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之初，性本孤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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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时节转入盛夏，晌午时分的大街被炎炎烈日炙烤着，没有一丝凉意。街道两旁古老的木牌楼无精打采地立在那里，好似几百年都不曾变过一样。旁边的空地上，有不少大大小小张着伞的小商贩，路上行人不多，连两旁的叫卖声也变得懒洋洋的，几乎淹没于远处传来的聒噪蝉鸣声中。热风阵阵袭来，更加让人昏昏欲睡。卖西瓜的老农刚泼到瓜上的一瓢水，掉到地上，嗤的一声，眨眼间就蒸发得不见了踪影……这是灵泉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一个小童慌慌张张从街道上跑过，在撞翻了一个盛针头线脑的货郎担子、吓飞了三五只出来觅食的家鸡、赶跑了一群沿街乞讨的小叫花之后，一头扎进了目的地——李记棺材铺。
“玲珑姐玲珑姐，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哎呀我说大毛，你来来回回每次都是这几句词儿还能不能有点创意了？狼来了的故事听说过没？谎话超过三次就不灵光了！”一个脸上抹得花猫一般、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双手叉腰，学着夫子以前教训她的口吻一板一眼地说道，“现在街上卖菜的阿翁阿婆，都知道要走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路线，要努力培育出又大口味又好的菜果，因为那样的菜果更受欢迎。他们卖的不是菜，是创意！就连你弟弟二毛都知道要穿奇装异服，来吸引学堂里小女学生的注意……所以说，要创新，创新懂不懂？”说完把被各色颜料染得脏兮兮的两只小手，顺道往衣服上蹭了蹭，“去去去，姐姐我这正忙着呢，你说我这笔要是一歪，把眉毛画到鼻子上，得罪了亡灵，咱俩可谁都担待不起！”完了还煞有介事的合十双手，嘴里碎碎念着“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童言无忌您可千万别跟我们过不去，我一定给您化得漂漂亮亮的……”接着拿起眉笔，继续给案子上躺着的一具尸体化妆。
大毛从小有点口吃，遇上玲珑这种话唠级选手就更插不上话，急的脸都红了。
“玲……珑姐，我……我……我这次是说真的，柳婆婆快不行了，你……你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画笔在面前的尸体上打了个转儿，这回那张脸算是彻底花了。
箭一般似的飞奔出去十几丈后，玲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急刹车着急忙慌的返回棺材铺，带起周身一片尘土，沸沸扬扬的，使这个原本就燥热的夏日，显得更加烦闷。
“李老板，我婆婆病了，您看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想先预支三个月的工钱给婆婆请大夫看病。”玲珑急得满头大汗，现在只盼她的老板能大发慈悲应了她的请求。
正在打算盘的李老板头也不抬，阴阳怪气道：“预支工钱？还三个月？下个月要是没人死，咱这棺材铺就得关张！”这才抬起头来瞅了瞅玲珑，眼中迸出精光，“我道是谁，原来是玲珑啊！你看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全镇铺子的老板都嫌你是煞星，没人敢雇你。要不是我收留你，你和你婆婆早就喝西北风去了。你想给婆婆看病呢我也完全能理解，但是咱们棺材铺可从来没有预支工钱的先例……”
听到这里，玲珑以为没了希望，转头这就要到别处去借钱，只听李老板又叫住她，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小丫头，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不如这样，工钱呢是不能预支的，但是看在咱们雇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借给你二两银子，每天一分利。你看，如何？”
虽然很想在心里骂一千遍奸商，但是为了婆婆，玲珑还是爽快的一口应下：“行行行，谢谢李老板！李老板菩萨心肠将来一定财源广进长命百岁！”早日活成一只千年大王八！
“哎慢着慢着，还没签字画押。”
“还要签字画押？”
“那是自然，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可是婆婆危在旦夕，我能不能请了大夫再回来画押。”
“小丫头红口白牙的，说得倒是轻巧。”一听说玲珑不肯画押，李老板立马变了脸色。“咱们这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没有凭证，岂可言信？”
打发妥当画押的事，玲珑和请的大夫来到那个破败的小茅屋时，已是日头偏西的黄昏时分。而此时躺在床上的柳婆婆，也已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走了五六里山路赶来的行医老者，在给病人把完脉之后，捻着胡须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背着药箱离去。
玲珑平日里在棺材铺给新死的人化妆，是见惯了生死之人，但是面对弥留之际的柳婆婆，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
回想和婆婆相依为命的十六年，种种场景历历在目……
她自小被生身父母所弃，出生时印堂发黑浑身发紫，大家都认为她是不祥之人而避之不及，幸而被眼盲的柳婆婆拾了来。柳婆婆也是个命苦之人，丈夫死得早，唯一的女儿玲珑也在七岁那年夭折。她给捡来的弃婴取名玲珑，也把对自己死去女儿的所有疼爱都给了玲珑，不仅照顾她的衣食还供她去学堂念了两年书。
玲珑和婆婆相依为命，长到十六岁，村子里只有还不知好歹的小孩子肯同她说句话，其他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她。本来想着到镇上也许会好一些，没想到她天煞孤星的恶名已经传遍了全镇，整个灵泉镇都没人敢用她做工。黑心的李老板表面上说是好心雇佣她，其实是没人肯做给死人化妆的活儿才不得不找她，就这样还时时想方设法克扣她的工钱……玲珑想到此处，低低抽泣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柳婆婆枯枝似的手挣扎着动了动，玲珑赶忙握着它贴到自己的脸上。其实自打过了这个年关，婆婆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只是玲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今年是婆婆的本命年，村子里的人到了本命年都会买一件红衣裳来穿，说是能避灾驱祸。玲珑早就想给婆婆买一件红褂子，但是想到家里日常开支已经捉襟见肘，婆婆又看不见，就没有买。此刻的玲珑万分后悔，为什么就没有买呢？此时天真的少女单纯的以为，如果柳婆婆穿了红衣服，也许就能躲过今年这一劫；多年以后，历经世间沧桑看遍人生百态后，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即便是从头来过，也改变不了最初的遗憾。
“婆婆，是我不好……我真没用，如果我跟李老板借钱的时候……就让大毛去……请大夫，大夫就能早来一步，婆婆就不会这样……”
“玲珑……咳咳……这不怨你，婆婆命该如此，怎么能……怨你呢……”柳婆婆使劲睁了睁那早已双浑浊无光的眼睛，干涸的眼眶里并不能流出一滴泪水，来证明她此时的痛苦。“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被玲珑握着的手用力挣了挣，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说完这句重要的话“你……脚上一直戴……着的那串……铃……铛，是你的亲生父母……留……”
——我是悲伤的分割线——
柳婆婆终究没有完整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但是她话里的意思却已表达的清楚明白。她是想让玲珑根据那串信物去找寻自己的生身父母，但是婆婆不知道的是，玲珑根本不想去找什么亲生父母。既然当初他们抛弃了她，那就说明根本不需要她这个女儿，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玲珑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路旁最常见的桑海花在这个时节，已经开败；亲手领着她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也已故去……玲珑突然开始怀疑生命的价值和自己存在的意义，放眼这整个灵泉镇，也只有柳婆婆不嫌弃她。如今柳婆婆已去，玲珑对这里也再无留恋。治丧之后还清欠李老板的债，也便再也没有了待下去的理由。想想今后在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人踽踽独行，心中不免更加悲凉。然而又一转念，天下之大，没有了天煞孤星的身份，总该有能容得下自己的地方吧！这么想着，玲珑对前面的路有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期待。
但是到底要去哪呢？
玲珑忽然想起她在学堂做学生的时候，经常听夫子提起钱塘这个地方。说起夫子这个人，虽说学问做得算不上顶尖，但是在对于美食的研究方面，在整个齐国大概都能算得上翘楚。用一句话来形容夫子这个人，那就是：教书界里吃研究得最好，吃货界里书教得最好，也算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了。这从他平日里教给学生们鉴读的诗歌中可见一斑，比如说著名的《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夫子说应该这么理解：春天到了，鸭子能吃了！笋能吃了！河豚也能吃了！好开心啊哈哈哈哈哈！再比如这首《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暂借藤庆与瓦枕，莫教辜负竹风凉。夫子的解释又是这样的：吃口道士调的苏打水，喝碗童子煎的药茶，借藤椅和枕头往凉风口一躺，哎呀妈这个爽啊~
言归正传，据说夫子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钱塘，说那里风景如画气候宜人，文化积淀深厚名胜古迹众多，故有俗语云：上有天堂，下有钱塘。钱塘的风景文化到底有没有说得那么高大上暂且不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一定是美食如织美女如云，否则绝对不会得到夫子如此之高的评价。美食向来是玲珑所向往的，而且钱塘这个名字听起来钱好多的样子，那里的钱应该也比较好赚，不如就去那里看看吧！玲珑拍拍屁股整整小包袱，当下决定向钱塘进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之初，性本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