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在不能醒》傅春香

16、夏日香气

　　炎炎夏日终于降临耀天城，连着几日的高温让耀天城里的所有人都有些发昏。对于宫人们来说，夏天是最可怕的日子。夏天意味着必须一边顶着烈日干活计，一边看着主子们闲闲得喝着冰镇酸梅汤；意味着晚上必须彻夜未眠的在主子床边扇一夜的扇子，好让主子们能安然入睡。这种时候很多宫人都因暴晒而病倒，甚至有些年幼的小宫女就这么香消玉殒也是常有的事。当然，这类“小事”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可不会介意。

　　院子里，赵蓉一袭清凉薄纱，慵懒的躺于贵妃榻上。小李子和小德子两人在赵蓉左右两侧，分别对着两块巨大的冰块铆足全力朝赵蓉扇着怡人的凉风，汗水把太监服如数浸湿；而在赵蓉身后蓝蓝和小玉咬牙扶着硕大的“御用遮阳伞”，双脚颤抖；在赵蓉左边的白薇跪于地上，勺起冰凉解暑的酸梅汤一口一口的小心喂着赵蓉，跪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白薇的脸色开始惨白，呜呜~~这万恶的旧社会，她要造反，她要造反啦！

　　赵蓉拧着眉头，芊芊玉手无力的托住满是珠钗宝石脑袋。白薇恶狠狠的想着，大小姐你要有种，不如把整个梳妆台搬到脑袋上得了！

　　“诶哟~~好热的天哦~~本公主要~~热~死了啦~~”赵蓉有气无力的呻吟。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颤抖，要不是一旁的小玉扶住，蓝蓝恐怕就直接昏死过去。深吸口气，白薇在心里问候完赵蓉的祖宗十八代，扬起一张极为僵硬的笑脸，“公主殿下肤如凝脂，金贵非常，怎生受得了这般天气，晒伤了可怎么办？依奴婢看，不如咱们还是到殿里去等着可好？”

　　“好吧~~本公主也实在是受不了~~~就回去吧~~”赵蓉此话一出，众人感激地朝白薇瞥了眼，刚要松口气，却听得公主大人噘起嘴，摆摆手道：“不妥不妥，要是公孙大人知道这么热的天气，本公主还这么有毅力的在炎炎烈日下等他，哇~~那公孙大人肯定感动得直接向皇兄提亲！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
　　耷拉着脑袋，众人齐声道：“是——”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三个时辰过去——
　　蓝蓝开始嘴唇泛青，小玉状似欲呕，小李子和小德子的胳膊已经开始有脱臼的迹象，双腿跪得失去知觉的白薇心中哀嚎——
　　公孙大人——你快过来——我们——承受不来——

　　再半个时辰后——

　　“公孙大人~~你来啦~~~~奴家等你等得好~~~辛苦诶~~~~”

　　当众人看见衣袖飘飘，若树临风的公孙凌柏缓步而至，眼眶湿润了。白薇发觉，她有朝公孙凌柏磕头的冲动。

　　公孙凌柏刚步入院内，眼见这样的阵仗有些讶异，再看见跪在地上的白薇，薄唇微抿，眼中掠过一丝不豫。转头对赵蓉温声道：“公主殿下如此盛情，倒让本官受宠若惊了。只是这样的天气，公主殿下还是请回殿。”

　　赵蓉闻言满心欢喜，遂命众人撤下，与公孙凌柏一同进入内殿。转头吩咐白薇：“快给公孙大人端些冰镇甜汤上来。”
　　“是。”揉揉跪的酸痛无比的腿，白薇咬紧下唇便要起身离去，却听得公孙凌柏道：“不必了。”公孙凌柏并不看向白薇，略带点暧昧对赵蓉道：“公主殿下不觉得授课此事还是只有两人，本官的意思是……只有本官和公主不是更好么？”

　　“好好～～当然好～～”赵蓉笑得益发妩媚，对白薇和众人一甩手：“你们大家都下去，没有本公主的吩咐，统统不许上来。”
　　“是！”

　　趁着这个空闲，众人皆很是高兴的下去休息。唯有白薇闷闷不乐的坐在房里，抱着枕头，气呼呼的捶打着发泄。
　　什么叫‘只有本官和公主不是更好么？’，真是太可恶了，说这么暧昧调情的话，万一公主真的误会了怎么办？公孙凌柏大蠢蛋！！
　　等等——且慢——
　　要死了要死了，她在想什么没营养的东西啊？！就算公主误会了又怎样？这关她什么事？就算他公孙凌柏就是喜欢公主，又关她什么事？
　　……什么？！公孙凌柏喜欢公主，公孙凌柏喜欢公主，公孙凌柏喜欢公主，公孙凌柏喜欢公主……
　　天啊，为什么想到这个，心里就郁闷得简直没法喘气？！
　　“啊～白薇，你是笨蛋吗？！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神经病啦！！！”狠狠将枕头扔出去
　　一把推开房门，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正正经经干活去也～

　　一个时辰后，白薇坐在门外长廊上，怒火冲天的瞪着地上仍然少了一条腿的凳子。平日里看着小李子他们敲敲打打这么容易，怎么她自己做起来就那么难？
　　偏就不信了！白薇目露凶光，一手拿着钉子，一手操起铁锤——

　　“痛痛痛～”捂住流血的食指，哇哇大叫。惨了啦惨了啦，万一有铁锈怎么办？她要是倒了大霉破伤风了，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古代一定死翘翘～～

　　转身回去正欲拿些跌打创伤的药酒，手却被人牢牢拽住，惊讶的回头看去，瞪大眼睛，“公，公孙大人？”

　　公孙凌柏不理会她，只皱着眉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仔细看着食指上的伤口。半晌，毫无预警的突然低首，轻轻吻上尚在流血的伤口处。

　　一阵酥麻感从指尖传来，惹得白薇身躯一阵轻颤。

　　“喂喂！！你，你……”白薇吓得赶忙要抽回手，却不料挣脱不开公孙凌柏的力道。

　　艳阳当头，白薇的手心，脸上覆着薄薄汗水。瞪着公孙凌柏诡异的行径，她感觉有些头昏昏，这是中暑了吗？她想着。

　　她其实应该要挣脱开，她其实可以挣脱开。但是，她没有。

　　她有些羞愧的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心脏跳动的声音，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不稳的呼吸，她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丝危险的气息，她心中警铃大作。

　　良久，公孙凌柏似乎品味够了，满意的抬头，却依然紧紧握住女子的手不肯放开。

　　“还痛吗？”他问。

　　“不，不痛了。”她急着摇头。

　　“那就好。”他放心的点点头，转身拿起地上的铁锤和钉子，然后蹲下。

　　不知所措的白薇有些不安，“公，公孙大人，不用劳驾了……奴婢可以……”

　　举起的铁锤倏然顿住，背对着她的公孙凌柏眯起眼，冷冷道：“在本官面前，不许自称奴婢。”

　　这声音严厉的让白薇无法抗拒。

　　“奴……我知道了。”

　　公孙凌柏点头，再次拿起铁锤。

　　“腿还痛吗？”

　　诶？他知道？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从白薇心底冒出来。他是为了让她休息才对赵蓉说那番话的吗？

　　怎么可能？白薇摇摇头，推翻这个带点自作多情的想法。

　　“好多了。”她答。

　　他又点点头。没有搭话，只是继续手上的活计。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叮叮当当，铁锤和钉子相互碰撞的声音传来。

　　白薇斜靠在门扉上，看着公孙凌柏的背影。她开始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个金贵的大爷怎么会做得来这些粗活？难道说聪明人真是什么都会？她居然开始嫉妒了，这人，干嘛生的这样聪明？干嘛生的这样俊俏？干嘛生的这般优雅贵气？干嘛……干嘛待她这样好……

　　这厢白薇的脑瓜里乱七八糟，公孙凌柏也没有好过到哪里。他看着越来越肮脏的手，想着他怎么了？怎么就这样义不容辞？怎么就这样乐在其中？

　　公孙凌柏是谁？公孙凌柏是赵国朝廷上下每一个官员都要臣服，都不得不敬佩惧怕的大魔头。公孙凌柏是谁？公孙凌柏是个喜好玩弄权势，一手掌控赵国的权臣，更是志在天下的野心家。

　　可是瞧瞧公孙凌柏现在在干嘛？他在为一个小女子修理破损的凳子！瞧瞧！还面带笑意！天哦，天哦。

　　公孙凌柏心下了然，迷题终于看破。

　　他的心里住进了一个叫白薇的女子。哦不，现在应该称作他的小薇，唔，他的小薇呵……想着想着，他笑得开怀，他想，他找到了个小东西，这小东西竟让觉得她和他心里的天下一样有意思。

　　白薇还是在发呆，她看着公孙凌柏姿态优雅地拿着铁锤，一记又一记，一记又一记，一记又一记。

　　咚！咚！咚！

　　哦哦，该死，你又跳了？！

　　白薇又迷迷糊糊了，她想，她大概是沦陷了。不行不行，怎么可以沦陷？她是坚贞的白薇，她是专情的白薇。她是……她是不可以沦陷的。

　　可是该死的！他敲打凳子的模样怎么这样让人心动？可是该死的！他吻着她手指的时候为什么这样温柔？可是该死的！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长着这样的脸庞……

　　这教她迷惑了，她困惑着，她到底是喜欢上了这张脸，还是喜欢上了这个人？

　　她知道他和穆白是不同的。穆白的儒雅是从里到外，他的儒雅带着面具不太真实；穆白是善良的，他……唔，只能说看起来善良；穆白要是做了臣子，一定是个忠臣，可他……呃……姑且不谈这个吧……

　　他们是不同的，可他们又是相同的。

　　白薇变得有点忧伤起来，忧伤而又幸福着。

　　她想，也许她可以放下这些，就暂且放下一小会儿。

　　因为，她，实在寂寞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