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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手足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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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月上柳梢头。
寂静的庭院,月光照着方形地砖,给漂亮的院子增添了几许温柔。
庭院仿照宫中修建着巧致的假山,假山旁摆放着造型别致的盆栽,在黑夜影子施加的掩饰下,看不清盆栽中植物原样,定睛看去,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以奇特的姿势矗立在假山下。
楚域平坐在假山旁的八角亭子里,亭子内还坐着另一位男子,两人就着夜色举杯饮酒,风从亭子四面吹进来,吹起宽大的袖袍。
沈昭武走进亭子,看着亭中的楚域平,楚域平伸手指着对面的座位,道:“请坐。”
沈昭武坐下,楚域平抬手,介绍亭中另一男子道:“这是高亭,一名江湖剑客,高亭,这是宁城常胜将军沈昭武,就不必我介绍了吧?”
高亭端起酒壶给沈昭武面前的空杯满上一杯酒,眨眨眼睛,举杯道:“沈将军,幸会幸会。”
沈昭武也举起酒杯,无奈笑道:“幸会。”
高亭道:“从前在宁城,有幸见过沈将军一面。”
楚域平惊讶地看看两人:“你们认识?”
沈昭武拱手:“有过一面之缘。”
楚域平笑道:“果然有缘,再次相会。”
一番寒暄过后,楚域平转头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盆栽,轻声道:“小安的夫婿,我原想,若是江湖剑客也不错,在这片被遗弃的西北地,小安想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近乎不可能,因此,高亭兄原是我心属的妹夫。”
高亭尴尬地端起酒杯:“承蒙小王爷厚爱,这郡主的夫婿,我一个南部蛮子哪敢当啊?”
沈昭武不语,在灯笼黯淡的光线照耀下,他脸上神情看不清楚,但掺杂在夜晚凉意中,似乎还带着情绪的寒意。
楚域平看着沈昭武,笑了笑,道:“也是,如今,我的妹妹也了归宿,沈将军,小安以后就拜托将军了。”
沈昭武举起酒杯,面色稍和缓:“小王爷客气。”
高亭惊讶地看着沈昭武。
原来他的“为楚姬安而来”是这个意思。
高亭忙端起酒杯,敬沈昭武一杯。
沈昭武愉快地地喝下。
几杯酒下肚,勾起许多情绪。
楚域平叹气,埋头喝酒,高亭与沈昭武相视,无可奈何地陪着楚域平灌酒。
楚域平灌下一杯苦酒,喃喃道:“小安自小就是聪明懂事的孩子,在这放逐的环境里长大,不同其他大家族里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她虽然有时行事鲁莽,但心地一向善良,若说起缺点,就是容不下冒犯,听不得别人对家人的诋毁,偶尔会冲动,但是个性子单纯的孩子,还请将军以后多多包容。”
沈昭武转头看着树影如猛兽般盘踞院中的假山,笃定道:“我既然认定她,自然不会让她委屈。”
楚域平微笑:“她即将嫁到离家很遥远的地方,相隔着诸多流言蜚语,我实在难免担心她会受委屈,从小到大,我从未尽到兄长的职责,未能好好地保护她,让她养成纵使委屈了也往肚子里咽的习惯,是我的失责。”
高亭看着楚域平,安慰道:“我看小王爷对郡主相当维护,兄长的维护爱护之心,郡主应是都知道的吧。”
楚域平摇头:“我们不比寻常人家,父王对我要求严格,亲自培养我,我年幼时就开始插手领地的事务,在家里的时间很短。有时回家,也没能好好地陪小安。记得当初,是寒冬走后的春天,小安买了风筝,怯怯地邀我放风筝,我本已答应,但因为春天草长,附近游牧放牧时节到来,父王让我去巡查,我违了她的约,让她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待我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母亲说她为了等我不愿意睡,后来太困趴在长榻上睡着,手中还拿着风筝……”
高亭咳嗽一声,沉声道:“小王爷只是因为留恋舍不得郡主罢了。”
沈昭武定定地看着楚域平,也安慰道:“这么一件小事,如何能说明你未尽到兄长责任呢?”
楚域平勉强笑了笑:“后来,同样的事不停地发生,以至于她不再与我相约,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我陪她的时光很短,短得让我感到遗憾,只是那么眨眼间,她就已经长大到即将成为别家的妻子。”
沈昭武与楚域平碰杯:“纵使离家,兄妹依旧是兄妹。”
楚域平无奈扯扯嘴角:“小时候的光阴太短,还是应好好珍惜。”
高亭哈哈一笑:“说起来,人,就总是忍不住遗憾啊……”
楚域平定定地看着沈昭武,眼神严肃而认真:“若有朝一日,你对小安不好,我定会带大军兵围宁城!”
沈昭武颔首,认真道:“我定不会让这一日发生。”
承诺很重,承诺的时间也很长,人总是为一些遥远而未知的未来作下奇怪的承诺。
高亭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楚域平看着高亭:“听闻,高亭先生是为了寻找一位好友而到这里,不知可有线索?”
高亭叹气,摇头:“那是一位擅长藏匿的好友,江湖中难得一遇。”
沈昭武问:“江湖中人游历范围广,走遍万里路也是寻常,你如此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地寻找,当真不易。”
高亭放下酒杯:“我们这些江湖人毕竟势单力薄,遇到痛苦之事就想着要远逃他处,这游历天下有时也并非出自己心,自然比不上将军驰骋沙场的风采。”
沈昭武摆手:“高亭先生说笑,江湖的力量也是百姓寄托重望的力量,官府能做的本就有限,军队就更是只会领兵打仗,最接近百姓的你们,反而能是他们寄托希望的对象。”
高亭眉开眼笑,郑重道:“我敬将军一杯!”
楚域平看着桌面酒壶:“将军的喜酒,我怕是没有机会喝了,说实话,在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从未想过会有与将军共饮的机会,这杯,我敬沈将军!”
沈昭武一一喝下,座中三人相谈甚欢。
月明云稀,月光勉强地驱赶着角落里的黑暗。
一个黑影从院墙上悄然落下,悄悄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宁城。
静悄悄的太守府内,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跳下,跳上窗台,“喵!”声音撞破窗户涌入房中,田晖从梦中惊醒,抱着被子一把坐起来。
田晖对面床的苏明润揉着脑袋也坐起来,问:“做噩梦了吗?”
田晖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苏明润掀开被子站起来,点灯。
灯亮起的时候,窗户“吱呀”一声,苏明润看向窗户,本关得好好的窗户突然开了,苏明润疑惑地看着大开的窗户,迅速转身抱起田晖:“来人!”
一个黑影子正沾在窗户前犹豫着,听到声音定下心神,拿着刀子冲进房内,苏明润抱着田晖冲向外间,还未冲到门前,就被拦住。
搂着苏明润的田晖大哭起来,哭声嘹亮,惊醒了整座太守府。
灯火下,刀子闪着亮光向苏明润而来,苏明润转身,后背挨刀子划了一道。
小路打开房门:“公子……怎么……”
黑色的影子跳到眼前,小路慌张地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眼前人,迟疑一瞬间,小路就扯大嗓子喊起来:“来人!来人!有刺客!”
衙役闻声拿着灯笼往苏明润卧室赶过来的,被小路这么打岔,黑影顿了顿,依旧拿着刀子转向苏明润,小路连忙上前扯住黑影,刀子快速划过,小路手一松,瘫坐地上。
衙役已经冲到门口。
房门前刹那火光大亮,黑影闪进里间,从窗户溜出去。
苏明润抬手,摸摸了田晖的头发,对着聚集而来的衙役大声道:“追!搜索整座宅子!”
衙役连忙自动自发地分成几队,从不同的方向追出去。
小桥走进房间,合上窗户。
惊疑未定的小路被侍从拉起来,双腿发抖愣是站不直身子,在侍从的帮忙下瘫倒椅子上。
关完窗的小桥从里间走出来,看向身边的小童:“请大夫了吗?”
小童战战兢兢道:“请,吴大哥已经去请了……”
小桥这才松下一口气,走到苏明润面前,接过小晖,苏明润皱眉,背上又痛又痒,伸手一摸,灯光下,摸到一手暗红的血。
小路惊慌地看着苏明润的手:“公子,血,血……”
苏明润叹气。
小桥转身瞪着小童:“大夫呢,快去看看大夫来了没?”
小童慌慌张张应下,转身出门。
整座太守府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苏明润闭目养神,田晖低声压抑地哭着,苏明润睁开眼睛,看向田晖:“小晖,过来,别哭,你这样哭我觉得我的伤更重了。”
田晖噤声,哭泣转为慢慢地抽噎。
苏明润向田晖挥手,田晖走到长榻前,背着苏明润坐在小踏板上。
小路干咽一口口水,揉揉自己的脚,这才缓缓地走到田晖面前:“你看到那人长什么样子吗?”
田晖抬头望着小路,许久,才微摇头。
小桥不满:“这么黑,他能看到什么,你不要为难小晖才是。”
小路顿了顿,走到苏明润身旁:“少爷,这伤口,要怎么办?”
苏明润扫小路一眼,皱眉,似乎在忍受着背上的疼痛:“等大夫。”
小路探头看看里间,迟疑片刻,道:“我找找柜子里是否还有创伤膏……”
苏明润不语。
小路克制着内心的恐惧走进里间,半蹲柜子前翻找,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创伤膏,倒是深夜被挖醒的大夫在小童的指引下背着医箱进门:“病人在何处?”
小桥连忙迎着大夫走到苏明润身旁:“快看看,太守身上的伤口严不严重。”
大夫放下药箱,开始认真地检查苏明润背上的伤口,小桥将灯火移得更近一些,将长榻上的灯火也点亮。
大夫从药箱中取出药,让苏明润脱下外衣,趴在长榻上,剪开伤口旁的里衣,给苏明润敷药,小路站在里间门口,担忧地看着苏明润身上的伤口:“大夫,少爷这伤口,严重吗?”
大夫摇头:“伤口不深,敷几日药,再内服几剂药方便可。”
小路一抹眼泪:“就是,医得好是吗?”
大夫看小路一眼,道:“无甚大碍,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小路哽咽,低头用手袖擦着眼泪。
大夫看向田晖,见田晖安静地看着苏明润,好奇问:“这孩子……是吓坏了吗?”
小桥伸手摸摸田晖的头发,田晖摇头,小桥顿了顿,轻声道:“不必担心,大人并无大碍。”
田晖这才点头。
大夫不再言语,他多看田晖两眼,随即就着灯火给苏明润的伤口缠上绷带。
一重又一重,药的味道在房内晕染开去。
苏明润趴在榻上,闭着眼睛等待着。
当值的衙役三三两两回来,禀报没抓到贼人。
小桥看看越来越沉默的苏明润,再看看不停回来禀报的衙役,也不语。
小路挥手:“找,继续找,在宁城里搜索,一定要找出来,究竟是谁家的贼人,竟敢伤害我家少爷,活得不腻烦了吧!”
苏明润不语。
衙役看看苏明润,再看看小桥,随即领命而出。
回廊内,一只黑猫蹲在栏杆上,衙役一路骂骂咧咧,将刺客骂个狗血淋头,怀着不断升级的怒火在宁城中四处搜寻。
夜里狗吠声、小孩子惊哭声、人们快速的脚步声,在宁城中交织成一曲夜的协鸣曲。
宁城不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