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片雪花》献天子

1、1~2 一

　　一

　　解昀接到了一部戏，《千秋家国》。

　　确定这部戏的男主就是他的时候，解昀声色未动，狂喜之情却如奔腾的马群一样在胸中冲撞。
　　《千秋家国》这个资源不说百年一遇，起码也是十年一遇的难得。导演、编剧都是国宝级的人物，更别说其他方面的配置了。他看过无数的剧本，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剧本，能让他在翻了三页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一口气看了下去，废寝忘食，读完为止。看完之后，仍觉得荡气回肠，两三天都无法平静。
　　这部戏根本用不着他去判断好还是不好，业内清楚这个项目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部戏是个“戏王”，无论从艺术价值还是故事性来说，都有极高的含金量，拿奖毫无悬念，甚至有极高的潜力去冲击国际大奖。

　　导演深沉的目光扫过解昀，开口道：“小伙子挺沉得住气，《千秋家国》没选错人。”

　　导演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自从三十岁成名后，就非常固定的五年磨一剑，称不上高产，却部部都是经典，早已蜚声海外。

　　解昀扫了一眼合同，片酬就在合同醒目的位置，不高，比他过去拿的片酬要低上四成。但他心里清楚，就算这个片子零片酬让他主演，他也会绝不犹豫地接下，甚至倒贴钱他都愿意。

　　因为他是个偶像派明星，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

　　他今年二十八岁，实在是相貌太突出，大一的时候就被挖去主演一部古装偶像剧，一炮而红，一红就红了十年，红到发紫，甚至都没有过哪怕一天的衰落。只是他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演来演去都走不出偶像剧和青春电影的圈子，也没有什么正剧、文艺片之类的来邀请他。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第一次有这种类型的剧对他发出邀约，竟然就是如此重量级的《千秋家国》。

　　“为什么是我？”

　　对面的经纪人对解昀挤眉弄眼，很显然经纪人觉得能接到这部戏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让他赶紧再合同上签字，别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那导演性情高傲耿直，从来不会对观众低头。他会选择解昀，没有理由是看上了解昀的人气，要知道，导演本身的人气，那是比任何一个演员都还要高的。解昀还在这里磨蹭，万一惹得导演和制片人不悦，不要他了怎么办？

　　然而解昀对经纪人视而不见，一双眼睛紧盯着导演。

　　导演也看着他的眼睛，许久，笑了笑，道：“你是个可塑之才。”

　　解昀没有移开目光：“您真这么觉得？”

　　对面的经纪人要疯了。

　　导演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斜斜地指着解昀的眼睛：“你的眼睛，的确很有意思。你懂得利用你的眼睛……目光，它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解昀仍然看着导演。他当然很清楚他能红上十年都不走下坡路的原因，导演不愧是导演，一语中的。然而……

　　“您其实并没有看过我的戏。“解昀说，“除了试戏的视频，今天还是您第一次见到会动的我，是吗？”

　　对面的经纪人“咣当”倒了下去。

　　解昀的目光落到合同上，对比打印出来的片酬和其他条款，演员姓名、经纪公司都是临时手写上去的。在导演见到他之前，这些很可能都还是一片空白。

　　“哈哈哈哈哈哈。”导演大笑了起来，并没有如解昀预期那样露出不悦或者尴尬的神情。“你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不瞒你说，我年纪大了，青春偶像类作品确实不在我的观赏之列。但你放心，选择你，的确经过了我们非常审慎的考虑。你不用怀疑自己，更不用怀疑我们。”

　　“我听说接到试戏邀请的十二个男演员中间，只有我一个是青偶类演员。所以我还是很想知道，最初是谁做的决定。”

　　“无可奉告。”导演依旧笑得和蔼。

　　解昀那一双风靡万千少女的眉敛了起来。“那我换一个问题，女主角是谁？”

　　房间中的气氛一滞。解昀敏锐地感觉到，所有人都坐得端正了一些。导演那边的人，显然是因为知道内情，而他这边的人，显然是因为满腹的疑虑和好奇。

　　《千秋家国》这个项目虽然还未正式公开，在业内却已经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接到试戏邀约的男演员们都仿佛一夜之间身价倍增，备受关注。而他作为一众实力派演员中唯一个的一个青偶明星，自然引起了最大的争议，各种眼红、嫉妒、后台论、阴谋论、圈内对手的趁机抹黑……一切都接踵而来。不过在风口浪尖待了十年，解昀早已对这一切安之若素，他只关注到了这部戏最奇怪的一个地方：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男主的人选上，而女主呢？

　　只听说有男演员接到邀约，却没有听说有任何女演员参与到这部戏的选角中。

　　是因为女主角不重要么？并非如此。

　　从他拿到的剧情简介来看，《千秋家国》讲述的是纠缠至深的两大家族跨越五个时代的恩怨情仇，两家五代人被卷入汹涌的时代洪流，爱国之心、家族之情、事业之梦，使得五对人分分合合、爱恨交织，通过家族和个人命运展现出了壮阔宏伟的时代画卷。

　　导演和编剧共同想要传达的观念便是“轮回”与“传承”，所以他们大胆地决定这两大家族的五代人，都使用同样的两名男女演员主演。解昀甚至发现，这其中对女主演的要求更高，因为其中一位女性角色贯穿三个时代，也就是说，女主演必须从少年一直演到老年，并且与另外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对戏。有这样强大掌控能力的女演员，整个演艺圈中能有几个？他能想到的几个人，现在都已经三十多岁往上了，基本没有出演少女的可能。更何况，这个导演非常讲究真实拍摄。

　　一个如此重要的、又不需要试戏的女主角，除了“内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想到这里，解昀心中不由得排斥了起来。虽然他以敬业和好人品出名，但并不意味着他很乐意与那种带资进组的搭档合作，揩油吃豆腐不说，对戏时对不出火花才是让他觉得最累的事情。那时候拍戏便完全不是享受，而是例行公事的工作了。

　　导演瞥了他一眼，眼神深沉。解昀看出了几分欣赏，更多的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一种感觉。导演扭头向助理看了一眼，助理又拿过来一份新的合同。导演把合同推到解昀面前，解昀一看，竟是一份单独的《保密协议》。

　　“女主定角我可以先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先签这份保密协议。”

　　解昀拿过合同，随便翻了一下，这合同的惩罚性条款甚至比之前过手的几份合同中的保密条款更加严厉。他也不细看，直接提笔在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头随着笔尖一同抬起来，他听到了导演口中吐出的那两个字：

　　“凌渡。”

　　二

　　“《千秋家国》……还接吗？”解昀的经纪人痛苦地缩在沙发里，眉毛鼻子拧成一团，“这也太奇怪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演女主角？制片方是不是疯了？！”

　　解昀的团队聚集在一个会议室里，不约而同地愁眉紧锁，室内的空气变得特别的浓稠，仿佛面糊一样难以搅动。

　　助理说道：“你没听编剧说吗？他正是以凌渡为原型，前后花了十年时间，打磨出了这么一个剧本。从一开始，女主角定的就是凌渡，导演也正是因为六年前凌渡答应出演，才决定要做这部戏。”助理也一脸的无奈和苦恼。

　　“我以为凌渡早就死了。”“别提了，你们不说凌渡，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来，顿时有好几个人应和。解昀的团队整体年轻，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五岁，而三十五年前，正好是凌渡息影的时候。

　　但对于解昀这种戏剧学院科班出身的人来说，却无法回避凌渡的存在。她是为数不多的尚在人世便以大篇幅的笔墨被写进教科书的演员之一。浮世光影，颠倒众生。她像是火焰和水，可以幻化成任何理想的模样，她塑造出来的每一个角色，都仿佛有魔附身，人间的悲欢欲情都刻入了骨髓。她活跃的那十五年时间，被认为是国内影视历史上不可复制的一个黄金时代。
　　而这样一个女人，说息影便息影，说隐退便隐退，随后便真的连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解昀依稀记得他刚考进戏剧学院的时候，有过传闻说狗仔拍到了凌渡的照片，画面中的凌渡竟然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保养之好近乎于妖。然而很快这些传闻便销声匿迹，现在再去网上查，关于凌渡的报道仍然停留在她息影的时刻。

　　“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又能有多好？是西门无恨，还是一代女皇武则天？想到七十多岁的女人要演娇俏少女，我这一身的鸡皮疙瘩啊……”化妆师发着抖说道，引来心直口快的造型师接口说：“看剧情，应该和我们家昀哥儿还有不少亲密戏，这哪成！都奶奶级的人了，下得了口吗！”

　　负责公关的总监一直沉吟不语，这时候也开口说道：“这部戏好虽然好，但也不得不考虑凌渡出演女主角给昀哥儿带来的负面效应。一方面昀哥儿现在的粉丝群体相对年轻，尤其女友粉是核心主力，凌渡给昀哥儿搭档，恐怕给她们带来难以承受的心理上的打击。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凌渡年轻时，绯闻那可是层出不穷，公开的正牌男友都有五个，还都是很极致的男人。不是我有偏见，这种女星恐怕天生风流成性，咱们昀哥儿现在的公众形象非常健康，但一旦和凌渡搭戏，会传出什么样恶心的话，我想都不用我多说。凌渡在整个演艺圈的势力有多强大，看看导演和编剧对她的狂热，再看看她这三十五年藏得多好就知道，我们加入这个团队，只能处于绝对的被支配地位。”

　　公关这一席话说完，所有人心中都一个寒噤。解昀站在窗边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窗外的天空中缓慢地飘着雪花。

　　当窗台上的雪花落下了一千片，解昀忽然转过身，说道：

　　“这戏我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