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无欢》韩榅

2、桃花祭 待一切落叶

　　一

　　“婆婆，你可否告诉我，何处可寻得花眠？”眼前的如玉公子，身着火红喜服，就这样生生跪在了我面前。

　　“当你决定要借他人之手坐上这族长之位时，你便不该再念着花眠。不要再来了，她有她的生活，而你，也该走好你选择的路。”

　　他迟钝了一下，看着我掩入一片桃花林中。

　　桃花庵又是一片萧瑟之景。春天了，却是满地落叶残花。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在花下安眠。

　　归于静寂。

　　二

　　桃花坞的族人奉唐寅为祖先，世代守护着这里。但族内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组长的儿女才可以进入桃花庵。传说这里是有灵性的，可以让桃花仙告诉族人应该让谁担任下一任族长。

　　但事实是，子女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培育出最繁盛的桃树，以桃树纯白的汁液，浇灌族长手杖。若手杖发光，那这便是下任族长。

　　如今的族长有八子。待最小的孩子也过了弱冠，便将这八人带入了桃花庵。其他孩子都挑选阳光好，长的较高的桃树时，小子却走向了角落潮湿处的一株桃树前，给它系上了一枚玉佩，上面写着：陌无。

　　当所有人离开后，陌无又偷偷溜了回来。他看到一个小女孩气鼓鼓地坐在他所选的桃花树的枝丫上。“喂！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喊道。“陌无。”陌无说完，问道，“你是谁？”

　　“我是桃花仙啊。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陌无失声笑出来：“看样子你不过十五，何苦骗我？”那女子哼一声，不再理他，忽的钻进树里不见了。陌无这才相信她确实是桃花仙。

　　“好了我信你了，你出来吧。”陌无走近他所选的桃树，“看样子你还没有名字。老祖先所作的诗中说：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以后我唤你花眠可好？”

　　女子现身，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落地：“这还差不多。”

　　花眠，花眠。酒醉还来花下眠，又可偷得几分闲？

　　三

　　花眠不喜欢在人前出现，却想要让陌无多陪陪她，便耍了些小伎俩。整个桃花庵的桃树都落了叶，唯独陌无的桃树依旧笑迎春风。

　　因此，其他七子渐渐来桃花庵的次数少了。

　　陌无来桃花庵与花眠玩耍。从未管过那桃树，却因为花眠的心情好，一天比一天枝叶繁茂。最后，陌无干脆搬到了桃花庵来住。

　　族里人都说八子争气。可谁又知道陌无真正在想些什么？

　　桃花庵里。

　　早晨起来，花眠会收集花瓣上的露水为陌无酿酒，陌无在树下舞剑。陌无教花眠抚琴，她天资聪颖，却怎么也学不会幺弦。陌无每每叹气，花眠都会笑，说，

　　幺弦太过悲伤，学不会才好呢。

　　花眠是桃花仙，要生生世世守护在这桃花庵里，陌无便给她讲江湖趣事。陌无说，

　　我便是你的眼睛，代你看遍世间繁华。花眠躲在桃树里，已经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在人前出现过。她说，

　　那些人功利心太重，我只喜欢你，喜欢你淡泊的性子。

　　陌无只是饮酒看着她笑，不说话。晚上，花眠和陌无一起躺在屋顶看星星。星星很多，令人眼花缭乱。花眠说，

　　如果就这样，一直，该多好。

　　陌无不说话。

　　在这纷杂的尘世中，总归没有那么谪仙的人物。

　　四

　　到春末了。花眠依旧用灵力支撑着不令那棵桃树落败，可惜她已经花费太多灵力阻止满院桃树开花了。恐怕。

　　这天早上醒来，陌无不见了。晚春，残春。独那棵陌无的桃树，依旧盛开。如同花眠的心，一直沉浸在等待之中，满心期待。她相信，陌无会回来的。他是她的信仰，她的支撑。曾经，现在，永远。

　　花眠等啊等，一旬已经过去了，陌无终于来了。当她兴奋地跑过去时，却发现他身后有位女子。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这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无双。”

　　陌无仅说了这一句话，便拉着无双的手，离开花眠的视线。陌无走了，就算这桃花多么鲜艳，也再无人陪她一同欣赏。

　　不知何时，无双返了回来。

　　“这花怎么败了？”无双指着陌无的那棵桃树，因为花眠的心情不好，桃花已尽落败。花眠冷冷走开。

　　“你可知为何陌无哥哥会娶我？”无双问道。花眠的脚步一顿，等着无双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的父亲可以让陌无哥哥做族长。”花眠忽然转过身来，说：“陌无才不稀罕那劳什子玩意儿呢！”无双一笑：“你还真是单纯，这世上哪一个人不想争名逐利呢？”

　　陌无是第八子，在族长夫人生他前，族长找大祭司为他算了命格，大祭司说他是孤煞之体，会克死至亲之人。族长当时决定要把陌无消失，而族长夫人坚持要把他生下来。结果，他活下来了，族长夫人却难产而死。族长对他的态度便从未好过。这也是为何陌无会选择角落里的桃树的原因。哥哥们都不喜欢他，他只有活在阴影下。大概在看到那棵桃树时，想起了自己吧。

　　陌无其实很有野心，他想做出一番成绩给那些曾经嘲笑过自己的人看。而无双的父亲也看到了陌无的才能闪光点，便有意无意扶持他。无双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大祭司，一个令族长都深信不疑的人。他有能力说服族长。而大祭司提出了条件，要让陌无娶自己的女儿。陌无见了无双后，立马答应。而花眠，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陌无哥哥要做族长，你为何不成全他？”无双问道。

　　花眠抬眼看着无双，最后手一挥，那棵桃树又恢复如初。只不过，那段时光真的就随着残花落叶归根。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她原以为，陌无会同她厮守终生，不会追名逐利。这一切，好像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五

　　夏初。

　　花眠隐进了盛开的桃树里，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八公子的这棵桃树果然不同寻常！就如大祭司所说的一样，八公子果然是奇才啊！”画面听到别人这样说他。不过稍顷，恍若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她的肌肤，吸取着她的血液。那纯白色的汁液，这次竟混了桃花仙的血。那么，族长手杖会更加亮丽吧。

　　花眠这样想着。

　　她最喜欢把自己藏在不显眼的地方，哪料这一次竟遇上了陌无这个不同寻常的男子。给过她世上最甜蜜的快乐，亦给过她世上最悲苦的伤痛。

　　之前她为他付出了太多，灵力消散那么快，如今又被抽取了血液。如今，这棵桃花树叶也谢了，并且不会再开。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那种安逸的生活，恐怕再也没有人陪伴。

　　六

　　“花眠，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我承认，接近你真的是为了一己私利。但是谢谢你，也曾给过我那么快乐的时光。和你在一起，我也曾想过放下我的野心，可是十几年的屈辱，却无法轻易放下。

　　对不起，我选择了无双。

　　我会下令封了桃花庵，你在这里，好好生活。”

　　那晚陌无新婚，他穿着火红的喜服来到这里。找花眠无果，说了这番话来。然后就走了。锁上了桃花庵，也锁上了我们的回忆。

　　我在桃树上看着他走远，如今苍老的容颜竟连他也不再认得。

　　如今的桃花庵不再生机勃勃，不再鸟语花香。

　　我为自己酿酒，与自己对饮，同自己看天。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