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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入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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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医院特别安静,别的诊室都不开门了,只有急诊室里还有一个女医生在值班。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在出租车上强忍住的泪水似乎又要流出来了。我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哭,我知道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哭起来很丢人。可是我简直手足无措,我要怎么照顾父亲?那些照顾病人衣食起居的一件一件琐事,母亲患病时我没有学会,到现在又有谁来教我?先不说照顾他了,医院里的事情我就不太了解(诚然,我是个缺乏生活经验的人)……我哪里还有母亲葬礼那天时的勇气啊。那时父亲虽然把所有的活都丢给我,但毕竟还有一个长辈可以管事;可是,现在连唯一一个大人都躺在病床上了,我……
到高一这个时候,我身边很多同龄人都已经开始对长辈感到厌烦了,凡事都想要自己拿主意,然而我,没了家里的长辈,竟然连该如何做主都不知道。这真是……会被他们笑死的吧。我不禁弓起身子,将双臂搁在膝头上,又把头藏到臂弯里,叹着气,想好好理清一下思绪,可是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没过多久,林慕就从急诊室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叠纸,快步从我面前走过去。我急忙拉住他,问:“签了?”他看了看我,顿住了脚步,转而在我身边坐下来,把纸张递给我,点头应了声:“嗯。”我一扭头,发现几个医生和护士正将父亲的病床推出来,往医院大厅推去。我知道大厅有手术专用电梯能到四楼的手术室,便马上站起来想跟过去,但林慕却迅速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摁下座位,叫我等在这里。
“不是要缴费吗?”我问他,一边低头去找单据上的数字。不管是三位数还是四位数,我相信我们两个人都是无法付清的。我们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父亲的银行卡,可是银行卡在他的手上,而这个费用明显是需要现在缴清的。
“是啊。”他却答得平淡,脸上一点担忧都不见,一边说,一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他鼻尖上已经泌出密密的小汗珠,而我却觉得手指尖发冷得厉害。我低头将费用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思绪乱得几乎无法看懂那些排列的汉字:“那怎么办……我们哪里够钱啊?”
他不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地站起来。我抬头望着他,等着他出声,他却走向了走廊拐角处的饮水机,用那里的纸杯借了半杯温水,手指捏着杯口,一手插在裤兜里,走回来递给我:“喝点,冷得都发抖了。”
“不喝。”我以为他没听到我的问题,再追问着,“怎么交钱?等爸醒了再交吗?这样应该也可以,只要跟医生说……”
“你不喝我喝。”他明显没有在听我的话,随便地打断了我,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叫你在这里等我,又没叫你操心这些事情。”
“不是,要么我们先回家……”我连忙提起新的主意,可没等我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将手机放在了耳边。我只得不甘地闭上了嘴。电话很快就通了,我清楚地听到那头的女人问了一声:“喂?儿子?”
林慕好像很尴尬,瞥了我一眼,便立即往走廊尽头走去,并没有称呼她,开口就说:“嗯,我爸今晚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不重,只是……”
我倒没觉得什么尴尬,只是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可以思考对策跟他商量,他却毫不在乎,像是知道我根本就什么都不会似的。那你就自己去照顾父亲好了,反正我也不会……我望着他的背影,胡乱地想着。我本来还想再做点什么,因为从学校到医院这一路上,我的表现都可谓是胆小软弱,十分丢脸,所以不想呆坐着让他一直忙前忙后的,可是我要是做什么,说不定又要挨他扔一句冷话,像“没叫你操心这些事”,说的我像个麻烦一样;我还不是也想操心操心父亲的伤,他倒管得了我!不过,他说的也是,我要是不忙,他也去把该做的做完,况且我又不会。只是我这心里过不去,自己父亲入院,这样也不好……
不管,你叫我坐着,那我就坐着,丢脸就丢脸,过不去就过不去!我如此倔地想着,便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了。他自己爱忙就忙去,我等着父亲下手术台就行了。
他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我猜对方大概是在赶来的路上一边抓着他通话,不许他挂掉。在他刚拨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有个二十多岁的、没有化妆的女人满面愁容地钻进了急诊室里。林慕通电话的时候,我就听着那个女人在急诊室里对着医生高声抱怨,什么“好久不来啦,一来就半个月”“我又失眠呀,脸色又不好”,口音像是农村女人,嚷得我一清二楚。我不过耳地听,目光不自觉地就放在了林慕的身上。
他面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手插在兜里,肩膀和背部挺得直直的(我想起来了,他的背一直很少弓着,从脖子到肩背的线条都很硬朗),低着头,偶尔在窗前踱几步,或者抬手喝一口水。他的衬衫规矩地插在裤子里,下摆整整齐齐地遮住裤头;那是他自己的裤子,因为他一直讨厌穿校裤。
这样的空等让我心里有些发悸,不禁听着那女人的声音胡思乱想起来:真正需要救命的人来这里,根本不需要紧急治疗的人,也来这里像是快死了一般忧心忡忡地求救,人忍受痛苦的能力是不是不相同的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察觉那个女人竟然在某个时刻已经离开了,而林慕的通话似乎也要结束了。他转过身子瞥了我几眼,不耐烦似的连续“嗯”了几声,就朝我这边来,挂了电话。我连忙起身想问问情况,他却目不斜视地从我前面经过,不带停留,只丢给我一句“去拿钱”。我刚要跟上,回头记起他的外套还在一旁的凳子上,只好转身拽过他的衣服抓在手里,赶忙跑到大厅去。
穿着一件长袖裙子的舅妈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一见到林慕,立刻上前来问:“在哪交费?我带钱来了!你看,够不够?”说着,她便掏出钱包,翻着里面的红钞,林慕没说什么,只拿了她的医保卡和银行卡,然后往我这边来,顺手接过他的外套,说:“跟着我。”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我还没迈开步,舅妈就已经急匆匆地跟上去,跟在他后面念叨道:“怎么出了事也不通知我?你们两个小孩子,哪里能处理这种事,家里没有个大人不行……”“别说了行不行?最烦你这点,家里出事你什么时候帮过!”比她高了不少的林慕扭过身,皱着眉头低声应了一句,随后抬眼望了望落在后面的我,眉间的烦躁还没收敛,只是叫我“快点过来”。
我一边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要是林慕也是母亲从小带大的,那如果他用这种态度和语气跟母亲讲话,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形?母亲会不会被他气得咬牙切齿,两眼怒瞪,胸口大幅地起伏?她偶尔被我反驳一句话就会气成这样了。真亏得舅妈比母亲能忍!我以前倒也想这样跟母亲讲话,只不过一直不敢,怕被赶出家门。现在想尝试一下,也没有机会了。
交完了钱,一个护士找到我们,说手术做完了,病人现在在病房里,医生说还得住院观察几天。舅妈便跟着我们上楼去看父亲。
那间病房是三人间,但此时只有一个麻醉没过的父亲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病房门口的医生跟着我们进来了,跟林慕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我没听,坐到旁边的病床上,端详着父亲平静的脸。我想他的麻醉应该已经过了,此时只是在睡觉。
医生后来又说,父亲住院这几天,最好不要让他下床,家属要在旁边照顾。舅妈便和我们商量好,夜晚和上午她在病房守着,我们两个在下午和晚修的时间过来,尽量不耽误上课。父亲的午饭和晚饭则由舅妈做好了送到病房来。
安排好这样那样,看到父亲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看到时间也到了十二点多,便先和林慕回家睡觉。马路上冷冷清清的,我们等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我已经不像来时那么紧张了,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母亲在世时,我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帮父母处理家里的大事,觉得反正他们都会处理,所以也不关心,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忙碌。今晚要不是林慕帮着,我会搞成什么样,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没有不帮忙的理由,甚至这都不能说是“帮忙”,毕竟他和我一样,也是父亲的儿子……
我扭头悄悄瞄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是在望着窗外的街道,没想到却是凝视着我倒映在车窗上的影子。他发现我看他,便开口问:“看什么?不困?”
“没有啊……”我说,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局,“我就是想说……有人帮着处理事情真好啊。”他没有回答我,依旧看着我的影子不出声。我想了想,怕他以为我说的是舅妈,便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你。”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咧了一下嘴角,道:“你怎么不直接说‘有你真好’呢?”
“不要。”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一瞬间轻松了不少,双手插到衣兜里头,语气更是认真起来,“那就‘有你真好’吧。”我本来还想带一声称呼,可是我不太好意思,否则他一定不会仅仅只笑那么一下。
后来父亲在医院里养了几天,差不多好了的时候,就出院了。但他的腰还是偶尔疼一疼,我们去问医生,医生说是手术的后遗症,于是父亲又去中医科做了一周的针灸,直到医生说“没事了”,他才半信半疑地回了家。林慕跟他说,既然是做司机工作,酒就要少喝。我也帮腔说,开车最累的就是腰和肩背,再这样伤一次,家里的经济来源就算是没了,这才劝得他答应“少喝,少喝”。
父亲悄悄跟我说,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工作不能喝酒的,而且他本来也打算戒酒了。我便奇怪,既然知道,他怎么还放纵自己醉成这样?他垂着头,搓搓手,像个认错的小孩,慢慢地说:“没办法嘛……我一想起你妈,心里就不舒服;再加上整天看着你和你哥,想到我以前做生意那会儿,心里头就更憋屈了。人不高兴,就得想办法高兴,我想不到别的办法,那不是只能喝酒了嘛!一醉了,那什么不高兴就都没啦……”我听完,只能哑然。
讲到最后,我想起来了。父亲入院那天大概是十月二十几号——对了,是2009年的10月23日。我与林慕相识七个月,虽然偶尔对他颇有微词,但仍然愿意承认他是我的哥哥。并且在这天晚上,我见识过他这样负责任的表现,似乎也认同了他作为一个哥哥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