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侦探事物所》正印

10、第九章 何谓富豪

　　山顶道十七号，是一处宅院，也是一个俱乐部的名称。它是属于一群特殊人群的乐园。那一群人被称为“看不见的顶层”。他们的财富是经过数代人的积累，他们或是隐匿在深宅大院的高墙背后，或是索性买下海洋中的小岛独自居住，以避开媒体的曝光、大众的嫉恨、慈善募捐者的追逐；社会学家、民意测验、消费调查员详尽的提问和算计。
　　但是灵长目是群居动物，炫耀是他们的天性。当你钱多得要死的时候，肯定不甘心窝在太平洋的小岛上，每天戴价值连城的不同珠宝给水族缸的居民欣赏，他们又不懂得表达惊羡和嫉妒。所以看不见的顶层们发明了一种游戏——会员俱乐部。
　　对于隐性阶层的人而言，惟有他自己这个高等阶级的成员凭有教养的见识，表示的格外敬重才是真正重要的。至于普通大众嘛，他们最好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是在旁边喝彩或者自惭形秽也不行。在他们看来，想要引起普通民众的赞叹，就像孔雀想引起一条狗赞叹一样没道理。
　　高门槛的准入制度将同样的人集聚在一起。在这里没有穷人们的觊觎，安全而自在。在会员俱乐部里，他们可以尽情展露做有钱人的艺术——低调的招摇。在他们看来大大咧咧地摆阔是暴发户的行为，一种炫耀如果是没有知识的一般大众也能看懂，那它将影响炫耀者的社会地位。基于这个道理，德库宁的画就比诺曼•洛克威尔的画高级，桥牌就比五张牌的“□□”高级。最上乘的炫耀使用的方式只有同一阶层的人才懂。
　　山顶道十七号的外观就了忠诚地秉承了这一原则。要不是已通过层层外围哨卡，安在真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普通人怎么也不能把隐形富豪俱乐部和这个破地方给联系在一起。斑驳的朱漆大门有些歪斜，高高的石头院墙紧邻山壁，上爬着枯萎的藤类植物和暗褐色的苔藓，它看起来不但不象是个传说中顶级阶层消闲的场所，倒像是个闹鬼的荒山废园。
　　安在理理胸前的会徽，准备进去一探究竟。胸针是向“大非哥”软磨硬泡“借”来的。它出产自巴黎的一家首饰店。那家小店在芳多姆广场上，外表看仿佛已经歇业，橱窗里铺着淡紫色的褪色丝绒，一件首饰也没摆出来，也没有店名招牌，只在反光玻璃上刻着“JAR`S”几个字母。就是这样一家低调的小店，它制作的东西被称为艺术品，有价无市。俱乐部分五年从那里订购回100枚，并以此作为会徽，显示其实力雄厚的同时，也充分尊重了“看不见顶层”的潜规则：缩小观众群。
　　大飞哥只给了他通行会徽，告诉他在这里可以订到赛壬之歌，关于这个俱乐部的一切只字不提。这个俱乐部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安在有点激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推开了山顶道十七号的大门。
　　安在自忖有点钱，也见过点世面，可是当他推开那两扇斑驳的大门，看清院里的东西时，他也忍不住赞叹：真他妈的奢侈！
　　在颓败的青石院墙内，除了碧绿的的草坪，和葱郁的常绿植物外，还有一座院中院。一座全木结构的两层小楼。
　　别的不说，单是围住小楼的那一圈栏栅，已叫懂行的人叹为观止。那一圈栏栅，全是由六尺高的木柱围成的，木柱的直径大概有十寸，阳光之下，每一根木柱，质地坚硬，温润凝滑，纹理纤细浮动，发出一种异样的紫色，近乎黑色的光芒。
　　别的木材安在不一定认识，但是这种木材他恰巧在莫禅的家里见过。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紫檀木中的最上品——鸡血紫檀。
　　紫檀是世界最贵重木料品种之一，由于数量稀少，见者不多，遂为世人所珍重。一般都用来造家具，是富贵人家的恩物。世面上流行新、老紫檀的说法。认为老者色紫，新者色红，经实际观察，他们所指的新紫檀大体都是黑酸枝。老紫檀则指的是人们传统认识的牛毛纹紫檀。这种牛毛纹紫檀又因生态环境不同而具不同特点，有的呈现出金星状，有的木色呈现出鸡血红状，因而又衍化出金星紫檀和鸡血紫檀等名称来。实际上它们同属一个树种。
　　小叶紫檀刚被开时呈深黄色，待两三天后就会变成富贵红，随着岁月的积累最终为华贵的紫黑色。紫檀木的年轮纹大多为绞丝状的。有人藉此称为蟹爪纹或牛毛纹。尽管也有直丝的地方，但细看总有绞丝纹。紫檀木鬃眼细密，木质坚重，制作紫檀家具时多利用其自然特点，采用光素手法，不加雕饰。紫檀木质坚硬，纹理纤细浮动，尤其是它的色调深沉，显得既庄重又美观。中国宫廷御用家私经常用它作材料，近年来这种小叶紫檀已近乎绝种。
　　这样珍稀罕见的木料，竟然在这里成了栏栅。同样长短粗细的木柱，少说也有二百多根，每一根之间的距离大约也是十寸。每一根木柱，都是那么挺直！
　　安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知道什么叫作富贵了。空地外的围栅尚且如此名贵，屋子的材料和屋内的装饰，自然可想而知。
　　紫檀栅栏里是一幢两层的中式小楼，正正方方的“回”字形结构，中间那个口是天井。
　　小楼通体由巨大的木料构成，木料颜色微紫，质地光泽温润，阳光下木纹上隐约有万缕金丝闪动。安在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主要产地在湖广、云贵和四川诸省，此木料质地坚硬，耐腐蚀且有香味，而且树直节少，纹理顺而不易变形，千年不腐不蛀，所以名列硬木之外的白木之首，是明代皇家建造宫殿的主要用料。楠木的贵重除这些特点外，主要还在于它的稀少和成长的缓慢。在朝廷大量采伐之初，这种树木零星地散见于原始森林，随着采伐量的逐渐增加，能够利用的楠木大都只剩在“穷崖绝壑，人迹罕至之地”了。这些地方不仅难于攀登，而且有毒蛇猛兽、瘴气蚊虫，砍伐极为困难。
　　古书上曾有这样的记载：“采运之夫，历险而渡泸（水），触瘴死者积尸遍野。”“木夫就道，子妇啼哭，畏死贪生如赴汤火。”“风岚烟瘴地区，木夫一触，辄僵沟壑，尸流水塞，积骨成山。其偷生而回者，又皆黄胆臃肿之夫。”“一县计木夫之死，约近千人，合省不下十万。”
　　这栋小木楼全由直径两尺以上的金丝楠木构成，所有木料的衔接处，绝看不出接缝，像是一整幅木板。可是每隔四尺，却都有一个深紫色的月牙形花纹，自上至下，每隔一尺有一个，那新月形的装饰纹，长度约有二十公分。
　　这种紫漆饰纹，在不明究里的安在看来，至多觉得它有点中式韵味而已，绝不会觉得有什么奇特，更加不值得赞赏。可是如果是一个木工艺的大行家看见，他会对着它顶礼膜拜，因为这个标志代表着木工中早已失传的一种至高无上的木料衔接法：月牙榫。
　　木工艺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鬼斧神工，巧夺天工，这些形容词在应用之初都是对木工技艺的肯定。中国的木工艺之中，最神奇的是木料的接合不用钉而用“榫”。 “榫”又称榫头，它把不同的木料，紧密连接在一起，大至宫殿，小至梳妆盒，无不严丝合缝。
　　相传鲁班祖师把榫的工艺发扬光大，总结成为七十二种接榫法。在七十二种接榫的方法中，分上、中、下三组，每组二十四种。每一组又分上、中、下三级，上上的接榫法共有八种，月牙榫在上上法之中，排名第三。
　　它的过程是，先在要接合的木料边上，凿出月牙形的弯洞。洞的大小，视乎要接合的木料大小而定。然后，再用坚硬的木料制成榫，先插入一边木料中，再拿起另一边木料来凑上去，发出决定性的一击，就把两块木料接合在一起了。
　　由于榫是弯的，所以接合之后，特别坚固耐用，积年累月，不会松散。接合之处，严丝合缝，非常美观。
　　用这月牙榫，最困难的一个程序，就是最后那一击。讲究一下就衔接上去，不作第二次发力，内行人称之为“一拍即合”。若是一击不合，或是合而不够理想，再要加击，那非但效果不好，而且工匠也会被人笑话，被当作是一种耻辱，遗恨终生。颇有些工艺精娴的木匠，毁在未能“一拍即合”上的。
　　所以，“月牙榫”法，又被木工称为“过鬼门”，极少使用。
　　月牙榫是那些对自己的工艺有信心的大师级木工的看家绝活。等闲不使用，在关键时刻表演一两回，博个满堂彩，提高身价。为了要做到“一拍即合”，自然制造的东西，也不会太大件，做到一般尺寸的衣橱，已是很了不起的了。由于榫在木料里面，外面看不出来，为了表示这是用月牙榫制造出来的作品，工匠会在榫的所在处，用漆描出榫的形状，作为标志。有了这样标志的制成品，身价百倍，非寻常的木器可比了。
　　这么大一栋金丝楠木楼全用月牙榫结合，那是它有多么的珍贵？
　　从安在脚下至木楼大门之间，在如茵草坪之中，有一条宽三尺的石径，在阳光下，纤尘不染的花斑石路面反射出五光十色的耀眼光华，华美异常。花斑石，是由多种颜色的鹅卵石经过地壳变动，受到高温高压以后，再生而成的一种石材。以前仅在离此海港都会迢迢万里的河南浚县能够采到，作为皇家御用石材，至明代万历年间它已开采殆尽。这种岩石，虽然五颜六色光彩灼目，但却没有纹理，质地坚硬，对当时的人们来说雕琢十分困难。开采时，只能按最大尺寸开成毛材，然后用手工反复研磨，其费工耗时，可以想象。这条花斑石小径按市价来算，不亚于一条黄金路，在这种路面上穿硬底鞋行是一种罪过！
　　可惜安在不识货。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到从木楼里出来的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