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阿尘姑娘 ...
-
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东坊集市关闭后,街上行商渐渐地少起来。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渐起,太守府的搜查队继续在宁城中四处巡逻。
捕快追捕的目标明确,宁城被官府翻了一遍又一遍,鉴于沈昭武驻宁城五年间,搜查细作时也常常很细致,因此捕快地毯式搜查,百姓很快就适应过来,并非常配合,搜查队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只是,搜查到关于杜大人的消息却十分散乱。
提供消息者都很踊跃,然而,循着这些消息进行深度调查,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扑了几次空后,搜查队的搜查热情骤减,赵玉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遇上从演兵场回来的沈昭武时,大家纷纷向沈昭武行礼,一提起搜查进度,兄弟们都很是惆怅,搜查目标就像雨水一样,到处皆是,反而无迹可寻。
太守府地牢,阴暗潮湿的空气,纠结缠绕着各种负面的情绪。
苏明润与高富在牢房里相对而坐,地上铺着的干草坐着并不舒适,但苏明润还是默默忍耐着,他提起酒壶给地上的两个酒杯斟酒。
高富脸上的伤痕还很明显,脸青鼻肿,他冷眼旁观苏明润,不动声色。
苏明润将一个酒杯推到高富面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口饮下,道:“放心,没毒。”
高富咧开嘴角,眼一眨,道:“谁知杯子有没有涂毒呢?”
苏明润摊手:“随你怀疑。”
高富细细地打量苏明润,看到苏明润又喝下一杯酒,他冷“哼”一声,道:“莫非,这是上路前的饱饭?”
苏明润怔愣,雅致的青花酒杯停在半空,他笑道:“那也是你的荣幸,本官亲自送你上路。”
高富满不在乎地扯扯嘴角:“小的可不稀罕。”
苏明润拿起筷箸,夹起面前的下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吞咽下肚后,他才道:“本官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
高富皱眉:“我也不经常吃牢饭。”
苏明润微抬头,侧视高富,手指忍不住欢快地敲着酒杯:“你的性格很有趣,猜疑也很到位,若非我不确定你的危害性,我早就放了你,高富,我原谅你在我背上砍的那一刀了!”
苏明润对自我的称谓已经由“本官”转变为“我”。
高富愣了愣,低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酒,许久,还是不动。
苏明润好奇地看着高富:“初次见到你,从你的举动中,我能看出你对家人有眷恋信任,我不太明白,为何后来你对你堂妹的猜疑心如此重?难道仅因为你是在芙蓉楼前被抓?”
高富斜睨苏明润,发现苏明润脸上的好奇之意真切,他怔愣片刻,才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下。
酒体香醇,润了喉咙,许久,高富才捏着空杯,道:“她来探望我的那日,正是盛装打扮,在探监时不忘精心装扮,我这堂兄在她心中的分量自然不重。”
苏明润惊讶地看着高富,赞许:“你果然有你的过人之处,但,我听你堂妹说起,你是胆小懦弱怕事之人,为了区区钱财,居然要刺杀我?”
高富将酒杯放到地上,拿起酒壶自斟:“她说得没错,我小时候确实是巷子里最胆小懦弱的孩子,但士别三日也当刮目相看,何况我们已经多年不见,她不知道我的经历,自然也不知道我的转变,现在我的眼中,钱财比一切都重要,抓在手里的,才是真实可靠的。”
苏明润继续问:“那么,那晚窗外,你明显迟疑了,为何?”
高富顿了顿,他抬头看着苏明润,随即面色古怪地移开视线:“被一只猫拖住了。”
这时候,轮到苏明润发愣了。
高富刺杀那晚,窗户明明已经打开,但高富却未及时从窗户而入,使得苏明润得以走出外间,大声呼救,苏明润本以为是高富起了恻隐之心,不料,竟是被一只猫拖住,想到黑猫与刺客暗中对峙,苏明润忍不住哈哈大笑。
高富不在意苏明润的笑声,他端起酒壶,自顾自地斟酒,喝酒。
许久未曾喝酒,今日被这壶琼液勾起酒瘾。
听到笑声的狱卒咬花生的动作停滞,好奇地探头看一眼牢内,随即缩回视线,将好奇收入心底。
苏明润望向高富,酒入愁肠,他的脸色却丝毫不变,苏明润又问:“不知你在你们组织之中,是何等身份?”
高富端着酒杯:“无名小卒罢了。”
苏明润一脸惋惜:“可惜了,若是你提前将你们组织的刺杀消息卖与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高富抬头,疑惑地盯着苏明润。
苏明润满脸肯定。
高富笑了笑,不语。
苏明润放下筷子,怅然叹气:“我原谅你,却不能放走你,见你好酒,以后遇到好酒,送你几坛便是。”
高富扯扯嘴角:“大人不必如此。”
苏明润不再言语,他站起来,往外走。
宁城的风风雨雨,在这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变了味道,幸运与不幸,一门之隔。
高富端着酒杯朝苏明润示意:“大人,杜大人多疑、行动迅速,自我失败那日起,恐怕他们已经撤出宁城,再次等待机会,对面这批刺杀我的人,也是为了断后。”
苏明润站在牢门前,回头。
高富咧着嘴角笑,嘴角与眼角的淤青被挤成一团,疼痛看得真切,高富却似乎感觉不到这种痛,他定定地看着苏明润,端起酒杯向苏明润致意,一口而尽。
苏明润颔首:“多谢。”
随即径直往外走。
狱卒候在不远处,他垂首敛目,恭敬地等待苏明润吩咐,苏明润暼年老的狱卒一眼,淡然道:“以后每日给他一坛酒。”
狱卒惊讶,随后应是,苏明润快步往外走。
在牢房门外等到苏明润的小路一脸不悦:“为何少爷突然喜欢上这种地方?”
苏明润微摇头,越过小路往外走。
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走过,转入内院,院子里,田晖正坐在郁葱树旁的石凳上,他趴在书桌前,认真地写字,光线集中在他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顿时让人觉得无比耀眼。
苏明润朝田晖手:“小晖,过来,我们出去走走。”
田晖闻声抬头,怔怔地看着苏明润,随即他坐直身子,从石凳上慢慢地侧身,手撑着凳面挪下来,向苏明润小跑过来。
站在苏明润身旁的小路诧异地转头。
只见苏明润嘴角含着温润的笑意,他静静地望着一路跑过来的田晖。
小路叹气,跟着牵起田晖的苏明润出门。
一大一小牵着对方的手,走在通向府门的小道上,小桥从回廊经过,小路见到小桥后就连忙跑到小桥跟前吩咐几句“好好看着府里、少爷外出”此类话语,小桥颔首,退到一旁。
小路转头看向正往外走的苏明润。
近日少爷心情郁卒,积压着不清不楚的情绪。
苏明润回头,对上小路的视线,小路咧嘴一笑,朝苏明润小跑过去。
苏明润盯着回廊的柱子出神。
宁城每一个波动,兴许都是豺狼之辈等待的机会,当初极力阻止子车族移居宁城,沈昭武应是隐约有大概的印象,但大家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让腥风血雨袭击,误会、残杀、掠夺……在这片大地悄无声息地上演着。
还要经过多少剧痛,才能让这个江山不再无措绝望?
苏明润忍不住皱眉。
跑回苏明润身后小路隐约感受到苏明润的低落心情,但苏明润不提,小路也不敢擅自提出为苏明润排解。
各自沉默着。
苏明润握紧田晖的手,出门,融入宁城街道,和宁城的百姓一样,在开阔而热闹的街上享受着寻常生活的乐趣。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脚步声、马车声……声声映衬,时光永不老去,也永不褪色。
田晖扯着苏明润的衣角,指着路旁一个卖着栗子糖的小贩,苏明润回头,小路意会,马上跑到小贩摊前为田晖买糖。
风起,杨柳丝轻轻摇摆着,苏明润带着田晖走到柳树下,两人静静地等待小路。
一位女子走到苏明润身旁,声音俏丽,婉转多情:“苏太守似乎心情不太好……”
苏明润转头,看那位女子一眼。
简单轻巧的流云髻,两支白玉钗清透美丽,纤细巧致的眉眼,饰以清丽的妆容,外罩云纱,内裙绣着精致的花鸟虫鱼,她的手中正摇着白玉扇,看着苏明润微笑。
苏明润收回视线,不语。
女子又道:“太守是因为找不到杜大人而烦恼吗?”
苏明润猛地转头,疑惑地盯紧那女子:“你是谁?”
女子摇着白玉扇,温声道:“小女子名为阿尘。”
苏明润转身正对阿尘,问:“莫非阿尘姑娘知道杜大人在哪里?”
阿尘颔首,美人巧兮倩兮,顾盼生姿,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无尽的柔情蜜意,她轻声道:“自然知道,小女子正是为太守解烦忧才存在的……”
苏明润紧紧地盯着阿尘:“他在哪里?”
阿尘微摇头:“他已经离开了宁城。”
苏明润皱眉。
阿尘偏头,看着苏明润的眼神十分柔和:“太守,他现在不在宁城,但宁城一旦有空子可钻,说不定他就回来了呢。”
苏明润疑惑地看着阿尘:“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为何知道?”
阿尘举起白玉扇,掩唇微笑:“论起关系,杜大人正是小女子的相公呢?”
苏明润惊诧,只是那么一瞬间,就敛起所有情绪:“杜大人究竟是谁?”
阿尘白玉扇一指,指着正拿着栗子糖往柳树下走来的小路:“太守忠实的书童回来了呢……”
苏明润顺着白玉扇看向小路。
小路绕过挡在自己前路的两人,小跑着向苏明润走过来:“少爷!”
苏明润微点头,他转头,原本阿尘站着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像只是幻梦一场,苏明润低头,看着田晖:“小晖,你看到刚才那位姑娘了吗?”
田晖笃定点头。
小路走到苏明润与田晖面前,见两人正在说话,并不注意自己,脚步微顿,开始放慢步伐走过来。
“你看到她是怎么离开的吗?”苏明润追问田晖。
田晖摇头,抬手指着小路手中的栗子糖:“那个。”
小路连忙将栗子糖递给田晖。
苏明润看着身边空着的位置发呆。
小路不安地呼唤:“少爷?”
苏明润定定地看着小路:“你可曾见到刚才站在这里的姑娘?她是何时离开的?”
小路微顿,他的手指无措地指着空着的位置:“这里,这里刚才好像站着一位很美的姑娘,似在乘凉,但我还未走近,她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离开……”
苏明润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本以为已经抓住了关键人物,没想到和梦一般,无缘无故地开始,再无声无息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