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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小姐,小姐,慢点跑——”
      桃源春深处,落英缤纷时。碧衣少女带笑回顾,启唇娇笑:“好不容易爹爹奉诏入宫,鞭长莫及难得纵我一回,姑姑还不肯依我。你便在此安歇着罢,我去去就回。”说着提裙而去,须臾隐在沾衣欲湿的花雨之中。
      林姑知晓拗不过,只得由了她去。轻叹一声,眉眼间是掩不下的忧愁:“这孩子真是疯魔了,此番入宫,哪里是什么好事情呢。”

      “可算逮着你啦。”
      笛音惊止,倚树而坐的少年循声望去,只见树后探出一个八九岁少女的头来。想是一路奔来的缘故,她鬓发纷乱,双颊晕红,一双灵眸盛满笑意。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不枉我遣开随行的姑姑,费了好大劲儿才寻得你。笛声甚好,只是曲中却有难掩的悲凉,叫我听了也神伤起来。”
      她说着挨着他坐下,信手拾起地上一枚花瓣,装着把玩的样子,眼角余光却溜过他的脸颊,滑下他的唇角,驻足在执笛的双手之上,又于顷刻间收回,颊上红晕更浓几分。
      怎会不觉她的目光,少年失笑:“我吹笛不过须臾的工夫,你便逮着了我,可见‘费了好大劲儿’云云是玩笑了。”他顿了顿,复又开口,“京都繁华,此处独僻静偏远,难得有人来,不意还有旁人。何况从前——也不曾有女子会与我谈论曲乐。若然,只怕要被父亲训斥一番。”
      她微微偏头,目中却无忿意:“所以要拘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拿那些陈词滥调来教化我,还是责我身为女儿家却失礼莽撞,不该扰你清欢一刻?”
      少女噘噘嘴,眼珠一转:“再不然,就是笑话我急功近利,为了邀功不惜夸大找你所费的心思。不管是哪样,我都只是听到你的笛子心中起念,想要效仿乐天雅趣,也寻声问一问弹者谁罢了,想来也落不下你父亲立下的什么罪名。”
      仔细收好笛子,他噗嗤一笑:“这般伶牙俐齿,谁能笑话了你去。你既也自认扰我清欢,不如将功折罪,与我同游桃林,共赏春景,如何?”
      她正欲应下,忽然想起“去去就回”的话。叫林姑等久了,她必要焦心忧虑,生怕自己出事的。略一迟疑,她下定决心,眼里映出俏皮的灵动神色:“何乐而不为?”
      “好!”似是释然,他起身,又极自然地伸手扶她起来,“似乎不曾问过你的名字。”
      这回却是没有半分思索,她盈盈笑意悉堆眼角:“沈惊鸿。爹爹极喜陆游报国忠肠兼绵长深情,惊鸿二字便是取自其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沈惊鸿。他默念这三字,似是在何处听过。
      “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很美的名字,恰如其人。”他心中微动,脱口而出,言罢方觉不妥,奈何已无法收回。
      她却是恍若未觉,微微一笑,抬手将鬓间碎发夹至耳后:“礼尚往来,我也该知道你的。”
      “我是——”他顿了顿,似是细细咀嚼了她的名字,“晏执。”

      紫禁城,御书房。
      “沈卿不必惊慌,朕只是就皇三子所上奏章召你一问。”座上君王气定神闲,饶有兴味地盯着恭谨下跪的沈烨,“左都督招兵买马,朝中亦颇有其党羽,蠢蠢欲动妄想夺了我大燕江山。皇三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朕还以为其醉心山水不问朝政,不料却是暗中搜查你左都督谋反罪证,保我燕朝江山。朕从前见你与太子颇为亲厚,以为你是可用之人,不意竟有如此心胸,可曾挑唆太子与你同谋也是未可知的事。沈卿——你可认罪?”
      沈烨闻言已是冷汗涔涔,忙叩头辩白:“臣伴君多年,自知不才,承蒙皇恩浩荡何等喜不自胜,立誓忠贞报国,三皇子所言之事,是万万做不得,也万万想不到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隆元帝嗤笑一声,颇为不耐:“朕今日召你来,已是铁证如山,沈卿却还要苦苦申辩,依旧当朕蒙在鼓里。挑唆燕朝太子,打压大理寺丞,如此种种数不胜数,沈卿善辩勉强还能推脱。纠集党羽,意图谋反,此诛九族之大罪,即便是沈卿也无可辩驳。你初至紫禁城时,朕派皇三子领兵前往沈府。此时此刻,你沈氏一族连带着府内奴仆应当已满门抄斩毕。”
      他恍若未见沈烨惊愕之色,兀自说下去,像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权倾朝野,手下自有精兵良将。朕不施调虎离山之计,此事恐怕难得顺当。去罢,沈卿,我大燕的牢狱,容得下乞丐,也镇得住都督。三日之后,处你枭首示众之刑,至此,朕的心头之患便可除了。”

      “嗳,执哥哥。”沈惊鸿扯一扯晏执衣袖,示意他停下。
      “唔?”晏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棵矮树,掩映于桃林的艳丽之下,不怎么起眼。
      沈惊鸿揪着他的袖角摇啊摇:“走这么久,我太累啦。我们去爬那棵树,坐在树上聊聊天,如何?”
      自然是不会拒绝了,晏执无奈地笑。早该记得她是女孩子,再怎么精力旺盛,也耐不住长时间的行走。这样说来,能撑到现在,她倒值得他好一顿夸奖了。
      “执哥哥,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会担心吗?”晏执正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林姑还在那里等我呢,我早就该回去了。可是,我又太喜欢执哥哥的笛子,我怕我一走,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你吹笛,即便是能再见,你也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忽然正经起来,晏执反倒有些不习惯。
      “狡黠。”他笑出来,“想走,还偏拐弯抹角地寻我的不是。有人立在原地等你,是幸事,怎好辜负了那人心意。何况,想忘掉你,也没那么简单。”
      他偏头,温润目光流淌过她灵秀的双眸:“我记得你的眼睛。”
      又取出怀中悉心收好的玉笛交付她手中,“你若再不放心,我便把我的笛子赠与你。你若真是改头换面,成了个丑八怪,和现在一丁点儿也不一样,拿出这笛子,我便又知晓是你,再吹笛给你听,好不好?”
      她接过笛子时颇是欣喜,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笛身,像是收了一件稀世珍宝。随即嘿嘿一笑,跳下树去:“那我走啦。”
      向前跑两步,又旋身朝他挥挥手:“执哥哥,后会有期!”
      他掌不住笑出来,目送着她远去,轻轻念道:“沈惊鸿。惊鸿。很好的名字。”

      “姑姑——”
      听到自家小姐声音,林姑忙起身去迎,一见面便忙不迭地问:“可是怎么了,去了那么久,叫我好生担心。说好去去就回,可见是扯谎了,回去老爷定要狠狠打你屁股。”
      沈惊鸿吐吐舌,咯咯笑起来:“我又不是不知道,姑姑和娘亲肯定会替我瞒得好好的,爹爹也舍不得打我。”
      林姑笑着啐了一口,牵起她的手往家去。
      才至沈府街口,只见一众官兵堵在门前,闹哄哄混在一起。林姑心中一紧,忙拥着沈惊鸿躲至树后:“嘘,小姐可别出声。”
      不过半柱香工夫,数十举火把者入了正门,顷刻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带头者一挥手,一众官兵扬长而去,只留下即将化为灰烬的,曾号称京都第一府的沈氏大宅。
      一声惊呼,林姑忙掩住沈惊鸿的口,另一只手牢牢抱着她的腰,低喝道:“小姐!此刻万万不可莽撞,沈府何以遭如此大罪尚不明,小姐冲出去也无济于事,只有被活活烧死的份!”
      温热的泪滴顺着林姑指缝滑下,和着掩不下的声声呜咽:“趁着爹爹在宫里,他们……他们竟敢放火烧了沈府?爹爹回来看到如斯景象,必要……必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姑姑,姑姑你说,他们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又凭什么要放火?娘亲他们……他们现在又在何处呢?”
      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朝中争权夺利、借刀杀人之事,别说是她,就是林姑也说不清楚。不过是先前给老爷送茶时,听老爷顺嘴提了几句朝堂有变、难以立足的话,林姑才揣度着此番圣召入宫绝无好事,又怎会料到竟是如此情状?老爷断然是回不来的,但凡有一点平安的机会,沈府也不会给人急吼吼地烧掉。看今日模样,只怕上至夫人下至奴仆无一幸免,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住小姐的命了。可她老婆子无权无势,总不能叫小姐跟着她风餐露宿。思量二三,恐怕也只有一处可以托付。
      “小姐——小姐听我说。你可曾听过一句古话,叫‘伴君如伴虎’?老爷便是被那起子小人在老虎面前说了几句坏话,老虎生气了,便扣下了老爷。至于夫人他们,肯定被安置在别处,正在受苦。他们受苦,是为了叫小姐能好过,小姐听我一言,随我投奔我从前的同乡,先安顿下来,往后再做打算,好不好?”
      怀中孩童吸着鼻子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林姑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步至“明月楼”的牌匾之下,温言道:“小姐且在此等一等我,我去去就回。”
      正欲走,又补了一句:“我可不像小姐那般唬人玩儿呢,是真的去去就回。”
      沈惊鸿破涕为笑,又立马敛了笑意。爹爹常赞她聪慧过人,此刻她隐隐知道了家中似有变故,且绝不似林姑说得那么简单。这些日子,爹爹的确时常愁眉不展,想来沈府这回是遭了大劫,只怕今后也难复回去的路了。
      林姑果然不一会儿就回来,牵着沈惊鸿进去,指着一体态微丰、与林姑年纪相仿的妈妈,语重心长道:“这是徐妈妈,以后你就在这儿住着,跟着姐妹们学学歌舞。你要记着,你是伎师而非娼妓,往后总有出路。徐妈妈与我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人也老实,必不会薄待了你。明月楼不容闲人,我不能久待,得另寻出路。你往后自己照顾自己,我若能寻着空儿必来看你,好也不好?”
      徐妈妈老练地携了沈惊鸿的手,道:“姑娘人也标致,听林姑说也能歌善舞得紧,在我这儿必然不会埋没了。既是林姑的嘱托,我必然好生待你。姑娘也放宽心,明月楼里只有歌舞伎,与青楼是两回事。只一样,明月楼不收闲人,姑娘若想好吃懒做地混日子,也休怪我打发了你去做叫花子。”
      林姑替沈惊鸿应了,又与徐妈妈言语几句,复道:“我也得走了,不知可否再嘱托姑娘几句。”
      徐妈妈爽快应下,邀其去雅间说话,又命退了伺候的诸人,自己也掩门出去,临行道:“入了明月楼便是明月楼的姑娘,林姑护女心切,我也不好坏了明月楼的规矩,往后若无事,大可不必再来了。”
      林姑忙应下,又于往后打算上嘱托了沈惊鸿几句。沈惊鸿一一听罢,心中明了,亦感激林姑用心良苦。终是按捺不住疑虑,咬咬唇试探道:“姑姑别看我不过十岁,娘亲赞我智敏过人,爹爹也说我心思清明。姑姑肯不肯告诉我实情,哪怕只给个准话,往后与爹爹娘亲,可还有相见之机?”
      “这……”林姑闻言颇是踌躇,终究叹息一声开了口,“只怕……是没有的。沈府满门,如今怕是……只有小姐一个了。”
      觑一眼她脸色,除去面色惨淡苍白了些,却无大动。林姑更对她刮目相看几分,又劝道:“从前只觉得小姐颇有智谋,如今则更见沉着稳重。既如此,老奴看小姐也是个能担起整个沈府清白之人。你进了这明月楼的门,就不再是沈府的小姐。我跟徐妈妈说你是我族中幼女,双亲病逝,走投无路托付到我手中的。你记着,我之所以叫你做伎,是盼着你能结识达官贵人,借他们之手,报沈府之仇。”
      林姑略停一停,“还望你今后不要委屈,从前老爷在,能为你遮风避雨。如今却是你挑起沈府重担,身后除了我这老婆子再无一人扶持,那还有流泪的时间与精力。”
      见她只是低眉不语,林姑将怀中的笛子交与她:“这是你方才在桃林拾的笛子,我这老婆子记性不好,你也差点儿给忘记了。”
      沈惊鸿闻得“笛子”二字,这才肯抬头,眼圈红了起来:“姑姑快些走罢,不必再为我操心了。我晓得姑姑心中疼我,照拂我这么多年,光受着苦,也没半点好处……”
      “小姐快些打住,老奴看着你长大,哪里贪心你给我什么好处……”林姑说着也落下泪来,“我该走啦。今日一别,再相见怕也难了。小姐——我最后一回叫你小姐——还请保重。”
      沈惊鸿哽咽着点点头,接过玉笛,复以袖拭泪,起身道:“我送姑姑到门口罢。”
      林姑不答,止了抽泣,方推开门下了楼,至明月楼门外,回头朝倚门的沈惊鸿略点一点头,终是转身消失在京城的霞光中,再不回顾。
      沈惊鸿目送着她走到街的尽头,拐了个弯,再看不到林姑的蓝色的衣裳。
      沈府已在火光中消失殆尽,从前的一切都如梦散去,唯有手中的玉笛,叫她不能不相信自己曾是左都督府的金枝玉叶,就在今日还曾与这玉笛的主人漫步桃林,共赏春景,他还笑着打趣她忧心再不能相逢。
      她将玉笛小心收好,旋身去寻徐妈妈。执哥哥,你还是错了,今日一别,再想重逢,恐怕也只能在梦里了。
      “而我——从今往后,也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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