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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渊(二) 铁杖老人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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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锅里的水溅了一地,铁杖老人狼狈地从水中爬起,双手扒住灶台边沿往下一瞧,方才松了口气。“幸好你没在里面加一把火!下次可得换个地方……”
那少年正倚在门边,拿了块麻布擦着手,铁杖老人瞧了他一眼,“此时阵中都是虚水,又不会沾在身上,你擦的是什么?”
少年撇嘴道:“蜡油。”
铁杖老人急道:“没有伤着吧?”抖了抖袍子,便要握住他的手检查。
少年笑道:“以我的脾气现在还没发作,不是烫傻了就是已做了烫死鬼。”他将麻布扔在一旁木盆里,“我这时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在长生殿里放一个澡盆……”
他话音未落,忽听得灶台处一声巨响,那口满溢的铁锅像被无形的大力士举起,直冲二人掷来。少年叹了口气,倏地飞起一脚正正将这“飞来横锅”踢开,老人却没能逃过一劫,已扑面而来的锅中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明白阵法已被人破掉了,老人浑身湿漉漉的却拍手道:“咱们的把戏已被敲破喽!作为报偿,法阵的另一头也多了几只落汤鸡。不过这宝器被他们打坏,便没人能跟过来了。”
窗外夜色正浓,老人脱下几乎湿透的外袍,随手拉上窗前布帘,二人进到里面一间卧房。待老人坐下歇息一阵,少年又道:“现在可以说说你在宫里看到什么了吧?”
铁杖老人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少年皱眉道:“为什么?”
铁杖老人道:“我们现下得等着,等到明日天光时,这件事情才算水落石出了。”见少年神情很是不满,老人笑道:“不忙不忙,我瞧你和那位万乘之尊说话的情态,怎么更像是故人重逢?”
少年扬眉道:“我们,该算是'故人重逢'呀!”
铁杖老人笑道:“你还记得她?”
“当年她与太子同侍于那人病榻前,时日久了居然情丝暗生,那人在榻上病得头脑昏昏沉沉,绝不会注意到……”少年冷哼道:“喂……我方才正和她盘借一样东西,话没说完你便冲进来了!”
“什么东西?”
少年眨眨眼,道:“还不是时候!我想借的玩意虽然没从这位圣人手中借到,但也不是没有东西能替代。待我将它完成了,一定会告诉你。”
铁杖老人哑然失笑,又道:“……好罢!你这孩子,从不愿在口舌上吃亏,能立即讨回来的片刻都不耽搁!”
少年道:“你怎么也不问我在长生殿看到了什么?难道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此次入宫所见八成不在我计算之内!不过布阵之前既约定以青玉签报信,你最后也没有捏断签子,于是乎……”
少年略显悻然地道:“那几根竹签还硬起个'青玉签'的美名!我瞧它们是当场转了心意离去,否则它们多留片刻这签子已被我攥成几截……李老头,你我相处越久,你倒越来越轻视我这条命了。”
“倘若我被人困住来不及赶到,你能对付你所见到的生灵么?”
少年默然。
“凤儿,我素来相信你的本事,这不是指你身上所负邪魇,而是后来你凭自律修为所得。当年在秦王面前我便这样认为,今后亦是如此。”
少年静忖片刻,点了点头,嘴角浅浮笑意。
老人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身旁床铺,“眼下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先睡一阵吧,破晓时叫你起来。”
少年道:“我现在睡的时辰越来越少,这几年连着三四日赶路也没叫过困,这个时候我怎么睡得着?”
铁杖老人道:“趁能休息的时候便休息,接下来可有不少事情等着我们哩!”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忽地像条鱼一样钻进了被褥,老人见惯了他这样随性而来,拍了一下被卷,道:“放心罢,这些年来,我几时有失信于你?”
少年从被子里探出头,“我知道。”他眨眨眼,续道:“我一直相信你的能耐,在洛阳城里寻到这样僻静的居所,不是随随便便能办到的。”
铁杖老人微笑道:“当然,因为这木屋不在洛阳城内,而是盖在城外二里的树林中。”少年一怔,他又道:“那些人不会想到他们前脚进了长生殿,我们后脚已出了城门,就算立刻下令搜查也来不及了,何况他们今晚做的都是些不可声张的事情,更要扮作平安无事喽……”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几乎脱口问出“什么不可声张的事情”,但他明白老人只会让他耐心等候,顿时露出郁闷的表情,翻过身裹紧了被子。
老人手中仍是那根从不离身的铁杖,少年捧着一包刚出炉的糕饼跟在后面。洛阳城清晨的开门鼓声停息不久,他二人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衫,城中此刻万人空巷,他们与身边其他人一样,沿着坊外大道正向同一个目的地走去。
天津桥。
少年偷眼瞧着身旁人来人往,心中愈发好奇,老人只是要他跟紧,却不说这是去看什么热闹。不过从过路百姓溢于言表的喜悦来看,定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铁杖老人边走边道:“你知道前几日是谁找我们做活儿吗?”
少年笑道:“不就是隔壁张家老三和老四嘛。”
铁杖老人瞧了他一眼,道:“说得好像他们真住在你隔壁一样。”
少年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他们,可听过他们的行径我并不觉得稀奇,因为从古至今从上到下向来不缺少这样的人。”
铁杖老人苦笑道:“哎!这些年你已见过不少,我却总是忘记,你已经不是那个五岁小娃娃了……”他忽地低声道:“……人是常见,昨晚破掉的玩意可不常见喽!”
少年不以为然地道:“比我们在长安化解的玩意更加罕见?”
铁杖老人道:“你说哪一年?”
少年道:“从我五岁开始的每一年。”
老人微笑道:“那些年我们的确见过不少同行,但当中为取乐者多、为阴损者少,与世间最恶毒之术法相比更不及其百中取一,今次……”
他们正说话间,一个蓝衣小童忽然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取乐的东西?”
见二人毫无反应,蓝衣小童又道:“你们是变戏法的艺人吧?”
铁杖老人与少年心中都叹了声气,老人道:“徒儿!莫要在此议论天机,万物万生自有规律,归去罢!”
少年道:“师傅教训的是!”一甩袖子正好轻轻地打在蓝衣童子的额角。
蓝衣童子头上吃痛“啊哟”一声,怀中却多了包香气扑鼻的糕饼,老人与少年双双当作没看见他,闭上嘴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蓝衣童子抱着糕饼追了两步,忽地感觉有些晕眩,再定睛一瞧,那两人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蓝衣童子在原地愣了半天,摸摸自己的额头,也叹气道:“怪哉!难道是白日撞鬼……”
转过修文坊,铁杖老人远远望见那三座横跨洛水的高大石桥和前方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转身对少年道:“今日入城是为探听消息,我们在桥边最多待上三刻,迟些这附近肯定人多嘴杂,你跟紧些。”少年点了点头。
星津桥、天津桥、黄道桥自南向北沟通了洛水两岸,在今日熙来攘往的洛水边找一个能落脚且站稳的不算容易,听过有关昨夜不知添了多少油醋的宫廷变故,从睡梦中苏醒不久的人们大概都迫不及待地走上街头,想要一睹传闻中曾经风头无两的张氏兄弟的真面目。老人与少年本打算站在人群边缘观望,不消多时便被后来涌上的人们挤在中间。
少年牵了牵老人的衣角,低声道:“请你回洛阳的人里,有这几个么?”
“不,我见到的是那蒙受恩宠的两位。这几日从进门到布置,至多有几个宦官随行,其余人等我也只听过名字。”
少年双眉紧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答话。老人侧回身,喃喃道:“一日丝能织几日络?一日足矣……不知张家诸位郎君俯身刀下时,是否仍持着这般想法……”
监刑官演说了一番张氏诸人的罪状,桥上高亢的号令声后,手起刀落,血光一闪,昔日受兄弟荫及大富大贵的三人已身首分离。
围观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人群遂向那行刑的地方涌去。桥上人头攒动,老人此刻正被夹在中间举止艰难,他扭头正要喊那少年回去,却吃惊地发现,就在这一闪身间少年已不见了踪影。
铁杖老人心中焦急,低声呼道:“凤儿!凤儿!”
拥挤的人流正推着他朝来时的方向走,老人皱起眉头,手中掐了个法诀,立时从人群中滑了出来,当即轻松不少。老人正要继续向前,空着的右手忽觉一沉,似乎被人塞了什么东西。老人一怔,低下头瞧了瞧手中,顿时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扶着栏杆走到桥下,在堤岸边坐定,颠了颠手里物件,发出一声无人注意的长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