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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叶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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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路送人,马蹄声起,十里亭外,站着的尽是送别人。
看着背影渐消,别离之意刻上心头。
荒草蛮不讲理地在大地生长,苏明润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姜流丹落后苏明润两步,神色寂寞慢慢地走着,小宋与小路并行,主人不曾说话,身后跟着的小宋小路也不交谈,黄副将、赵都尉也一并沉默。
十里送别亭静默伫立路一头,回城的人点缀在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路上,就像是沙漠孤独的行军骆驼,彼此结队而行却又彼此孤独着。
临近城门,苏明润放慢脚步,等着姜流丹跟上来,他低声道:“姜姑娘不必担心,沈将军定会回来的。”
姜流丹漫不经心地看苏明润一眼,须臾,道:“宁城的新守将,会在何时到来?”
苏明润微顿,随即苦笑:“圣意,本官又如何得知?”
姜流丹扯扯嘴角,反驳:“那太守又如何得知,他一定会回来?”
若是宁城的新守将奉旨赶到宁城,沈昭武就不会有回西北的理由。
祖上先例,圣上调兵谴将,为避免守将拥兵自重,边防守将一般在职五年就要重新换驻地,沈昭武得以在宁城八余载,只因宁城外,六王爷一夜之间成为“叛贼”,但,大齐不是只有一位能守得住六王爷的将军,西北也并非沈昭武不可,看起来,姜流丹相当清楚这一点。
果然是石河城的郡主,苏明润微叹气,片刻,他笑道:“会回来的,沈将军定会回来接走他的家眷。”
姜流丹转头诧异地看苏明润。
苏明润颔首,似是坚定姜流丹的决心。
姜流丹心下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状若不在意地移开视线,低声道:“多谢。”
苏明润点头,大踏步往前走。
小路连忙快步跟上苏明润的步伐。
热闹的大街,因沈昭武的离去,街上的行人仿佛多了一重隔阂,热闹中更显出心的寂寞,姜流丹羡慕地看着正说笑的小贩。
小宋紧跟在姜流丹身后,沈昭武临走前吩咐小宋要保证姜流丹的安全,对于沈昭武这一命令,小宋纵使有心跟着沈昭武出征也无可奈何。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沈将军曾如是说。
小宋心情复杂地看着姜流丹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跟着。
黄副将、赵都尉以及送行的士兵都已经各回岗位,各行其是,剩下被这场离别打乱生活步奏的人,怅然地回府。
踏上门前台阶,入门,绕过影壁。
偌大的练武场,看着十分清净,从前喜欢坐的堂前台阶,也显得无比寂寥,不知不觉间,整片天地都萧瑟起来。
“秋,真的来了呢。”姜流丹走在练武场上,看着两旁的兵器架,突然出声感慨。
小宋一时没听清姜流丹的话语,以为姜流丹吩咐了什么事,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姜流丹:“姑娘有何吩咐?”
姜流丹怔愣,她回头看了小宋片刻,面无表情地摇头。
那人,只是离开那么一小会儿,自己就已经开始失魂落魄起来。
姜流丹揉着衣袖,走进主堂,空旷的堂内,似乎还飘荡着早上的饭菜香味,那是自己第一次做出来的饭食,却是为了送别。
姜流丹深呼吸一口气,老陈站在主堂门处,也感觉到空气里的安静,将军府被抽离了主心骨的痛感越来越明显,站在门口的小宋对上老陈的视线,随后很是难过地看向练武场。
一群飞鸟从将军府上方的天空路过,飞向太守府的方向。
太守府内。
站在院子中央的田晖仰头看着那群飞鸟,他一手拉着小桥一手指着天空,小桥右手搭在眼睛前,挡住刺眼的光线,顺着田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追逐着飞鸟移动。
院子右侧的小亭子里,一壶开水正翻滚着,苏明润提起茶壶,将热水浇到茶叶上,金黄的茶水溢出来,被倒到一旁的盘子里,随即第二道开水浇下,暖黄的茶才被斟到净瓷杯中,苏明润将一杯茶水移给对面的人,再慢慢地放下茶壶。
章师爷看着院子里专注地看飞鸟的一大一小,捋着胡须笑得皱纹堆成一朵花:“童稚无知,多有乐趣。”
苏明润淡淡地扫田晖一眼,收回视线:“圣上一直没下旨,依旧由黄副将暂代沈将军之职。”
章师爷收回视线,看向苏明润:“东家以为,圣上应是早有心将沈将军调离宁城?”
苏明润端起茶杯,避而不答:“沈将军在西北已经八余载。”
师爷颔首:“先前是因为边境战乱而无暇顾及,那么现在,应是有空闲时间计较了。”
苏明润皱眉:“但沈将军离开宁城后,圣上却似乎忘了西北。”
师爷看着苏明润的眼睛,目光炯炯:“东家如此关心圣上的任命,可有何缘故?”
苏明润对上师爷的视线:“本官只是好奇,究竟是何人,在打乱宁城这一波平静的池水。”
章师爷轻声问:“东家可有主意?”
“宁城的新任守将,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明润微笑。
师爷端起茶杯:“若是圣上一直没有任命呢?”
苏明润低头端起茶杯,看着白净的杯子:“若是圣上没有任命,那么,宁城依旧是处在于我们有利的地位,那位挑起风浪的人,愿望落空了。”
师爷低头品茶,不多时,他陶醉地看着茶杯,赞道:“好茶。”
苏明润不语。
师爷放下茶杯,道:“沈将军为人忠直,是难得忠良之臣,圣上多少会信任这一点。”
苏明润扯了扯嘴角,似嘲讽:“离开京师的忠良之臣,总是不如京城的忠良之臣纯粹,毕竟后者是看得见,而前者,离得太远难免心里起猜忌。”
师爷皱眉:“这些朝堂心意晚生实在不懂,只是,秋收快到了,西北郡县今年无灾,想必收成要比往年有余,东家要着手跟进秋收事务。”
苏明润仰头,晴空万里无云,那一群飞鸟早已不知飞到何方。
师爷慢慢地喝完一杯茶,放下茶杯:“东家,还有些文书要处理,晚生先行告退。”
苏明润收回视线,颔首:“去吧。”
师爷站起来,通过回廊往后院书房走去。
苏明润继续提起烧开的水,加入残余的茶叶里。
子车族移居西北,为扩充人口补充粮食开垦了好些田地,第一年秋收,就是检验子车族迁入宁城举措取得成果的重要时节,宁城以及附近郡县的收成成了官府关注的重点,师爷提起此事,也表明章师爷对子车族隐约有期待。
虽说,不是所有的期待都应得到回报,但苏明润总觉得,西北从一开始的兵荒马乱到一步步地走上正轨,这期待的回报一定要得到。
因此,秋收祭神的日子,太守府里的一辆马车带着苏明润和田晖出了城。
城郊风光甚好,秋高气爽,爽朗得让人心生凉意。
沿路田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麦秸秆堆,百姓欢喜地收割着粮食,从雁谷县、左山县、长台县等县衙领地经过,苏明润常下车,四处问百姓今年的收成,百姓皆面有喜色,年初的慌乱不复,似乎迎来歌舞升平的好日子。
税收、整理账册、监控来往贸易……秋收事务繁重,苏明润沉浸其中,逐渐将圣上还未任命西北郡县守将的事情忘却,黄副将依旧加紧对西北各地驻军的监控,在苏明润的授意下,子车弋阳也更多地关注附近各村落的日常大小事,俨然成为宁城新一任的百事通。
时光流逝得太快。
秋天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
苏明润恍然大觉,圣上似乎无意定下西北新任守将,如此看来,入冬后,宁城会是平平静静地又度过一年。
但时光又任性地在一些人身上流逝得特别慢。
将军府的日子却过得特别慢、特别慢,一日三餐重复再重复,无趣的鸟纷纷从府上方逃过,日子从沙漏缝隙一点一滴地挤过去,姜流丹在等待书信的状态下度过一日又一日,思念也是一种伤痛,它慢慢地在心头上研磨着,像钝刀麻绳,揪心揪肺坚持着,却折服在思念对象的一举一动中,偶尔梦中闪现思念人的脸,岁月就不自觉地温馨起来。
那人不知是瘦了还是胖了。
还是喜欢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模样吗?
姜流丹站在主堂前,嘴角含笑地看着练兵场。
争念拿着一件外衣走到姜流丹身后:“姑娘,天凉。”
姜流丹任着争念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着天空。
宁城已经准备入冬了。
南部却一直未传回消息。
太守府里的光秃秃的枝条借着东风使劲儿地嘚瑟着,苏明润和师爷在书房办公,忙里偷闲谈话时,苏明润实在忍不住气愤地冒出一句:“那臭小子该不会是死在那个旮旯里了吧?”
师爷僵着脸不语。
说“是”不合适,说“不是”,却无根据,还不如不答。
据称,那场讨伐战进行得很艰难,南部雾障重重,湿气重,战役胶着,相互拖着双方的储备,寸土寸金,争得心力交瘁也不愿意放弃。
从秋起,秋收,深秋……
消息越来越少,渐臻于没,让人无限猜疑。
可怕的谣言总是在黑暗中滋生。
等待着的人要在重重谣言面前坚守自我信念委实不易。
还记得一个月前,正是中秋时节,苏明润请姜流丹到府内用餐,月圆之夜,银光洒在院子里的月饼上,田晖窝在苏明润身旁小口小口地咬着月饼,姜流丹仰头望着月亮,淡然道:“他一定在想我。”
语气笃定而神圣,有如此信念,也不怕甚谣言。
苏明润终于稍稍放心。
只是那清冷的月光带着某种深沉的孤寂意,照亮了苏明润年少记忆里的两小无猜。
记忆中有一位永远离去的姑娘,脸庞神圣而美丽,每逢佳节,总忍不住想起若她还在,许是还可以共忆少年时,如今,可以一同怀念过去的人,已经少得不能再少。
日子果然甚是寂寥。
寂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