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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人忆一城 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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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直到脚下的路围绕成一座小城。而这座城,我闭上眼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它清晨薄雾时的景象。你曾对我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那么,当我所有的旅程都以此城为终时,我找到了心之所在。
我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感受这座城带给我的熟悉与喧嚣,如同从未离去般。
“戚宣。”低沉的声线微微上扬,我竟听出了一丝欢欣的味道。转过身去,方桐然就站在那,不近不远,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线。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手中便一空,方桐然已走出几大步。我突然想起了读书的时候,他拿着我的书包走在前面,然后在路口等我,即便红灯变绿。
有人愿意为你在路口等一盏绿灯,此生何幸。思及此,那些被我刻意抑止经年的骚动在心间疯狂滋长,如同雨滴坠落时面向大海般,迫切而无法抗拒。
我敛了敛心神,快步跟上。方桐然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我坐进去,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在此之前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在密闭的空间中,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方桐然的手形极为好看,手指纤长笔直,犹如修竹,右手背却有一道细长的疤。那道疤颜色极淡,像是掌心的纹路般横跨了整个掌背,经久不散。
“你怎么不问我去哪?”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开口。
一阵疾速的刹车声响起,我身体向前傾去,询问的话语还未出口,却发现方桐然眼光复杂的看着我。许久,他移开了视线,甩了句:“我去哪你去哪。”
“我去哪你去哪”,我在心间默念,所有的焦躁、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抚平。
等站在方桐然家门口时,楼道里已是灯火通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为我妥帖的安排好一切。突然,我的眼睛有些发涩,这样的方桐然是我不熟悉的,他该是洒脱骄傲的,而非现在这般小心翼翼。
“我先去睡了,晚安!”,我几乎是逃进卧室的,却还是看到方桐然拿着水杯的手明显地顿了下。
我躺在床上,思绪纷杂。一会儿想现在的方桐然,一会儿又想少年时期的放桐然。
迷糊间,我似乎又看到了穿着校服的方桐然,他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们走在石铺的小道上,路旁是一棵棵枝叶交叠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依稀从中可以看清花瓣的轮廓。方桐然抬头望了一眼,说道:“原来,梧桐花开了!”眼底盛满了显而易见地惊喜。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不可思议,仿若辰星。方桐然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挂坠。桐叶状的坠子用银链穿着,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送给你的。”不待我回答,方桐然已经将挂坠戴在了我的颈间。
他就着帮我戴挂坠的姿势,拾起贴于我胸前的坠子端详了一会。我垂着眼睑不知看向何处,视线瞥过方桐然托着挂坠的手――纤细有力,宛如玉雕,但是……没有疤。
一瞬间,强烈的不安从我心中升腾而起,却抓不住它的源头。
“晚安!”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耳窝处,随后一条手臂搭在了我腰间,让我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本该就这样睁开眼,浅笑着问他,有事吗。可我却装作熟睡的样子,贪恋着他的气息,不愿惊扰。
方桐然紧紧的搂着我,他的体温一点点的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显得无比真实。
我闭着眼,想那个古怪的梦。方桐然的手背上,最初是一道极为可怖伤口。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手背上原本鲜红刺目的伤口,到如今也只余下一道颜色极淡的疤痕。
很快,耳边的呼吸声变得平缓。我转过身去,面对着方桐然。
床边的窗帘并没有被拉上,月光洒在房间里,使我可以清晰得看见方桐然的面容。他的轮廓很深,颇有些混血的感觉,特别是鼻梁又高又挺。
我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脸,这是我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场景。
手慢慢地抚过他的眉骨、唇角,在记忆中柔和的脸庞,已变得棱角分明。
如果狰狞的伤口会被时间抚平,面容也会在岁月流逝中改变,那么我想有些扎在心上不可碰触的往事也应该放下了。
夜还很长,可有你陪我酣然入梦。
我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早已失温。
走出卧室,餐桌上摆满了早餐,还有一张便利条:我上班去了,记得吃早餐。
面对着一桌的早餐,我哑然失笑,只得坐下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听到有人按门铃,我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却如遭雷击。
“小然……”门外的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死死地攥紧手心,身体似乎也有些颤抖。
很快的,她脸上又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优雅地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心底的烦乱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无法自制地,我想起了方桐然和她的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被扼杀的孩子。
我忘不了,方桐然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场景,还有楚洵手术时他紧张的神态。
在当时,关于这件事,我不能也不敢问他只言片语。不能是因为,我没有立场过问;而不敢是因为,在我心中日渐滋长的不可启齿的情愫让我无法开口。
即便后来得知了,方桐然对我的心思,也还是不能释怀。在我独自一人的这些年,它就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上,不痛不痒,却始终不舒服。
电话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方桐然醇厚的嗓音从手机里传来,“吃了早餐没?”
“刚吃完。”我缓声答道,然后就陷入无声的尴尬中。
“那晚上我们出去吃吧!”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凝滞,等我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我离开了太久,久到忘了和方桐然的之间相处方式,就连说话都变得不自在。
打开笔记本,点击未读的邮件,一帧帧图片呈现在我眼前,最底部是肖锦的留言。
“我一直都很想去一次沙漠,看看王维所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现在,我去过了。那里的风景,很美!”
肖锦特地发邮件,说他去过沙漠了,他的良苦用心,我懂。
第一次见到肖锦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风尘仆仆,但他身上有种落拓的美,让人感到放松。
正如肖锦所说,任何风景,都需要亲眼看到,才能真正领略它的美。有些人和事,亦是如此,非身临其境不能晓其真义。
我到餐厅的时候,方桐然正拿着杯冰水在喝,他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束蓝色妖姬。
我走到桌前正想坐下,却发现方桐然的身旁还坐了一个人。方桐然订的是个包厢,我进来的时候,视线刚好被挡住,只能看到坐在门口的方桐然。
楚洵对我笑了笑,然后把菜单递给我,动作优雅、礼仪周到,简直无可挑剔。
我僵了一瞬,便接过菜单看了起来,乍看到花时的喜悦,消失殆尽,只余阵阵酸涩在心底涌起。
本来以为方桐然要送我东西,无论是什么,心里总是高兴的。如今,楚洵坐在这里,才让我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一顿饭,我吃的食不知味,而方桐然和楚洵却相谈甚欢。偶尔提及我,我也只是笑着应付几句。心口像是塞了团棉花,堵的慌。
方桐然将车开过来的时候,那束蓝色妖姬正放在副驾驶座上,在灯光的照耀下蓝得有些刺眼,我觉得心口更加堵得慌了。
我绕过车头,敲了敲驾驶座旁的窗户,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了方桐然好看的脸,“怎么了?”
“你先送楚洵回去吧!我想到处走走。”说完,我便拦了辆出租车。
正要坐进去,方桐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戚宣!”我转过头去,他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司机催促了声,我坐进车里,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方桐然看着我的画面,还有他隐忍的眸子。
从我回来以后,方桐然这样沉默看着我的时候居多,甚少与我交谈。我以为是他的性格使然,可看到他和楚洵随意自在聊天的画面时,我才明白,原来,是我们已相对而无言了。
本来随便逛逛只是个借口,但车子经过四中的时候,我还是下了车。在这个地方,我和方桐然度过了人生中最好的六年。
后来,在旅途中想起,都化成了记忆里那道朱红色的铁大门,还有那条蜿蜒绵长的林荫小道。
我在校门口站了许久,终是进去了。
执岗亭处的门卫笑着跟我寒暄:“这么晚了还来?”
“回来看看。”我扯着嘴角答道。
夜晚的操场,只有微弱的灯光,照洒在篮筐上投下一片阴影。
顺着路灯,我走到了通往学校宿舍的小道上,路旁傍着两排梧桐树。这个时节,已经看不到梧桐花开了,只有夏蝉的鸣叫充斥耳间,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此前,我从未这样鲜明地意识到时光的流逝,总觉得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所处的经纬度不同罢了。
可是看着这一棵棵间距分明的梧桐,仔细地去回想,我却发现自己想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枝末细节,只有大概的印象。
时间,真的可以淡化一切。
这种认知,使我全身的热量像是岩浆般喷涌而出,阵阵热意如同针扎。待汗水沾湿了衣襟,又仿佛身置冰库。但即便是这样,也压不下整颗心被攥紧了的无措感。
走出校门的时候,值班的门卫已经躺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心里盘算着,这个点要怎么回去,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方桐然。
“回去吧!”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借着月光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同样没有起伏。
“你怎么在这?”我故作平静的问道,心底却有一丝波动。
“我一直在你身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你不肯回头看看罢了。”
我没想到方桐然会这样说,一语双关,刹时之间竟答不上话来。等了半晌,看我没说话,他转身向车子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