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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三)
      荆如玉自亭中一辱后偃旗息鼓,脾气收敛不少,看见林归都绕着道走,能不见就不见。偶尔逢上人手不够的时候,他就躲在边上作石雕状,索性林归也不会无缘找他的麻烦,日子舒服不少。
      荆如玉总算是摸清了林归的门道,这人虽然心思变态,可只要不和他死犟着,还是好说话的,可荆如玉偏偏是个火爆脾气,有事没事总爱炸两声,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了一世,还是趁早取回命纸逃出去来的实在。
      他盼了许久,才到他夜里轮值。他站在林归屋外,心里腹诽,若不是这人心狠手辣且为非作歹,又何需担心有人夜袭像切菜剁瓜一样的砍了他的头呢?贤言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你不可活却不可害得小爷我也不可活?你也爱说君子之言,你看看古往今来哪个君子向你这么丧心病狂锱铢必较?君子当心胸宽广,坦坦荡荡,你说是也不是?没有帝王的命就别痴心妄想享帝王的福,你说是也不是?
      荆如玉这么想着,已经进了林归的屋子。里屋设了雕花木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林归脸上,像蒙了层如水的光华,荆如玉几乎可以看见光柱里四散的细小绒毛。林归闭着眼,两道眼睫下落着沉沉的阴影,侧脸刀削釜刻,平白生出两分英气。
      荆如玉不得不承认,虽然是决计比不上他的倾城之姿了,这林归还算有几分本钱。可再有本钱,荆如玉也呆不下去了。他反手抚过双眸,眼前便像燃了灯笼一般亮堂起来。林归屋子里摆设不多,荆如玉翻遍了书案墙角,才摸出个印纹楠木盒。他劈手解了盒上的封印,掩声拽断锁头,顶开盒盖一看,盒里是些形状各异的血色玉石。石下压着的是厚约三指的纸片,切得方方正正。
      荆如玉手上一颤,拂开玉把一叠纸都取了出来。
      最上一张写着,初六午膳,后头跟着一溜菜名儿,边角用蝇头小楷点蓝墨写着,香片茶入梨花,不好喝。荆如玉手一抖,往后翻,初六晚膳,里脊肉焖秋葵,不好吃。再往后翻,初七早茶,桂花糕抹三勺豆沙,还成。荆如玉面色愈发僵硬,一气翻下去,全是类似的话,最后一张纸还汇总起了个名儿,上书“佳肴秘方”四个大字。
      荆如玉气得发抖,阖上木盒,听见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怒火滋溜就湮灭下去了。身后翻了一声,也没再传来声响,他这才松口气转身。
      林归靠在床边支着腿橫坐着,正望着他。
      荆如玉怔了一下,转头道:“我这就出去。”
      林归:“你出去便出去,盒子别给我顺走了。”
      荆如玉被林归讽了一句,怒气又蹿上来,恶向胆边生:“你早醒了,存心看我的笑话。”
      “你也知道,你在我这里只能闹笑话,讨不到半分便宜。”
      荆如玉被林归轻飘飘的语气激得心头大怒,林归又淡淡道:“你不是要夺命纸么,便是它现于你眼前,你拿得到么?”
      林归两指一勾,口中轻念“荆如玉”。霎时荆如玉手中的楠木盒剧烈摇晃起来,血玉立时磕成了粉末,里头的纸片白鸽般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最后悬在书案之上齐齐翻动。一张纸突兀地飘出来,上面的字水洗般褪去,现出一只白狐狸。
      荆如玉眼前一亮,足下用力离地而起,腾身要去抢纸。林归比他更快,凌空翻了两圈,手指已经点在纸上。荆如玉运出掌风,直袭林归胸口,趁林归躲避之时也握住了一角命纸。正欲用力,腕间就是一疼,林归五指一抬,他腕上的经脉就如刀割火熨似的几欲断裂。他赶紧松手,林归接住羽毛般轻盈的一张纸,面色如旧地站在他对面。
      荆如玉眉毛紧紧拧着,欺身向前一冲。林归避也不避,用了点力气捏着薄纸,不疾不徐道:“跪下。”
      荆如玉膝盖剧痛,就着冲势栽在地上,沉重的一响。他仰头怒道:“林归!”
      林归垂眸,一字一顿冷声道:“你可服气?”
      服你娘的气!荆如玉耗尽内丹,也要和林归拼命,林归撇了命纸不顾,见招拆招,二人纠缠在一处,打得难分难解,光影四射。最后荆如玉落在屋子一角,瞟见墙上挂着一把剑,不假思索地拔剑出鞘,剑风一抹,结果整个屋子都迎风猎猎烧了起来。
      火势冲天,瞬间达至顶峰,林归拽着荆如玉跃出来,身后眨眼化作一片废墟。荆如玉握着剑,闷哼一声,忽地俯身下去,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来。林归一把扶住他,喝道:“驯妖的法器你怎么碰得,还不放手?”
      荆如玉又吐出一口血来,反吼道:“你以为我不想松,这剑把贴着我的手了!”
      林归微愣了一下,抬手封了荆如玉周身大穴,伸手握住荆如玉的握剑的手指。荆如玉倒吸一口气,痉挛的手指松了松,林归扯下剑来丢在地上,看见荆如玉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污血四溢,依稀可现森然白骨。
      (四)
      荆如玉这仗惨白,伤势颇重,倒在床上不能动弹,大有躺上四五个月的意思。林归许是怕他死在府上晦气,日日来渡他一口气。荆如玉受了伤,舌头还完好无损,有事没事就故意出言激怒他。林归像是沉浸在屋子烧成灰烬的悲痛里,脾气出奇得好,鲜有和他拌嘴的时候,有时还能愉快攀谈,只在适时嘲弄一句“你瞧你那日,烧得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荆如玉登时闭口装死。
      荆如玉每日必道,你握着我的命纸也握不住我的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小爷志在四方,不愿伺候你,你若还我一个自由身,想要什么奇珍异宝我给你寻来就是。
      林归给荆如玉的右手缠上纱布,道:“奇珍异宝我便稀罕了?”
      荆如玉不以为然地哼哼,凡夫俗子目光浅薄,能稀罕什么?
      林归难得笑了一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第二日谁也没有来,荆如玉仰卧在床上呆了一整日,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只隐隐约约听见外头嘈杂成一片,似是兵器交接。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一直等到晚间,白芷才端着托盘进来。
      荆如玉往白芷身后瞧了一眼,没有第二个人了。他没来由地有些气闷,不耐道:“饿了一天才记得给我热口汤喝。”
      白芷捧了碗到他床头,道:“实在对不住,今日有个妖道闹事,人手不够,委屈荆兄弟了。”
      荆如玉心道,人手不够?怕是林归捉了那闹事者磕头认罪,他坐在主位,总得有奉茶的吧,总得有揉肩捏腿的吧,走路总得有提袍子的吧,若是在院中总得有遮阳打扇的吧,可不是人手不够么。
      荆如玉尝了两口汤,就摆手不喝了。
      白芷奇道:“荆兄弟,你不是饿了一天了么?”
      荆如玉面不红气不喘:“晚上吃多了发胖,我这样旁人羡慕不来的身格需得好生维持。”
      第三日第四日,林归依然没来。荆如玉再见林归是九日后的晚上,窗户撑开一小道口子,晚风拂面,盈着一点桂花的香气。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
      林归站在风口,俯身给荆如玉渡了一点内劲,道:“痊愈之时,指日可待。”
      荆如玉总觉着桂花香下埋着股子血腥味儿,他解开手上的纱布,伤口结了层薄痂,还残存着几分酥麻,也没流血啊。他按下心中的疑惑,照例转头对林归道:“海阔凭鱼跃,天高……”
      林归坐在他床边,喝了一杯茶,笑道:“罢了,我放你走就是。”
      荆如玉眼睛蓦地睁大:“真的!”
      林归道:“真的。等你养好了伤,我就放你走。”
      林归向来信守承诺,等荆如玉内伤也好利索了,两人骑着两匹马就出了府。他们一气骑到林间那条小道上,一前一后地走。林归道:“整日吵闹不休,烦的人脑仁儿疼,你若要走,这便走吧。”
      荆如玉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跑。他在林归府上呆了近一年,终于重获了自由身。他策马狂奔了数十里,才吁出胸中一口闷气。马儿歇在树边低头吃草,荆如玉跳下马,正好看见马腹处坠了个锦袋。荆如玉把红绳解开,袋子里头飘出张白纸,见了光纸上的狐狸就消失不见了,荆如玉随手丢在一边,把锦袋口朝下一掼,砰然落下一把折扇来。
      荆如玉皱了皱眉毛,突然朝林归离开的方向打量了一眼。沙尘滚滚,天边散出一抹光来,斜斜照在路口。荆如玉默然等风停沙落,路上空无一人,只浅浅刻了马蹄印子。
      荆如玉也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若说对林归有恨吧,似乎算不上,烧了他的屋子毁了他一屋子法器,他也大大方方地饶了自己一命;若说对林归有感激之意吧,更谈不上,荆如玉在林归手上几次三番地受辱服软,也算得上丢尽了他灵狐的颜面了。
      他摇头又行了几里,才在一处茶摊上歇了脚。他敛起妖气,要了一碗茶沫子煮的水。卖茶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儿,捻着胡须道:“这位公子,看起来面色不大好啊。”
      荆如玉摇摇折扇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老头儿笑道:“公子意乱情躁是心中有魔,不妨尝尝小老儿的忘忧茶,一杯忘忧,两杯解愁。”
      荆如玉哂道:“这点碎茶沫子,也能叫忘忧茶?”
      老头儿道:“公子一喝便知。”

      荆如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潮湿的石板上,身后连稻草都没有铺,冷意贴着骨头缝就舔上来。他侧头一瞧,数道铁栏掼地,把他封在昏暗的牢里。
      什么忘忧茶,竟是迷药。他坐起来,定睛一看,牢外燃着地灯,灯边坐着个总角之年的童子。荆如玉启声问他:“娃娃,这是哪里?”
      童子像是个布做的娃娃,毫不半点人气儿,白粉敷脸,颈上青灰,一扭头倒把荆如玉吓了一大跳。荆如玉恨自己不争气,哪怕他是只鬼,自己还是妖呢,有甚么好怕?童子嘴一开一合,唇上红得滴血,声音幽幽传过来:“我家主人要拿你炼药,你莫要喊,很快就能轮得上你。”
      荆如玉背上冷汗直冒,暗自试着运起内气,却发现浑身绵软。他赶紧道:“你家主人是谁?”
      童子红唇依旧一开一合:“你莫要废话了,那日去林归处讨你不得,双双负伤才罢战,如今你落于指掌间,焉能留你命在?”

      (五)
      荆如玉毫无力气,窝在牢中等死。恍惚间,他听见牢门大开的声音,睁开眼,白脸童子果然在眼前。荆如玉在近处一打量,才察觉这童子十指俱是白骨,脖颈由青转黑了。童子指骨抵在牢门上,面无表情道:“出来吧。”
      荆如玉道:“轮到我了?”
      童子道:“用不着你了,我家主人得了半壶好血,你如此道行的一只灵狐便是化成灰,也不及它效用的十中之一。”
      荆如玉绷紧神经道:“你是说,我可以走了?”
      童子凑近他,忽而咧嘴一笑道:“所以你归我了。”荆如玉心头一震,那孩子张口血盆巨口,唇线径直裂到耳侧,一口均是刀锋似的尖牙,对着荆如玉的喉咙就要下嘴。还未落齿,这童子就痛呼了一声,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后拽了四五步。
      荆如玉抬头惊道:“户锦!”
      户锦握紧拳头,那童子哀嚎一声,登时化成了齑粉。他扯开牢门,半跪在荆如玉跟前,掏出一颗红丹让荆如玉俯下,扶起他破墙而出。
      户锦脚下飞快,耳边风声猎猎不绝于耳。行了一炷香的辰光,户锦才停下来,让荆如玉靠在树边小憩。荆如玉喘口气道:“那半壶血是……”
      户锦沉声道:“的确是主上的。”
      荆如玉确实是明知故问,现在他知道了答案,又是半晌哑口无言。他思索片刻,终于有了话头,道:“林归为何救我?”
      户锦道:“我也不知。”
      荆如玉咬牙想了一会儿,又道:“他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户锦摇头低声说,没了。他推拳向荆如玉行了个礼,道:“既然事成,我也不多留了。荆兄弟,你自多保重。”

      沉雪坠枝,飞鸟绝踪。天地苍茫一片,唯有远山略显黛色。荆如玉盘在洞中,一身白狐狸毛总算派上点子用场。他在怀里捂了两个汤婆子,默然对着洞外坐着。外头时不时传来树枝被新雪压断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花也败了个干净,地上半分草色也瞧不见。雪在地上覆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能陷一个脚踝,几只还未化作人形的狐狸在上面拓爪印。拓一层,雪又静寂无声地覆了一层,把原先的痕迹全然抹去。
      日子过得太快了,这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冬去春来,草木抽长,雪被凝着暖意的日头一照,就层层的化开,把地皮露出来。地上湿漉漉的,贴地的野花能汲着水破土而出。
      人的寿命就像灯芯,烧下去,剪了灯花,就短了一茬。妖的命就像泉水,分了无数个叉,留至一处,干涸了,另一头,还能源源不断地流淌下去。真的太顽强了,留得一息尚存,便能涓涓不息。若没了阻挠,他们可以把千山看遍,把通往山顶的石阶都数清楚,可这样又太寂寞了。
      荆如玉觅得林归是在第四年的冬天。
      暮雪纷飞,城中西侧的偏院里燃了两排对着风口晃荡的棉纱布糊的灯笼,一排就是五六盏,悬在廊下,煞是夺目。林归换了住所,院子规格比原先的小了大半,可仍然显得冷清。一干妖精都被遣散了,偌大的林府就林归一个人住着,连厨娘和小厮都没找。
      荆如玉提步跃上屋檐,厚重的裘衣叠在肩上。他的眸子很深邃,眼角微微向上挑着,眼睑处藏着点绯色,浓密的睫毛上盖了浅浅一层薄雪,细看才觉着有那么点狐狸的艳色,还是清丽多些。
      对面的窗户缓缓推开,窗后的人自如地扬起头,两双眼睛终于望到了一处。
      后人传言,那千年狐妖也嫌弃长生无趣,倒不如凡人自在。等那林归寿终正寝,也一齐入轮回去了。真相如何,无人知晓,也不过是人云亦云,兴许不过是撰文的人胡诌出来换钱聊生的。不错的是,真性情的人即便逍遥,心里有了惦念,也算是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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