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隐幽篁》安广

2、童年 完

　　赵黧后退两步，攥紧了手里的箫，一脸惊慌的看向宫门口披着阳光的少年和他身后的宫人。
　　少年招了招手，只留下一个贴身侍从，然后大踏步向赵黧的方向走去。赵黧慌忙后退，手抓着床帐发抖。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赵黧了，于是在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住，向她并了并手，微笑问道，你是赵黧长公主吗？
　　一滴汗珠从额头上落下，划过赵黧苍白的脸颊。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少年抿了抿嘴，说我叫言非墨，是莒国的皇长子，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
　　赵黧听见他这样说，才慢慢放开了快要被自己抓破的床帐。她松手的地方印着手掌大小的一片汗渍。少年冲她笑了笑，她手一滑，攥在手里的箫掉在了地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又往后退了两步。少年见状，捡起地上的箫拿在手里端详，而后把箫递给赵黧道，你会吹箫？刚才的曲子，很美。
　　赵黧接过竹箫，向少年微微福身，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微笑着问，你能不能给我吹一曲？随便哪曲都行。
　　赵黧盯着手里的箫，抬头看看笑颜明媚的少年，又微微福了福身，随即靠在墙上，将箫竖在嘴边。
　　洒满阳光的长青殿里，又一次被凄冷忧愁的箫声所包围。
　　少年看着眼前眉头微皱，身体瘦薄如纸的女孩子，不觉有点心疼。
　　这女孩子比自己还要小一岁，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些忧虑．．．．．．
　　一曲终了，赵黧已经没有那么惊慌失措了，看向少年的目光也淡然了许多。
　　少年看她这样很是高兴，又不禁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赵黧愣了愣，随即将头扭向一边。
　　少年深吸了两口气，走过来轻轻牵起赵黧早已汗湿的手，再次说道：
　　“你没事了吧？我叫言非墨，言语的言。”

　　赵黧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玉箫。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发着呆。
　　言非墨走后，长青殿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赵黧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开一点窗户，通过缝隙看一看月亮。
　　那管玉箫是言非墨送给她的，他笑着对她说这是定情信物，要她收好。
　　赵玥异常兴奋，等到及笄的时候，姐姐就可以出来了。
　　而对赵黧来说，无尽苦闷的生活似乎多了些盼头。
　　可这样的生活只维持了一年。赵黧九岁，被禁足两年之后，赵王和赵王后，在南下的途中，双双归天。
　　赵王被刺杀，王后则是亲近的侍从给下了药。
　　赵国国民刚开始守丧不到一个月，褚国挥兵渡河南下。
　　赵国被白色笼罩的悲哀还未散去，便又被烈火和硝烟包围。
　　首都业城被褚军攻破的那一天，赵王宫里人心惶惶。宫人侍从们四散奔逃，财物能带走的全部带走，恨不得将大殿顶上的琉璃瓦都给掀掉带走。
　　赵黧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管玉箫，冰凉的白玉被她手心里的汗捂出了几分热。
　　长青殿里的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赵黧知道是附近的宫殿走水了。
　　宫门哗的一下被打开，冲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与赵黧长得十分相似。
　　赵黧惊愕的喊了一声：玥儿．．．．．．
　　赵玥脸上全是汗，素丽的衣衫上到处都是灰尘，她扑过来抱住赵黧，把头埋在赵黧颈窝处哭了一会儿，又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塞在赵黧怀里，一边把推着赵黧往外走一边说，姐你快点走，我收拾一下马上去赶你们．．．．．．
　　赵黧刚被推出门就被送上了一辆马车，连句话还没来得及说，赵玥又跑回了长青殿。
　　赵黧揭开帘子向长青殿里看，只见赵玥将殿里的东西全都打乱，将幔帐全部点燃。等到她准备冲出宫门时，房上一根屋椽带着火砸了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赵玥环视几周，发现自己已经逃不出去了。她抬头透过火浪看向赵黧，挂满泪水的脸突然朝她笑了起来。
　　赵黧想冲下马车，却被一个小宫女紧紧抱住。
　　弥漫天空的浓烟里，传来了赵黧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辆从赵王公里驶出来的马车在荒野上飞速行驶着。
　　赵黧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目无神的盯着晃动的车帘发呆，眼泪住不住的往下流。
　　旁边的小宫女看她这样，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马车外面传来林姑姑的声音：宸儿！别哭了，别惹殿下伤心！
　　小宫女连忙擦了擦眼泪，又拿出一块素帕小心翼翼的递到赵黧手里。
　　赵黧慢慢转过头怔怔的看着她，呆了片刻，又紧紧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沿着
　　泪痕与之前的眼泪混合成两滴更大的水珠，顺着脸颊流进脖颈。
　　小宫女拿起素帕轻轻地帮赵黧擦着眼泪，赵黧拼命想忍住哭声，只忍得胸口一阵胀痛，接着喉咙一甜，涌出一口血来。
　　小宫女见状连忙扶住赵黧，一边揉着她胸口的穴位，一边向马车外喊道：母亲！她急火攻心，吐血了！
　　林姑姑道：你先稳住她心绪，我们再走半个时辰就歇下！
　　小宫女帮她擦掉嘴角的血，对她说，殿下，逝者已逝，生者为何还要折磨自己呢？
　　赵黧抬起泪眼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应该比大一两岁，是林姑姑的女儿，言行举止皆有分寸，还略通医术，可见林姑姑教导有方。
　　赵黧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外面林姑姑大喊一声不好，一支箭飞来将马射伤，马车乱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后面传来马蹄的声音，一个人喊道，讲马车里的人全部诛杀，取头功者重赏！
　　顷刻间，马车被几个褚国士兵围住。林姑姑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和赵黧，就拔出剑向那些士兵冲了过去。在林姑姑杀死三个士兵以后，小宫女拉着赵黧从空隙中猛冲出去，向远处的树林跑去。
　　林姑姑的武功并不高，在拼命杀死五六个士兵以后，不防被人偷袭，利剑从身后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在倒下之前，含泪向女儿和赵黧逃跑的方向望去，只希望两人能死里逃生，这样也不枉箖妃大人对她的恩情了。
　　小宫女刚带着赵黧跑进树林，身后就响起了马蹄的声音。她含泪向赵黧说道，你快跑，能跑多远是多远，实在逃不掉的话就用匕首刺这里，人不会死，或许还有可能得救。她按了按赵黧肋骨下方，推着她往前跑了几步，就转身向追兵跑去。
　　赵黧一刻也不敢停，拼命往前跑，可刚跑出百米，就被追兵包围了。
　　她握紧袖子里的匕首，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追兵也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在她的背抵在一棵树上的时候，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怨恨的看着一群追兵，突然笑了起来。这是她自从七岁被禁足以来，第一次这样笑。
　　赵黧的最后一滴眼泪流到嘴边时，她收起了笑容，随即从袖中拔出匕首，向自己肋下刺去。
　　赵黧顺着树干慢慢滑下，一股腥甜自口中流出。她缓缓闭上眼睛，结束了自己九岁的人生。

　　一队人马在荒野上飞驰。
　　为首的是个衣着简便的女人，容貌美艳，青丝在风中略显凌乱，眉目中隐隐透出杀气。
　　在他们行至树林前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女人和五个褚国士兵的尸体，剩下几道马蹄印通向树林深处。
　　女人向身后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下马查看几人生死，剩下的人沿着马蹄印继续向前追去。
　　刚进树林几百米，他们又看见了一个褚国士兵和一个九、十岁女孩的尸体。女人又留下一人查看生死，其余众人继续前行。他们往前走不过三十几步，又看到了一个坐靠在树边死去的女孩。女孩嘴角带血，面色惨白，却难掩秀丽的面容。
　　女人见状连忙下马，跑到女孩面前查看她的呼吸和脉搏，发现她气若游丝，脉搏微弱，腹部的伤口处已经出现了血斑。这时女人刚才留下的两个人赶来，向她并手说，焱妃大人，那女人和孩子都已经死了。
　　女人敛了敛眼睛，随即抱起女孩子，跨马飞奔而去。

　　赵黧从噩梦中惊醒，却因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
　　旁边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连忙扶住她：小心小心，你的伤口刚刚包扎住，千万别乱动。
　　赵黧一惊，连忙抬头看她，却觉得这妇人居然与自己母亲有几分相似。她谨慎地盯着她，身体往后缩了缩。这房间布置的很特别，一看就是王室宫殿。
　　妇人见她如此，收回手敛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黧火光冲天。一个女孩子脸上尽是泪水，在火中露出笑容。
　　儿？我是姨母。
　　赵黧睁大眼睛，喃喃道，姨母？……她确实有个姨母，不过自己只见过她一面，还是在自己挺小的时候。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对姨母的印象不是很深了。
　　妇人微笑道，想起来了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赵黧闻到了妇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檀香味，母亲也喜欢熏檀香，这让她安心了很多，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妇人笑得很欣慰，回身接过侍女端上来的汤药，放在唇边吹凉，递到赵黧嘴边。赵黧躲了一下，怯生生地看着她。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垂下肩，端起药喝了一口，说：你看，没事吧？快喝吧。
　　赵黧喝完了药，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焱妃看着熟睡的赵黧，叹了一口气。
　　岑君将沏好的茶递给焱妃，看着问：你真要这么做？
　　焱妃将茶放在桌上，缓缓抚摸着赵黧苍白的脸，叹气道：要不然还能怎么样？现在形势紧迫，我已经自顾不暇，把她留在身边只会害了她。
　　岑君盯着赵黧，叹气道：这样也好，她身上流着姬氏一族的血，她的人生本该如此。她母亲走的意外，她来的也意外，只是不知道她能否走好这条路。
　　房间里一阵沉默，然后响起焱妃的声音：帮我照顾好她。
　　岑君在摇曳烛光中，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好慢．．．．．．我知道．．．．．．尽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