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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梦(一) 隋大业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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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业九年,十月,荥阳郑府。
暮秋过后寒意渐盛,一阵迅风扫过,桠枝上仅剩的几片黄叶飘摇而坠,正有一片落在窗畔衣锦佩玉的小姐手中。
迟迟听不到先生喊他们复课,郑小姐回过头,见那位教书先生倚靠在半人高的书柜上沉沉睡去,她摇了摇手,先生的呼噜声依旧平稳绵长。
“嘘!”青衫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地将竹席拉了过来,与小姐和另一名黄衫少年坐近,他用指节轻敲了敲桌上的几卷《尚书》。“这篇《咸有一德》先生讲了足足两个时辰!人常言春困秋乏,如今又近立冬,谢皇天后土,先生终于撑不住了……”
黄衫少年不以为然地道:“春困秋乏,难道入冬就得一睡不醒?先生又不是刺猬。”
郑小姐奇道:“刺猬是什么?”
“师姐没见过?”见她摇头,青衫少年道:“改日我们捉一只来,给你瞧瞧。”
黄衫少年道:“荥阳这里也有刺猬?我只在雍县老家见过。”
青衫少年笑道:“雍县有刺猬不奇怪,传说春秋秦文公时便有人在那附近捉到刺猬\'大仙\',说不定你见到了它的后人呢。”
“你们两个,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郑小姐语带艳羡地问。
“我家在岐州雍县,九岁离家到南坨山拜师学道,后来……后来到荥阳投奔郑伯父,我只去过这几个地方罢了。” 黄衫少年道。
青衫少年道:“我也是! 我俩同拜静元道长为师 ,不过淳风来时我已到山上修行了大半年。我们年纪相仿,常常一同练功玩耍,没想到一年后却因顽劣被师父赶下了山……”
黄衫少年低声道:“咱们的过错,师父说顽劣不堪已是嘴下留情了!”他复又正色道:“日后我会再上南坨山拜见师父,求他老人家原谅再把我收回门下。袁师兄,你不与我一道去吗?”
袁天罡苦恼地看了他一眼。“怕是没见到师父的面,就被知客师兄拦着进不了山门。”
郑小姐掩口道:“你们快去吧!这位徐先生通修儒道两家学问,还会讲解不少奇闻异事,可惜在我家做不长了……”
李淳风愕然道:“为何?!”
两人连忙冲他打手势,让他把声音放低些。郑小姐瞧了一眼睡得昏沉的先生,悄声道:“父亲请徐先生教我读书,是愿我学成个知书识礼的淑女。谁知徐先生不仅购来道学典籍,天上地下 更是无事不讲。父亲向来对道学兴味索然,见徐先生并无罢口之意,他着实怕我听多了,突发奇愿出家做个女道士!所以……”
袁天罡笑道:“师姐早日订亲,不就可以打消郑伯父的忧虑了?”
郑小姐掩口笑道:“说得对呀,所以……父亲已为我定了一门婚事,待师姐我出了闺门,就请父亲把你们两个丢回南坨山去!”
袁李二人同时“啊”了一声,又齐齐弯下腰捂住嘴巴,生怕突然惊醒了徐先生。袁天罡悄悄抬头,见徐先生仍像一尊石弥勒似的倚坐着,仿佛炸雷都轰不醒他,这才放下心来。
李淳风道:“不知是哪家高门大户做了郑伯父的亲家?”
郑小姐想了想,迟疑道:“听闻是出自陇西李氏的……唐国公,好像在荥阳做过郡守……”
袁天罡吃了一惊。“那位七岁便袭封父爵的唐国公?!他老人家只比郑伯父年长几岁吧?”
郑小姐羞赧道:“胡说什么,是……是唐国公的世子!”
李淳风道:“前几日,我见郑伯父与一位客人在正厅交谈,听说是从陇西成纪来的……我隐约提到一个名字,叫做李……李建成。”
袁天罡突然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位唐国公李渊的大公子,好像就叫这个名字。不过听说世子今年二十有五,国公世子怎会到这个年纪还不曾婚娶,莫非……”
不及想这位袁师弟为何比户部尚书还熟记唐国公一家的姓名年岁,他的话只听得郑小姐柳眉倒竖,急道:“莫非什么?!”
袁天罡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们提早恭贺师姐一声新婚大喜。我们相信世子是一位怀瑾握瑜的君子,不过他若敢欺侮师姐,我们定来为你讨个公道!”
郑小姐佯怒道:“浑小子!再胡说八道,午饭前就把你们扫地出门……”说罢拾起一卷书作势要打。
“师姐恕罪!听说今日有卢婶做的鱼羹……”
袁天罡抬手阻挡,口中正要求饶,郑小姐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袁李俱是一怔,知道这位师姐嘴毒心善,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背后响起两声轻咳——徐先生不知何时醒了,正负手执卷站在旁边,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三人闭上嘴巴,慌忙挪回各自的座位。
徐先生没说什么,踱回几案前坐下,伸手在书卷中找来找去。三人乖乖地坐在桌前,看徐先生最后捡出一卷,放在案上慢慢展开,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桓王之时,岁次子一阴之月,我令尹喜,乘彼月精,降中天竺国入乎白净夫人口中托荫而生,叼为悉达……”
袁天罡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啊”了一声,徐先生停下问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卷籍?”
郑小姐举手道:“是《老子化胡经》,可是……先生,《化胡经》该是伪经呀。”
徐先生道:“三娘知道《化胡经》的来历么?”
郑小姐慢慢地道:“嗯……此经源于晋惠帝时的佛道之争,道士王浮与沙门帛远争论两教之短长,王浮便作出这部《化胡经》,以之为老聃西行天竺教化胡人、后为佛门之祖的……依据……”
“老朽听闻郑大人对佛家颇有研究,他如何评论此经呢?”
郑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化胡经》的来历我便是从父亲口中听说,父亲对此物极为不屑,他说看这个不如……不如背《清净法行经》……”
徐先生捋须笑道:“《化胡经》乃道士臆造佛陀之作,传闻后代沙门便作《清净法行经》反击之,称老聃为摩诃迦叶托世,孔夫子及其三千弟子,则为佛门大小神祗在中原传布佛法的化身……此一出你来我往,实为历代道佛交往中的一件荒唐奇观……”
李淳风犹豫地道:“先生说这个故事,是想让我们……”
徐先生摇首道:“没什么,老朽尊敬太上道祖与儒家至圣,你们是知道的。而郑大人崇信佛法,更以‘观音’为三娘取名,老朽亦无心在他府中诽谤佛家……你们便当老朽说了些可乐的话儿,随意听一听吧……”他像是骤然失忆般,又念叨起来:“方才讲完《咸有一德》,下面该讲《盘庚》三篇了……”
袁李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找出对应的那卷《尚书》,没再言语。郑小姐愣了片刻,也急急拿起书卷,跟着先生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