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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灼灼其华 灼灼其华, ...


  •   有雪。
      江南的雨是烟雨,雪也是轻雪。
      花满楼喜雪,虽然雪来时他的花儿都会凋谢,但雪会消融花自会再开。他喜雪的寒凉,雪的无瑕,雪的轻盈。也喜落雪时的清静。
      闹市里的商户都在隆冬里闭了门,他也要准备回花府过年节。走之前,他在小楼里坐着,悠然闲适,香茗雾气袅袅,他不用品,光闻着已是舒心。
      偏偏有人要来扰了这清静。
      有人上楼来了。一步一步,落脚极重,听着便像个彪形大汉。
      花满楼放下杯盏,唇边带着浅笑,道:“陆兄,许久不见。”
      来人笑出了声,果然是陆小凤这厮。
      他身上披了件大红裘衣,脸颊因为冒雪赶路被寒风吹得泛红,再配上那两道梨涡,已近而立之年的人瞧上去如同十七八的少年。鲜衣怒马,凌风傲雪,好不潇洒。
      他的马已熟门熟路绕到了小楼后院去吃草。
      陆小凤走到花满楼对面,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道:“花兄,花公子,这么久不见,想我不想?”
      花满楼不说谎,却也可以不说。他为陆小凤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道:“陆兄倒是挺想我的。”
      若是不想,也不会寒冬腊月里冒着凛风驾马来小楼,还需掐着时间赶在他回花府团年之前。他不累,马儿都累。
      花满楼思及此处,便想过会儿再去后院给它加些草料。
      陆小凤伸出食指,在花满楼面前摇了一摇,道:“非也,非也。花兄可还记得去年此时你酿下的一段香?”
      陆小凤笑得甚是欢喜。他惦念花满楼的新酿许久了,去年制酒时他恰巧在场,花满楼说此酒要隔一年才能出窖。他便惦记了一年。
      其实也并非一直惦记着。只是沙曼在院子里种了株梅树,前阵子刚巧开了花。他搂着沙曼在院子里赏梅,蓦地便想起了花满楼的一段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一段香。
      陆小凤一提,花满楼才想起。那两坛一段香的确是已经在他的酒窖里待满一年了。关于酒,陆小凤向来是记得比他还清楚的。
      花满楼被陆小凤逗笑,带着陆小凤去酒窖取酒,顺便还将小火炉搬了出来。
      两人在楼台上拥裘煮酒,一杯杯暖酒下肚,陆小凤被寒风吹僵的身躯又舒活了过来。
      雪仍在下。轻雪急风,穿庭而过,胜似飞花。
      陆小凤与花满楼饮尽一坛,又开一坛。
      陆小凤赏雪景,品佳酿,却忽的叹了口气。花满楼听见了,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陆小凤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也不是个适合叹气的人。可他方才叹的气里太多奈何,亦有太多不舍。
      陆小凤忽然道:“花兄,你为我舞一次剑吧。”
      真是奇怪的要求。陆小凤就是个奇怪的人。
      花满楼已从他的一叹里读到了许多。他虽不知如何舞剑,现下却也无法拒绝陆小凤的请求。
      花满楼去内室取了剑。他不随身佩剑,亦不好用剑。剑虽是君子之器,杀伐之气却太重。剑出即有死伤,若非万不得已,他断然不会用剑。
      上回他用剑还是在铁鞋大盗归来时,他的剑,差点就沾了陆小凤的血,心血。幸好,幸好他听到了戒指擦过雪丝缠的声音,幸好陆小凤总有些改不掉的怪习惯。
      花满楼有些后怕,陆小凤却是副事不关己的无谓模样。他本就是能为朋友赌上性命的人,再说,他仍是活蹦乱跳的,有何需要忧心,有何需要惧怕?
      花满楼亦是能为朋友赌上性命的人。不过是舞剑,他怎能拒绝?
      他脱下厚重裘衣。拔剑,声若龙吟,寒光映雪。
      陆小凤的眼亮了几分。
      花满楼的剑直指向他的眉心,三寸之近,剑锋极锐,握剑的手极稳。若花满楼出招,短短三寸之间,纵是灵犀一指也救不了他。
      陆小凤沉着地看向花满楼,他眨眼,眸光灵动。他喝下一杯酒,三寸的距离仍是三寸,“花兄若是不会,我就不为难了。”
      花满楼动了。他的确是不会,但他可以将平日练的招式都耍出来。
      花满楼剑锋一转,花家剑法起式。月白的袍子蹁跹,流云般的纱袖翻飞。
      飞雪伴剑,飞雪环袖,飞雪绕人。缠绵轻雪如六月飞花,漫天起舞。
      花满楼的剑舞,招式端正,劲力浑然,挥袖间风声猎猎,丝毫不柔美,却有豪气,丝毫不缠绵,却有侠风。
      一撩一挑,迅疾飘逸。一钩一刺,沉稳拙重。
      花满楼的招式忽而圆融蕴藉,忽而杀机暗伏,其间潇洒快意直看得人想痛饮三坛烈酒。陆小凤便想再饮三坛。
      观止矣!
      陆小凤想起与他比剑的公孙大娘*,身着七彩霓裳羽衣,手执一双系着红绸的短剑。她的剑,是真的舞,却是奇诡夺命的舞。
      他又想起那首杜工部为唐时公孙氏所写的《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花满楼的剑不似这般,也不似他平日的剑。他平日的剑,三分破势,七分回转。他总不愿杀人。
      他舞的不是举世倾动的剑器浑脱,他舞的亦不是剑。
      是江湖。是机变无端,恩仇交错的江湖。
      陆小凤叹气时,花满楼已明了他的奈何,他的不舍。他奈何的是沙曼与江湖,不舍的是江湖与沙曼。
      他爱沙曼,是以当初他愿与沙曼隐居。他亦舍不下江湖,离开江湖愈久,他愈觉得自己已不是陆小凤。
      花满楼便舞这路江湖与他看。陆小凤看得舒畅,他舞得也舒畅。
      七十二式舞完,花满楼收剑入鞘,铿锵一声,他亦长舒一口气。他回到桌边坐下,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陆小凤自怀中抽出一张丝绢递给他,他一触便知这丝绢是沙曼的。清凉,柔软,透着神秘隐约的冷香,如其人。
      花满楼笑道:“陆兄,女孩子赠的丝绢还是不要随意借予别人。免得拂了女儿家的心意。”他没有用,将丝绢又递了回去。
      陆小凤若有所思,点头道:“花兄说的是。怪不得……”
      花满楼知他话未说完,便问道:“怪不得什么?”
      陆小凤道:“怪不得与花兄比起来,我再体贴也算不得体贴,再君子也算不得君子。”
      花满楼道:“有时候不够体贴,不够君子才足够讨女儿家喜欢。”
      两人一齐笑了。
      直到两坛酒都喝完,陆小凤都再未叹气。两坛酒都喝完,陆小凤该走了,花满楼也该走了。
      临别时,花满楼突然叫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正要下楼,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花兄还有何事?”
      花满楼道:“陆兄可知我的字?”
      陆小凤摇头。他与花满楼已是交心的挚友,却的确不知花满楼的字。似乎天下人皆知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之名,却无人知他的字。
      花满楼听见他摇头的声音,浅笑道:“卓华,爹为我取字卓华。”
      卓华,卓然胜华。亦或……卓华,灼华,灼灼其华*。
      《诗经·桃夭》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花满楼是在劝他放下心结,珍惜和美家室?他是在告诉他平淡质朴虽无趣,却真实美满?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的眼睛,看到一片诚挚关切,心中顿暖。
      陆小凤笑道:“好字!字美,人也美。”
      话音一尽,陆小凤已下了楼。
      轻浮油滑,劣性不改。
      花满楼摇头,无奈笑了。也是他纵容,每次都不让他吃些教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其一·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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