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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到得相逢一语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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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云鹤至今都无法形容,那一天,当她迈开步伐,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扫视众人时,内心是什么样的滋味。
寻寻觅觅十余载,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正在和同桌说笑,柔顺的发丝调皮的翘起了几根。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能堪堪见到她的侧脸,还有嘴角漾起的小酒窝。
她望向自己的时候,容云鹤紧张地呼不出气来。
她,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的眼睛略微狭长,笑起来的时候,像狡黠的小狐狸,现在是圆圆的,乌溜溜的,像只温顺的小猫咪。其他的……容云鹤努力去想,记起的一二,已是万分零碎。
然而,她的眼神里,好奇,惊艳,却唯独没有喜悦亦或是哀怨。
她没有认出她来。
容云鹤背过身去写板书,第一根粉笔太用力弄断了,她吐了一口气,拿起第二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章”。
下课了,她踌躇了一下,终究走近了。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她乖巧得很,充满了对师长的尊敬。
离去时,容云鹤瞥了一眼桌上的专业教科书。
她在脑海中回忆起与她的每一个细节,从上课前她和同桌说笑时撩了一下头发,再到上课时,她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生怕太过简单耽误大家的时间,都记得,都清清楚楚,不是梦。
太好了,不再是梦了。
十几年茫茫人世的寻找,希望稀薄得像是溺水的人肺泡里微不可见的空气,到最后,她竟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鼓动着她的执念。她曾五次三番地想,只求天地恩德,只要她还在,同饮一江水,承一世平安喜乐,纵然不再相见,从此分为陌路,她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出了教室,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明遇同桌的女孩子胳膊搭在她肩上,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她笑起来,嗔怪地回打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容云鹤请求教务处的同事调来了她的资料。
目光扫过父母一栏时,她不禁觉得造化弄人,甚至悲哀地想到这是报应。
众里寻他千百度,可她却不自知地将命运的弦拨得更远。
也好在有这样的关系,见面也方便的很。
吃饭是容云鹤提议的,她说出来的时候,蔡妙观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女儿的性子,母亲是最清楚。她平日里向来是不乐意参加父辈们的饭局的,更何况,因为先前的嫌隙,她和她爸爸的关系越来越差,一个星期几句话都说不上,这回竟主动想陪着吃饭。
对于母亲,容云鹤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直言说想和明遇交个朋友。
明遇似乎没想到会在酒宴上看见自己,一脸惊讶藏都藏不住。
容云鹤知晓是因为姓氏的问题,只是说来话长,酒桌之上不便多谈,便将话题岔开来。
她噙了一口橙汁,默默望着明遇,父母的交谈成了背景音。
见她缩在一旁,像是大鲨鱼身旁的小虾米,生怕哪方父母点到她的样子,容云鹤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掩盖住自己的笑意。抬起头,寻了个借口将她约了出去。
她连忙起身,忘了拿椅子上的外套,容云鹤想到夜晚的凉风,将外套搁在臂间带了出去。
夜风里她果然有些冷,右手蹭着左边的胳膊,瘦削的脊背惹人怜爱,容云鹤想上去抱一抱。
可是她已认不得她了,说话里带着小心翼翼,和对生人的害羞。纵使如此,和她待在一处也是欢喜的。
这晚的月亮很美,小半被流云遮掩,余下的清辉流泻,让静谧的夜也流淌了起来。
容云鹤一个恍神,仿佛看见了月下初雪,她站在屋檐下,提着海棠酒含笑邀自己赏雪,不知是月色给美人增添了光华,亦或者美人增饰了这月色。东海扬尘,陵谷沧桑,好似她们从未蹉跎过岁月,中间只隔了这一肩,一伸手便能相拥。
此后,她费尽心思也再难找到恰当的时机与她相见,她不愿靠近的太过刻意,小遇这般羞涩,若是莽撞,指不定会进一步退三步。她已失去过一次,如今她恨不得步步小心,处处留意。
因此,小遇的同学撞到她的时候,她竟是有些开心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是能与她沾上边,她都觉得欣喜,仿佛这样就能进一步,再进一步。
是的,在医院里,她如愿以偿,再一次地见到她了。
她风尘仆仆,焦虑不安地走进来,刮起的风里都藏着担心。
她说,知许,怎么样?疼不疼?医生有没有包扎过?
得到的答复让她松了一口气,转眼这才望见了容云鹤。
似乎方才只顾朋友的失礼行为让她自己也有些内疚,于是上前安慰了几句。
容云鹤低下头,说了一句“没事”。
这一世能再见到她,她可称是欣喜若狂,可惜这囫囵吞下去的幸福,竟细细尝到了深沉的苦涩。
她终究是忘记了一切的,忘记了与她的亲昵,忘记了她们约定的小暗号,也忘记了曾经屏住羞涩,故意说,“你又乱醋,看我的眼睛嘛,是不是闪闪发光地只有你?”
容云鹤倚在椅背上,出租车师傅问她去哪儿,她恍惚说了个地方,心底细细地发疼。
会不会,一步迟,步步迟?
从此上课她越发注意了何知许几分,她和另一个女孩子陆遥清倒也玩的挺好,闹起来耳朵都能咬一咬。她暗暗放了心,想必并非她所担心的情况,大抵只是女孩子间亲昵了些。
此后她们的接触意外地多起来,容云鹤每每想到那句再简单不过的“教授,晚上好”,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们第一次微信聊天,她想请她吃饭。她要给她换药。她还惦记着自己的伤。
给自己的换药的小遇温柔的像是一池春水,她屏住气,只怕一点呼吸都会将她吹跑。
牛奶她好像很喜欢喝的样子,容云鹤默默记下来,之后填写快递单的时候掌心出汗,笔都滑腻腻的握不住。
是呀,紧张,她不喜欢怎么办?她不愿意收怎么办?她聪慧过人一下子明白自己的“好意”怎么办?
前一世,是小遇春去秋来,每月翘首以盼在山口等着出关的自己,是小遇捧着新摘的桃枝小心翼翼地送过来,是小遇逡巡不止欲近不近想要讨她欢喜。这一回轮到她,她方知,这其中的忐忑不安,七上八下该有多么惊心动魄。
可惜,欢乐的时光飞流而去。情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袁野打发走了,贺天又来了。
她望向小遇,只觉得这株春日桃花,既是讨人欢喜,又是惹人多愁。
她们的关系越发亲近了,不似师长,不似寻常朋友,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多一个再见面的理由,不好吗?”,看小遇羞红的脸,她心中一热,回到公寓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夜里手机亮了许多次,她频繁地查看微信,总觉得小遇会说些什么,可是没有。她忍不住想一诉衷肠。
在体育馆又见到她的时候,千言万语哪里描得出万分之一的缱绻心意。可她忐忑摆出的温柔笑意,竟一直笑给了小遇的脑门。只一开始瞄了一眼,小遇便一直埋着头,最后更是不辞而别转身便走。
她云里雾里,心中难过万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幸而剑语在旁边好言相劝,她方知自己又是太过心急。
之后她常劝自己来日方长,有时想着只要能静静在她身边,做朋友也甚好,可却也不禁想要拥她入怀好生疼爱。
她们一起打球,一起看电影,请她去家里吃饭比往常更加亲昵,可容云鹤再不敢透露心思,也能微笑着说:“我对剑语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怎么会,一样呢?
看见绚烂的烟火,想起的不是剑语呀,晶莹的雪花落下来,想起的不是剑语呀。即便你不在身边,即便看不见你的脸,听不见你的声音,不知道你的消息,但你和所有美好的时刻都连在一起。
她小心的收敛心思,佯装木人石心,不通感情。直到……
直到小遇假装不经意地说:“你跟时小姐真像一对。”
直到,“刚才那个,你最好,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