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歌漾》贰时沉淀

6、千歌三

　　别院中的植物，在温和的夜风中浮动着朝气蓬勃的味道，芒初突然觉得累了，闭目深吸着四周的空气，皎洁的月色在他无与伦比的面庞上镀出了一层柔和的轮廓。画忆注视着这侧脸，不禁想到一百六十多年前，纯净的极北冰原之上，念劫幻灭的那一个午后。他们原本还在欢笑，在浓烈的情意中交付着彼此的心灵，就是那样短短的一瞬，好似绝望的梦境，画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念劫在他眼前化作飞灰。

　　画忆伸出白皙修长的五指，想触摸眼前的面容，芒初却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这一个夜晚，画忆像只浮动的幽灵一般窥视着芒初的起居，他发觉芒初并非是那种张扬的男子，而是寻到一处角落就能静坐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发呆，更多时候毫无生气，甚至像是一副空壳，或者说是尸体的男子。他对芒初产生了好奇，而所有的好奇原本只需要施个术便能一探究竟，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人都是孤独的个体，从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与众不同的鲜活，不论是达官贵族，或是乞丐蝼蚁，都拥有被尊重的权利，这是念劫在世时对他说过的。

　　再嫡亲的血缘，再炙烈的爱人之间，终究会有些只属于独自一人的秘密。芒初懂得运用手段去抗拒一些事情，他有全新的，属于自己的生命，他在心房四壁设下了厚重的堡垒，他或许是不需要旁人的。思及此，画忆黯然的走出了芒初的卧室。已是丑时，他也该动身去奎国边关看看，那里还有一个他急于想见的人，那个人，与芒初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但是他不清楚，芒初是否知道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

　　第二日清晨，张大人在自家府邸内醒来，宿醉之感并不好受，恰是有一些人偏又贪恋那香醇美酒。以禾依照芒初的吩咐，在张大人醒来后，将话转达，这位肥头硕耳的张大人，似乎还沉浸在昨夜单独与芒初会面的痴迷中，听闻以禾的劝告，茅塞顿开。

　　以禾告辞后，张大人梳洗穿戴整齐，如常赶赴早朝。文武百官汇聚的奎国朝堂之上，延泓帝近日来气色欠佳。延泓帝是奎国的第二位皇帝，奎国崛起于乱世，自立门户至今尚不足百年。纵然延泓帝素日里荒淫无度，却不得不烦忧国事，尤其是边关连年吃紧的战事，如若边关失守，这个在乱世中且算富饶的国家便会被野心勃勃的几大邻国瓜分。

　　延泓帝坐在龙椅之上的姿态并不端正，他单手抚额，闪着刀刃般寒光的眼眸透过指缝扫视着高台之下一张又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孔。他知道他的臣民们，包括他自己，除了日复一日耐心的等候着战报已无更好的方法，作为一个九五之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可耻的。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台之上的太监发出了尖锐嘹亮的声音，百官中，一个三十出头，身姿笔挺，气质高贵的男子从一侧的人群中迈步至朝堂中央，对着至尊高台说道：“臣启皇上，边关战事已持续数年，国库吃紧。臣以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皇上应当下旨，凡年满十八的男丁均应投充军营，以报效国家。”

　　说话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闫祁侯，多年来，朝堂上似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闫祁侯启奏过后，必须有其他人跳出来附议。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一帮子人手持官柬，齐声附议。这一切，看在算不上睿智，但却城府老辣的延泓帝眼中，早如芒刺在背，但他却从不表露真实的情绪，反而在高台之上夸赞闫祁侯，他僵硬的脸上爬满了和善的笑容，仿佛是带着一张老旧的，即将破损的面具。

　　退朝后，张大人急不可耐的蹭到闫祁侯身侧，二人来到了无人之处。闫祁侯身高体长，看人的目光总是斜斜的俯视，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的话却总是十分文儒。数日前，张大人曾在栀姐的指导下拜访过闫祁侯府，闫祁侯知道张大人在大理寺中空有个虚职，派不上什么用场，便出口要二十万两银子，则能买芒初一夜。张大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中，终日酗酒，还口出狂言要放火烧了梦之憩。

　　此刻，张大人俯首帖耳的笑道：“侯爷，下官一时之间确实是凑不出二十万两银子来，听说皇后娘娘对皇上越来越器重五皇子颇为伤神，昨日五皇子的亲信因为赈灾款项被盗一案，刚刚被押到大理寺受审。五皇子乃是茹妃所生，茹妃一向是狐媚惑主，以美色秽乱后宫，不知下官有没有机会替皇后娘娘分忧，尽点绵力？侯爷，您觉得呢？”

　　闫祁侯闻言勾起了嘴角，意味深长的说道：“张大人对皇后娘娘与本侯一片赤诚，着实令本侯动容。今日初九了，张大人不妨后日到我府中一叙，我当设宴款待张大人，至于张大人心心念念之事，本侯又岂忍辜负。”

　　闫祁侯姓徐名恭，字正熙，年岁不到四十已享有万人之上的权利与财富，他的府邸富丽堂皇，极尽奢华，远远胜过一些亲王的住所。他丝毫也不畏惧树大招风之险，因为朝中大半的官员早已被他笼络，他拥有洞察世事的敏锐头脑和辨人识人的犀利感官，他原本是一介布衣，二十年前的那场夺嫡动乱中，延泓帝继位，家中长姐成为了中宫皇后，他也成了皇亲国戚。这些年，他以财、以权、以利，更以色做为手中的武器，在光鲜的朝堂地下掀起了一番声势浩大的变动。

　　第二日夜里，以禾驾着马车疾驰在无人的街上，到了闫祁侯府外，以禾盏着灯掀开了马车的布幔。车内的芒初正歪倚着身子昏昏欲睡，以禾见他丰润的双唇染着一层冷色的光泽，他蠕动了几下唇角，仿佛睡得香甜。他的睡脸这样天真，好似接下来的一切均与他无关，即便，他将踏上一条毫无光线的路，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沦陷，哪怕是陷入地狱。

　　以禾静视了许久，犹豫着伸手轻轻晃了晃芒初的肩膀：“主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