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落》郁孤子

1、初入宫闱 舜

　　舜华是被一顶毡篷软轿抬进宫的，那时候她年已及笄。和风拂过墙头，宫苑外头的杏花在三月的春光里颤颤巍巍。
　　这桩婚事是太后指的，太后是她的本家，按辈分，舜华该唤她一声姑母。舜华的父亲是通政使司通政使姜鸿任。皇帝登基不久，太后有心插足外廷，于本家适龄的女孩子中看中了她的出身和才情，觉着她是个好拿捏的。
　　犹记承旨的那一日，母亲和姨娘们眉眼间俱是欢喜。看着母亲被姨娘簇拥着贺喜，她的心也不由得雀跃起来，倏而抬头对上父亲阴郁的神色，心下一阵惶然。
　　事后，她被父亲叫去书房密谈。父亲嗜茶，昨儿新得了半斤银针，今日便拿出来尝鲜。舜华盯着那黄芽在沸腾的水里不由自主地翻滚浮沉，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姜鸿任啜了一口烫茶，面色不善，许久才缓缓道：“太后择定了你，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在进宫之前，有几桩秘辛你是要晓得的。”
　　舜华心中一凛，忙肃了面容：“女儿洗耳恭听。”
　　姜鸿任站起身，缓缓地踱着步子，垂着眼道：“我也是偶然听说，这件事只有宫闱里几个老人知道。皇上他——”他压低了声音，“并非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瞳仁紧紧一缩，然而只是瞬间，舜华面上便恢复了平静。她紧紧绞着帕子，故作镇定道：“父亲可有凭据？”
　　姜鸿任摇摇头：“这是宫闱秘辛，太后怎会轻易留下活口。你只需记着，皇上与太后明面上上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暗地里却势同水火，因此——”
　　他突然一撩长袍，直直地向舜华跪下，吓得舜华忙不迭去扶他：“父亲这是做什么？可是要折煞女儿了！”
　　姜鸿任闭着眼睛，面容清冷：“娘娘入主中宫后，就是皇后之尊、一国之母了。但娘娘切莫忘记，娘娘也曾是我姜家的女儿。”鼻唇沟上的胡须微微颤了颤。他继而垂了眉眼，伏低身子道，“姜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全攒在娘娘的手里了。”
　　舜华怔了怔，随即闭眼苦笑道：“父亲且放心，这其中的利害，您不说我也晓得。我同姜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软轿稳当当地在延寿宫前停下，绿水撩开轿帘，低眉道：“小主，延寿宫到了。”
　　轿中伸出一只素手，轻轻地搭在绿水的肘上。舜华今日着了一件浅杏黄的菊纹上裳，下身着缕金挑线纱裙。因着初进宫面见太后，她不敢穿得太艳丽，唯恐姑母不喜；又不敢穿得太素净，生怕触了延寿宫的霉头，挑来选去，只这一件入得了眼。料子是柞蚕丝的，还是父亲的同僚赵大人托人从杭州走运河送来的。幺妹舜英曾眼巴巴地望着，却挨了父亲的数落。
　　思及此，舜华叹了口气，稳了稳手中的力度。
　　延寿宫正殿，宫女往香炉里续了沉水盘香。吉庆嬷嬷附在太后耳边，轻声道：“太后，华小主到了。”
　　太后扶了扶髻上的金镶珠石点翠簪子，道：“传她进来罢。”
　　舜华携着绿水进来，一见到太后的面，便行了一个大礼。太后使了一个眼色，吉庆嬷嬷便扶了她起来。太后握住她的手，顺势往她腕上套了一只羊脂玉镶金的镯子，微微笑道：“竟是这样一个可人儿，总算是把你盼来了，”她别过头，对一旁吉庆嬷嬷唏嘘道，“这丫头小的时候，我还抱过她，一转眼竟这样大了！”吉庆嬷嬷只是应着笑，并不答话。
　　舜华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面露惶恐道：“太后，如此贵重之物，臣女唯恐受之不起。”
　　太后面容慈祥：“只是一只玉镯子，算不得贵重之物，权当哀家赠予你的见面礼罢，”她垂了眸子，伸手抚上舜华的手，“将来你是要做一国之母的，好东西都争着抢着往你跟前凑，只怕你到时候还瞧不上哀家这玉镯。”
　　舜华明白她意中所指，顺势伏下身子，恭敬道：“舜华进宫前，家父便交代明白，事事以皇上与太后为先；后宫之事，若有不明白的，必先请教太后。平日里，要将太后当作亲生父母一般孝顺。家父的谆谆教导，犹在耳畔，舜华时时谨记着，未敢忘却。”
　　太后与吉庆嬷嬷相觑了一眼，良久，她轻叹道：“雁礼(姜鸿任的字)是个明白人，”她拉了舜华起来，“你我本是一家，后宫之中，我自会照拂你。”
　　舜华高兴道：“多谢太后姑母。”她暗中摸了摸腕上的镯子，终于定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舜华初进宫，自然先要面见姑母太后啦~下一章她会同自己未来的夫婿打个照面。
作为家族利益的棋子，这一切对于舜华来说，只是刚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