时,楼下一片黑暗的大堂中,竟也轻轻地传来三下敲门声。

      用的力道不大,却因为堂中空旷,这敲门声就有回响,因而格外诡异。

      姜江愣了一下,回头看老掌柜,发现对方脸色很难看,本来已经放松的脸又僵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说不清是在想什么,似乎是暗中提防,却也十分难过。

      秦玥跨出门,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五更后拜访,是鬼敲门吗?”

      老掌柜抬着烛台,慢慢地走下楼,道:“老头去看一看,诸位请小心些。”

      秦玥回房拿了佩剑,也跟着下了楼,道:“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姜江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没什么修为,若真的是鬼怪,此刻去了也只会帮倒忙。更何况身后就是昏迷不醒的小二哥和师姐,师父不下楼,或许就是担心二楼会发生异变。

      老掌柜是唯一的光源,他带着一团光走到门口,手里的烛台将他和秦玥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着客栈的大门,老掌柜似乎低声问了些什么,二楼听不到,但是秦玥没有拔剑,而是接过了老掌柜手里的烛台,站在一边等老掌柜去开门。

      应当不是鬼怪,而是深夜借住的客人了。

      木门“吱吱”地被打开,进来一个柔弱的绿衣女人,身形纤细,似弱柳迎风。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随后朝秦玥福了福,秦玥立马站得歪东扭西,颇为风流,似乎是在搭讪,女子便捂着嘴轻笑。

      看不下去了。姜江刚准备别过脸回房间睡觉,楼下的女人放下捂嘴的手,无意间朝楼上看来,正好与姜江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咦”了一声,觉得有些熟悉,还没有认出来,对方先认出他,扬起一个腼腆的笑容,手中捏着一块软巾,朝他轻轻招招手。

      姜江心中“啊”道: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昨日客栈里,那对唱鼓戏的姐妹之一吗?

      只不过映象更深的是穿红衣的妹妹,似乎叫做“柔妹”,为了骗姜灿辉的银子,跟他们说了一些时间的话。而她的姐姐只短短打了一个照面,若不是他的记性好,恐怕还真的想不起来。

      见过一面,也不能说是旧识,姜江也朝她招招手,便跟着师父回房了。

      这一晚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第二天早上公鸡刚打鸣,天色尚未大亮,姜江就醒了。听见屋外姜灿辉很激动地在同谁交谈,他便猜到准是大师兄带着人早早赶了过来。

      他在紫沛上人怀中翻了个身,坐起来,小声道:“师父,起不起啊?”

      大约是昨日睡得晚了,今日又起得早,紫沛上人难得有点起床气。此刻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搭着自己的眼,没说要起来,也不像要继续睡的样子。

      姜江就搬开师父的手,掀了被子下床穿鞋。外屋放着昨夜备下的水,他垫着脚取了布巾浸湿扭干,又走回内屋,看师父果然醒了,正坐在床边,披头散发,两手撑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却写满了“不高兴”。

      这个时候就要少说少错。

      他沉默着把帕子递过去,又从架子上把两人的衣服抱过来扔在床上,先穿好自己的衣物,然后接过师父用完的帕子出去把脸洗了,回来的时候见师父也穿戴整齐,甚至头发都梳好了,一根不落地全部纳入紫阳冠中。额前没有碎发,露出个小小的美人尖,衬得那双黑眸如冷星一般。

      紫沛上人坐在床边,拿着一把红梳子,对他道:“过来。”

      姜江便乖乖地提着小凳子走了过去,坐在师父两腿之间。他是背对着看不见师父的动作,但是那两只手与红梳的梳齿穿过他的发丝,偶尔会轻轻擦到头皮,极其温柔,令他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他以前都是短发,没有扎过,哪怕提起小刀刻木偶闭眼都能刻得以假乱真,却对梳头发一事无比手笨,只好在学会之前,都劳烦师父帮他束发了。

      从头到脚都收拾好了,两人又一同去外屋漱口。门外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敲敲门,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小师弟,你们醒了吗?”

      姜江打开门,放姜垂烟进来,问:“醒啦,师兄,是大师兄来了吗?”

      姜垂烟看紫沛上人正坐在桌边喝茶,松了一口气,道:“没打扰到你们就好。大师兄天没亮就来了。我昨晚和灿辉轮流守着小师妹,我守后半夜,大师兄来了之后隔着门叫了几次,她都没醒。我们里面也没人是女的,不好冲进去,只好叫你去开门看看,小师妹究竟怎么样了。”

      昨晚到了客栈,因为姜宓是个女孩子,姜垂烟他们束手束脚,最后是借着他还是个孩子的理由,不用在乎男女大防这种事,于是由他给姜宓脱了鞋袜,拆了头发,盖了被子。

      姜江自己也很别扭,他这壳子是十岁出头的崽子,可是心里面却是个男人了,仗着心中亮堂磊落,照顾的人又是对他很不错的师姐这一点,才勉强答应。到了今天还是没办法,只好跟着姜垂烟去了姜宓房间,惯例守礼地先问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他才硬着头皮进了房间。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好在已经日出了,他借着窗纸透过的白光走到内屋,姜宓两手放在肚上,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他站在床边,喊了两声,还推了推姜宓的胳膊,师姐才动了动眼睑,困难地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后,才疑惑地回应道:“……江江?”

      “是我。”姜江道:“快醒醒吧,外面很多人等着你呢。”

      姜宓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起不了身。她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点力气也没有。”

      姜江看她还很迷糊的样子,就提醒她:“你忘了昨晚被坏人抓走啦?”

      “被坏人抓走?”姜宓躺在床上,慢慢恢复了一点神智,更加疑惑:“我们昨晚不是在永安镇过伞节吗?对了,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姜江心里面“咯噔”一下,忙道:“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姜宓喃道:“说起来……我只记得和你那位哥哥吵了一架,跑到了一片小树林,然后,然后……”

      “然后呢?”

      姜宓转过脸,道:“……没有然后了,我记不得了。”

      “……”姜江心中无语,他们都在等着姜宓说出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最重要的事却刚好被忘记,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看师姐还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姜江也不好强人所难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只好安慰道:“你若是精神差,那再睡一会儿吧,有什么等你舒服些再说。”

      姜宓的确难受,强撑着听完这句话,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姜江帮她盖好被子,又出了屋子,发现许多人守在外面,包括一脸担心的小二哥。

      小二哥见他合上门,急道:“那丫头怎么没出来?”

      姜江道:“师姐还是很不舒服,下不了床,说了两句话就睡过去了。”

      大师兄姜平之也是一脸倦容,想必是担心这个比亲妹还亲的师妹一宿没睡。他道:“人没事就好。”

      “那你刚刚有没有顺便问一问师妹,昨天是谁带走她的?”

      众人围着姜江,七嘴八舌地议论,也不知是哪个青峰弟子问了一句,姜江没抓到人,顿了顿,没说实话,而是道:“我问了,只是师姐没说完就睡下,还是等她醒来以后再问一遍吧。”

      姜平之挥散了这帮人,只留下两个守在姜宓门口,自己也找了间厢房进去休息了。

      姜江一把拽住小二哥的手,将他拉到角落,道:“你没事吧?”

      戴亮踢踢腿扭扭腰,道:“睡了一觉,好着呢。”

      姜江道:“你是好了,我的师姐还难受着,这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

      “我知道错了。”小二哥双手高举,“请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哪怕要我对那个小心眼的丫头负责也好,让她醒来抽我一顿也好,我都认!”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姜江眼睛亮晶晶的,他指着师姐的客房门道:“你睡也睡饱了,说话还一股韭菜味,肯定早饭也吃饱了。现在开始,你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师姐的屋子,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让它进到我师姐的房间中去!”

      “啊?”小二哥打了个嗝,道:“不是有人守着的吗?而且我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男人守在女人门口,别人会怎么想我?”

      姜江道:“不管别人怎么想你,你要想的,就是我师姐平平安安,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姜江忍痛道:“不然我就只能与你割袍断义,从此之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严重!”戴亮瞪圆了眼,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能为了一个疯仙子毁了我两的情谊!你放心,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姜江最信任的人,除了自己的师父,就是小二哥了。小二哥既然承诺了他,就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他放下心来,提步下楼去找师父吃早饭。

      下了楼,第一眼就看到紫沛上人点了四叠吃食,坐在桌边垂着眼看一本书,那书卷起来,成一个筒状。面前放着三碗粥、一叠包子,还在腾腾地冒着白气,坐在一旁的秦玥似乎按捺不住,伸手想去摸包子,手才伸到一半,就被一本书给拍了一下。

      秦玥假意呼痛,却引不来任何怜惜,他颓然地仰脸,眼角快落下两滴猫泪,道:“从来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你有了徒弟,就任凭我饿死,如此薄情,当年的誓言,果真被你喂了狗么?”

      这戏精又犯病了。姜江走过去,挨着师父坐下,笑问:“云秋叔叔说的什么誓言,也说给姜江听听吧。”

      秦玥直起身子,一只脚踩在坐着的横凳上,一只手肘搭在桌沿上,不成体统道:“你都不知,我们三人臭味相投义结金兰时,以三把佩剑灌入水火中,发誓此生不求苟富贵,但求共生死,无论水深火热,兄弟有难,义不容辞。但求清风明月肝胆照,秋兰玉露不离弃!”

      这最后一句话有意思了,三人表字中各取一字,正好是三种意象,却能合为一景。姜江道:“这么好听的结义词句,想必云秋叔叔只是跟着念,没帮着想吧?”

      秦玥狠狠摸了一把他的脸,道:“就你嘴毒。好了好了,小祖宗来了,总算能开饭了!”

      他这次再伸手,就没有书去打他了。姜江摸了一个糖包子,问:“我方才同小二哥说话,他已经吃过了,为何云秋叔叔还没有吃?”

      秦玥咳了一下,掩饰般咬下一大口包子,含糊道:“碎、碎过头了嘛!”

      他和戴亮不一样,一声懒骨。徒弟跑了几年堂,最怕起晚了耽误开工,因此每天都起得很早,也不会不管他,早饭还是会做两份。只是当他醒来以后,饭菜都凉了,他不想吃残羹冷炙,宁愿饿着肚子。

      紫沛上人也收了书,细嚼慢咽地吃饭。显然深知好友饭量,秦玥最后吃完,吞下最后一口包子皮,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桌上没剩下。

      他们吃完不久,老掌柜就慢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篮子,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随后那绿衣姑娘也走了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便挽了头发,提着茶壶来给他们续茶。

      这客栈冷冷清清,除了他们青峰的人入住以外,没有别的客人。现下早早赶来的一帮人都各自在房内休息,因此大堂内就他们一桌吃早饭的。

      姜江侧开一点,方便她倒茶,见她孤身一人,不由好奇道:“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衣姑娘道:“这里的掌柜是我的公公,我偶尔会帮忙做事的。”

      啊,竟然已经嫁人了,她看起来也就比姜宓大上几岁。可也是,古人成婚就很早,尤其是女子,十二岁后就是待嫁年华。
      姜江道:“那你的妹妹呢?”

      “她回了滇池,路途遥远,偶尔会来看看我,到这里以后我们就一起去唱鼓戏,她若是攒够了盘缠,就会回去。”

      姜江从未体会过兄弟姐妹情,有些羡慕道:“你们感情很好。”

      绿衣女子道:“是很好,毕竟是双生子。小公子,茶已经续好了,奴家贱名胭脂,若有什么吩咐,便唤我一声。”

      姜江谢过,等胭脂走了,才摆手在秦玥面前晃了晃,调侃道:“云秋叔叔,你吓到她了。胭脂姑娘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已嫁做人妇,你就不要一直盯着了。”

      秦玥摸摸下巴,道:“可惜了,一个美人嫁到这种偏僻地盘。”

      “平平乐乐嫁与一人,也总好过被你这样的花道士染指,然后闺怨着愁苦一生要好吧!”

      “你这话说得!”秦玥不服,道:“若是让姑娘惦记,我可比不上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天天和我喝花酒,不对,他是喝花茶,什么也不做,就能凭着一张冷脸,打碎多少芳心?”

      姜江对比二人,秦玥英俊不假,只是一股轻浮气遮也遮不住,一看就是靠不住的。与紫沛上人走在一起,明眼人若是挑脸看,也许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但若是寻良人,谁胜谁负,就十分明显了。

      只是一个多情却薄情,一个冷情却无情,再加上一个简兰衣,温情脉脉却以礼疏离,这三人,说不好谁更恶劣一点,只能说能成为兄弟,也的确是臭味相投了。

      姜江离了桌,准备去找小二哥说话,问问他拜师的这几个月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也顺便去给他解解闷。只是他走过老掌柜身边时,正好见老掌柜拿着一柄小刻刀,对着一尊人形木像发呆。

      那木偶能看出是一具男子身形,约莫二十出头,布衣布裤,短打装扮,肌肉扎实,手腕上还扎着一条布巾,头发胡乱绑了马尾,没有刻五官。

      冷不丁看见最怀念的手艺,姜江忽然就走不动路了。他站在桌边,道:“掌柜,这是你刻的吗?”

      老掌柜放下刻刀,揉了揉眼睛,道:“是老头刻的。人老了,眼神不好,连儿子的长相都刻不出来了。”

      老掌柜的儿子,那不就是胭脂的丈夫吗?姜江问:“你为什么要刻儿子的木像呢?你要是想他,就叫他来,见一面不就好了。”

      老掌柜右脸上有很大一块老人斑,此刻抽动了一下,半晌才叹道:“想见,也见不到了。我儿子早就死了。”

      “!”姜江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该安慰老掌柜的丧子之痛,还是闭口,以免再揭他人伤疤的好。

      老掌柜显然习惯了悲痛,他想拍拍姜江的脑袋,又想起眼前的小孩穿着金贵,毕竟是客人,便收了手,道:“不用愧疚,我看得出,你是个很乖的孩子。我开这间客栈多年,见过许多人,你与世人是不同的,无欲无求,无嗔无躁,心思就像我手中无魂魄的木偶一样干净。”

      语托十分认同道:“姜江也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老头,你很有眼光!”

      姜江没被骂,没被怨,还被夸了一通,有些不好意思。他坐在老掌柜身边,本来只是出于怀念,想摸摸那柄小刻刀,可是手指刚碰上,就不由自主地拿起来转了两圈,甩出几个十分漂亮的刀花,最后刀尖朝下,俨然拿刻刀的姿势极其标准。

      老掌柜眼睛睁大了,道:“你也会刻东西吗?”

      姜江道:“会一些粗浅的技巧。”

      “真是不得了,很少有孩子会对这个感兴趣。”老掌柜从篮子中摸出一根小木头递过去,道:“不嫌弃就拿去玩吧,不要伤到手就好。”

      这根小木头不过他拳头大小,但是成色不错,木质细密。姜江想了想,三下两下把这块小木头削成了圆形,打磨光滑以后,又立着刻刀,开始细细雕琢。

      一块不成形的木头,在他的翻弄下,慢慢成形,乖巧地仿佛是在自己脱衣服,将多余的木屑弃去,逐渐有了弥勒佛的形态——挺着大肚子,一串大圆珠挂在脖子上,穿得松松垮垮,盘腿坐着。笑容和蔼可亲,眼中慈悲似穿云透雾,让人望上一眼,当真安心宁神,戒骄戒躁。

      老头浑浊的双眼越睁越大,不可置信,对比起小孩这简简单单一手功夫,和自己耗费数月雕琢的木像,竟觉得仿若天壤之别,一时间自愧不如,惊道:“孩子,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些!”

      姜江心无旁骛,手上动作很快,原本也只是小件的木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他刻完后打量一番,又在圆佛背后刻上刚学会的祛尘咒,一笔而成,十分流畅,秦玥和紫沛上人被老掌柜的赞叹声吸引而来,前者此刻见了,也啧道:“这符画得真不错!”

      姜江把这小圆佛递给老掌柜,道:“圆佛圆佛,愿您与佛有缘。”

      “这是……要给我?”老掌柜见他点头,忙道:“不可不可,这么好的木工,不知能换多少钱财与人情,老头受不起!”

      姜江道:“没有您说得这么夸张,再说,昨晚我们坏了规矩,您也没有追究,这个就当做赔礼吧。”

      他一只手按在圆佛头顶,轻轻晃了几下,圆佛也跟着摇摆,笑意深深,看得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老掌柜虽然嘴上推辞,可是心下的确喜爱,甚至恨不得一把抢过来细细端详,再端回屋中,放几盘吃食,点三柱香火供起来。可他经营客栈大半生,自然顾虑重重,生怕空手接赠会引来麻烦,便道:“如此,我收下,但你们的吃住钱老头就不收了,若是你觉得还不够,看看老头还有什么能给的,老头不能占一个孩子的便宜!”

      姜江劝道:“我如果刻的是其他东西,您用钱来换,自然可行。但这是佛身,用金钱交换难免不敬。况且我们这么多人,吃住所花不少,青峰也并非小气的门派,连这些也要斤斤计较,您大可不必担心。”

      他都这样说了,老掌柜就不再推辞,小心翼翼捧过木像,看那圆佛在手心中立着,木身温润,似有温暖普光,一时间爱不释手,连那张僵硬的脸也笑得沟壑纵横,如同单纯孩童一般,连连道谢。

      姜江过了手瘾,站起来准备离去,老掌柜回过神,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道:“且慢!小客人,老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江道:“您说吧。”

      老掌柜先收起圆佛,又将自己的木像拿起,道:“我儿走得早,老头便想着,做一副他的木像,放在身边,以作丧子慰藉。可是老头木工不行,年纪大了,双眼也不好使,这一副木像,原本以为进了棺材恐怕也做不成,没想遇见了小客人!”

      原来是想请他帮忙刻儿子的木像。姜江道:“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从未见过您的孩子,实在没法下刀。”

      人的五官千变万化,哪怕一对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神韵总有不同,光是人眼分辨尚且困难,更何况没有见过,若只是听只言片语地描述,也不能尽善尽美。

      老掌柜撑着桌子站起来,道:“这老身自然知道。我有小儿的一幅画像,是他媳妇以前画的,我拿给你看看。若是你觉得有些把握,老身愿倾家荡产,请您执刀!”

      姜江又重新坐了回去,道:“那好吧。”

      老掌柜走了几步,唤道:“胭脂!胭脂!”

      胭脂撩开布帘,从另一屋走进大堂,柔道:“爹,什么事?”

      “你来了,快,把你那幅阿连的画像取来!”

      胭脂扶着老掌柜的手臂,道:“您别摔着,若是您想阿连了,我去拿画就好,您不用这么着急的。”

      老掌柜道:“不用管我,你,你快去取!”

      胭脂反被推了一把,也不生气,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取画了。

      秦玥趁着空闲,打趣好友道:“看不出来,你随手捡了个徒弟,不仅聪明,还多才多艺。”

      姜江脑中“哐当”一下,暗叫不好,他为了过手瘾一时冲动,拿出了真本事,也没藏着掖着,忘记了一个小孩子十岁左右,哪儿能有这般手艺,怕是要被怀疑了。

      忐忑不安地抬眼偷偷打量师父神色,也说不清那双黑眸里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浓得像墨一般。

      紫沛上人未理会秦玥的调侃和暗示,而是徒手掰下桌子一角,递给姜江,道:“刻下一柄小剑与我。”

      姜江迟疑着接过那块三角木头,右手拿起刻刀,不知该不该下手,也不知现在藏拙来不来得及。

      紫沛上人淡淡道:“好好刻。”

      姜江知这么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是做不了小动作了,就认命地刻起来。

      寻常客栈的桌子十分结实,要请木工细细收拾了才做成成品,以免做工不精,散了垮了引起客人不满。只是这偏僻地方不讲究那么多,而且桌椅都上了年纪,边角地方更是受了潮,刻起来容易,却不好成形。

      姜江寻思着挑了最好的部位下手,本想雕刻一把迷你的积素,手一顿,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另外一柄小木剑的模样,剑柄处有江流卷纹,剑身上还有一道雷电沟槽。

      奇了怪了,他从未见过哪把剑是这样的图纹,却凭空刻了这样一把小木剑。

      但是木已成舟,再修改也来不及了,他便将这小木剑递给师父,道:“这样的行吗?”

      紫沛上人接过,细细摩挲了剑柄上的江流卷纹,不知为何,反而叹了一口气。

      秦玥乐了,道:“从来没见你叹过气,这是想到什么了?”

      紫沛上人将小木剑收到胸前衣襟处,道:“旧人旧梦,原本以为忘记了。”

      姜江也没听他评论其他,更加不安,问:“师父,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紫沛上人低头看他:“你想我问甚?”

      姜江道:“比如我这门手艺师从何处啦,或者几岁开始学的啦等等……”

      紫沛上人道:“你且说来听听。”

      姜江摸摸鼻子,道:“我若是天生的,师父信否?”

      他等了几息,也无人开口,便抬起脸,也不知师父想到了什么,又叹了一声,道:“你所言,我皆信。”

      这不到半个时辰的两声叹息,满含无奈纵容,好像把近十年的份都叹光了。

      姜江看他不像要追究的样子,有些侥幸,又有些疑惑,他总是觉得,自己比想象之外还要了解师父,而师父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包容自己。

      难道他们天生就该做师徒??

      胭脂去找画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面色惨白,两鬓微湿,她抖着手将画递给老掌柜,道:“爹,是这幅吗?”

      老掌柜等得心焦,一边打开一边道:“你的东西,怎么会找了这么久?你最擅收拾,怎的连丈夫的画像也不记得放在哪里?”

      嘴上埋怨两句,老掌柜看完后还是很满意,他将桌上的篮子放到凳上,把画铺到桌上,道:“小客人,你看看,可否凭这幅画刻出我儿的木像?”

      姜江望去,只觉得画上的男子是极其锐利的一个人,鼻挺嘴薄,一双利目似豺狼虎豹,正单手捏着一条长蛇的七寸,目光炯炯地望来。虽穿着平凡,但很难掩饰一身悍匪气势。

      作画人是胭脂,能看得出画中绵绵情意,使得画中人英雄气概,不惧蛇毒。

      画像边上还有一行题字,只是不知为何,模糊衬一团墨影。老掌柜见了,惊道:“胭脂啊,这画怎么花了?”

      胭脂道:“这……原本是压入箱底,我找到时,便就这样了。”

      姜江道:“无妨,若是这幅画,倒有七八分把握。”

      老掌柜喜上眉梢,丝毫没有昨晚的冷漠,他道:“甚好甚好,你们看看一会儿想吃什么,老头亲自给你们做!”

      姜江卷了画,与老掌柜未刻完的木像一同放进篮子里,道:“不用问我了,我随便吃些就好。您一个时辰后来找我房间要成品就好。”

      “一、一个时辰!这么快!”

      姜江接了这事,就想着快些做完,也不回头客套些什么,直接上了楼。

      他心知道本不应该,与师父来到云阳镇,任务最要紧,更别说师姐现在身体不适。而他却答应别人做和任务不相关的事情,自然想能少耽误就不要磨蹭。

      只是爱子之心,人间真情,不愿推阻,不忍拒绝。

      他回了客房,坐在桌上,拿出那木像,正准备动刀,却摸到一行小字,便反过来一看,木像背后竟写着——云阳镇爱子段明连。旁边还有生辰八字。

      原来这个男子叫段明连。明月照连城,是个很文雅的名字,却和画像上的人极其对不上。

      他收起心思,开始认真雕刻,按照老掌柜原先的刻法修改,将段明连的四肢特点着重勾勒,改正错误的经脉走向,待整个身体没有缺陷后,才凝神去勾段明连的眉眼。

      语托踩在他肩上,用力去拽他的头发,急道:“姜江!姜江!你快停下!”

      然而姜江已经全神贯注,整副身心都投入进去,这幅样子更像是走火入魔,只是眼睛没有充血,外人看来是专心做事的样子。期间姜垂烟有进门来叫他,见他忙着,没有理会,也不在意,合上门就离开了。

      语托喊得嗓子冒烟,甚至去妨碍姜江使用刻刀,但使刀的姜江竟力大无穷,丝毫不受干扰,语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江脸色越来越惨白,直到刻完最后一笔,才手一软,放开木像,扑在桌上昏了过去。

      语托抱着他的手指哭道:“都叫你停了嘛,你不听!你的生魂被抽走好多好多!姜江,你不要死,你醒醒啊!”

      昏过去的姜江毫无反应,语托心慌又害怕,看见姜江手边的木像就气不打一处来,拼命地用脚去踢,吼道:“都是你都是你!什么破玩意,把我们辛辛苦苦收集的小心心都吸走了!”

      那木偶纹丝不动,周身却逐渐泛起白芒,不一会儿,一个微弱的魂魄迷茫地穿墙进来,语托见了,如临大敌,挡在姜江面前,道:“你是什么东西??”

      魂魄逐渐凝实,模糊的外貌变得清晰,很快,就变得和木像的脸一模一样,那魂魄,不,应该说是段明连,就飘浮在屋内,茫然道:“……我不是死了?为何会在这里。”

      他想起他死了,也想起他是如何而死,面目转而狰狞,吐出两个字——

      “胭!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4颗小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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