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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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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看,对于自己的评价有哪些?
克己冷静,老板曾经这么讲过。那是年会抽到特等奖——是什么她忘记了,你知道的,欧洲人对这些小把戏不是很在意。当时的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挺淡定的对自己身旁的大老板说了谢谢,总归是人家掏的钱,该有的礼貌也不能少。
无情无义,被她辞退的同事这么讲过。啊,这个人她有印象,一个星期迟到了三次,赵小姐觉得自己算是很有肚量的人了,但这实在有点过分,后来她被动想起这个人似乎是自己同届的校友。“这是我的错吗?再说,同起点我半年升到总监位,这人实习还没过,在这也没什么发展了吧,我这不是帮他吗?”她在茶水间听到同事们对自己辞退的事进行讨论(八卦)的时候,这样想到。
感情缺失,某任相亲对象这样说过。那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三个月后,男人头一次试图去牵她的手,成功了,但是却被她拎起牵在一起的手,问他:“这是干什么?”男人本来以为她是撒娇,再接再厉准备吻她的时候,她支着他,不让他靠近,男人才发现,赵小姐一脸平静,居然是真的在询问。当然了,她自己翻译了一下,男人原话是:“你怕不是有病。”她当然想了想,自己应该是没有的,最多有点亚健康。
这样看起来,自己还不错。
起码完成了自己十八岁对未来自己的期待。
但是现在这个自己,倒是有些背道而驰了。
是因为陈先生。
她抬眼,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这个地方她呆了大概已经超过了二十个小时,但是没有见到天黑,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极地,窗外花红柳绿的一大片,就也不存在什么极昼,所以呢,是什么情况?
而且仔细回忆一下,这个地方自己好像也来得莫名其妙,赵小姐完全没有印象自己到这是走的哪条路。
赵先生本人也是出现的非常突然,自己家这边是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要说他当时的穿着,说是伴郎也说得过去,但伴郎就那几个自己见过的,没有和他对的上号的,这点自己还是有自信确定的下来的。而且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他的眼神,像是认识自己,或者说了解自己,奇怪的是,自己的回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怎么想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赵小姐问陈先生。
赵小姐问陈先生这个问题三次了,陈先生从来就没有回答过,但是这一次,他想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我是谁?”陈先生这次笑得嘲讽,“你还不知道吗?”
“你说,我就知道。”赵小姐盯着陈先生的眼睛。
“你好好想吧。”陈先生板起了脸,转身离去。
不过没有成功,赵小姐拽住了他,“说清楚。”
“你忘了我。”陈先生没有转回头,他难过的闭住了眼睛,轻声说。
“……”赵小姐放了手,她想过是这样,但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赵小姐趴回了桌子上,努力地想着。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梦里的她坐在一个两米高的水泥台子上,看着下面的孩子蹲在坑里玩沙子。
全是女孩子,大大小小的,都在玩沙子,她正想着自己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就看到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她扎着俩小辫儿,瞪着自己,没说话,这一秒她突然明白,这些都是自己,各个年龄段的自己,回忆如水袭来,她像是被那些按倒一样的回忆起来。
三岁的自己第一天上幼儿园,嚎哭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小小人们都东倒西歪的坐在蓝色的小板凳上,陌生的老师脸很黑虽然笑着,但却把自己从父母身边抱离,“呜嗷~~~啊~~啊~~啊~~”好怕啊,小小赵小姐仰起头哭的更难过了,为什么仰起头呢?她必须这么做,鼻涕真的快掉下来了。
四岁的赵小姐在手工课上表现突出,折出的花篮大家都表示很喜欢,纷纷都围在她身边,拿出自己的折纸,说想要她也给叠一个,她叠到手抽筋,也就出来三五个,小孩子哪有什么耐性?
是身边的人看出来她的不耐烦,悄悄趴到她的耳边说:“就说你忘了。”拙劣的谎言,但骗一骗未经人事的小屁孩真也就够了。
“我忘了。”她端出一副慌张愧疚的脸,旁边的人捂起嘴想笑,被她拧了手。
孩子们心地善良,说:“没事,没事,你好好想。”就慢慢散开了。
五岁的她坐在教室里面靠后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她主要有三件事情做:听课,盯着窗户上面挂着的一个断掉的像水滴形状的呼啦圈发呆等下课,和邻座的同学瞎玩。
他们能玩的东西挺多的,下雨后草丛里捡出来的蜗牛,玩它的触角,碰一下,看它缩回去,再战战兢兢的伸出来,嘻嘻小声笑一会,然后再碰一下;树上掉下来的合欢花从浅粉色变成有一点深的粉色,它香香的,毛茸茸的,上面还有浅黄的一小粒一小粒的花蕊;拿个纸巾都能撕着玩一节课的……
六岁她上小学了,一堆孩子站在操场上,也没什么队闹哄哄的挤成一团,几个老师凭着自己的喜好,按着孩子们的小脑袋往自己身边搂,这就算分班。
她看着不认识的一教室的人又开始慌,幸好看到了他坐在旁边朝着自己眨眼。
七岁的她和他成了同桌,上着课他叫她,愁眉苦脸的让她看,自己把腿塞进了桌兜,弄不出来。她帮他想着办法,却还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然后他们就被调开了,他们上课爱说小话。
八岁她的新同桌欺负她,木头铅笔的笔芯都扎断在了她的手心,他板着脸帮她往出弄,想着第二天这孩子就完蛋了。结果到了时候一看,她已经换了座位,离自己很近,他有点开心,忘透了这个事。
九岁的她买了一只小鸡,放在他家寄养,却在一天,她去看的时候,被他的继母摔死在地上,他内疚的说着对不起,她有些心疼他,讲着没关系。
十岁他们喜欢上了拿着烟盒盖叠一种小卡片,父亲那里已经供不上来了,他们放学满大街的去捡。
十一岁他们逮知了,捉到了就栓根绳子绑在她家后院的树上,结果一个没注意,被巷子里的野猫一口叼走。
十二岁他们面对小升初,和换了新学校的双重刺激,有点失眠。失眠导致迟到,俩人双双被班主任逮住,“来吧,一百个下蹲。”到了后面,他支撑不住,总是缓一缓再来,她却停顿没有超过三秒,值班老师都说:“这个女孩子看着还行。”她板着脸却在心里笑起来,她真的爱演。
十三岁他们初一了,新教室里的笤帚是旧的,还被上一届的学生使唤的没个样,他俩做作在第一天打扫了教师的卫生,说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结果没什么用,他俩有了手机,晚上开始疯狂的玩手机里的小游戏,到了白天怎么能不想睡觉?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问她最喜欢课文的哪一句话,她挑了一句最短的,老师似笑非笑又问她作者用了哪种修辞手法,她看了半天有点拿不准,他的声音小小的冒出来说是比喻,她狠了狠心说是比喻,“接近了,”老师示意她坐下,“这个你们还没学,是通感。”
十四岁学校小商店开始卖一种笔头带迷你马桶皮掳子的中性笔,她买了很多,揪下来到处糊,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她在午休,他估计好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她家叫她,把提前跟她借来的小皮掳子都摁在了她的脑门上,掐着点取下来然后叫醒了她,“快点,迟到了!”她慌慌张张的往出跑,到了学校,老师刚把书放在讲台上。
“报……报告……”她气喘吁吁的。
“你头上是什么?”老师看到她头上的一片黑圆圈,奇怪的问她。
她怎么会知道。
同学们却已经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让她一天胡闹。
他躲在她的身后扭着脑袋狠抖着身子笑着。
十五岁,他们换了新的班主任,她被委任学习委员和语文课代表。她微弱抗议,被轻松驳回。虽然她被迫认命,开始嬉皮笑脸围追堵截问班里的那几个要作业,但是还是被同学们讲,“学习委员就别让她当了吧,她自己都不好好学习。”她在老师看向她的时候,瞬间低头,怎么反驳呢?是真的。对她来说,就这么点好处,能第一时间抄到准确率比较高的作业。下了课,他也替她惋惜,毕竟自己也算是受益者。
十六岁,军训。他们那个穷学校包下了军训基地最最便宜的时段,别的学校都完了只剩他们这一个。他们住着十几个人一串的大通铺,在被无数军训前辈们生生用有力的正步震裂的水泥操场上训练,教官的脚掌像是铁铸的,砸在地上能把灰尘聚成他胶鞋的样子。雨天也得训,而且更刺激,他们会在水坑里练,裤子不湿不算完。结束的那天倒也挺美,他们有篝火晚会,因为那地方在山上,天空澄净透亮,一颗一颗的星星闪啊闪,他们头一次见识到了那么美的银河。
十七岁,早早读提前半小时,她起床晚赶不上早饭,只好用早读下了的五分钟跑去食堂来个饼,上课了她还没有吃完,心痒着那最后一两口,贪心的塞进了嘴里,结果有点多,嚼了半天都没能咽下去,那老师又爱跟人聊人生,点点头也算能过关,她也不算怕,结果老师话题一转“尊重这事很基本,作为我个人而言,两件事算是对我不尊重,一是在我的课上剪指甲,嘎嘣嘎嘣特别烦,还有就是在我的课上吃东西,不过早上是挺饿的,对吧?”老师扭脸看着她。
她听见老师说一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儿了,现咽下去又太显眼,她赶紧小心的把嘴里的东西从一侧归置到中间,然后摆了一副正直受惊的样子看回了老师,她的表情太真诚,就差写“怎么了?”这仨字放脸上了,老师看她这样还挺愧疚,“我以为你在低着头吃东西呢。”她点点头没吭声,老师接着讲下去,她又重新吃起来,他坐在后面目瞪口呆。
“演戏去吧,奥斯卡小贱人非你莫属了。”他下课赞叹的拍拍手对她说。
“嗯。”她急着往出走。
“干嘛去?”他跟了上去。
“没吃饱,小商店走吧。”她说。
十八岁,他们策划了一场旅行。
没有成功。
然后他消失了。
再后来,她忘记了他。
直到现在。
她想起来这些的时候,觉得有趣。
他们在呆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了自己与父母一起的时间,这样的记忆居然也是说忘就忘。
真厉害。
明明是熟悉到像是已经成为自己一部分那样的人啊,她摇头苦笑,对自己很失望。
不过还好,现在总算想起来了,当然了,赵小姐也想起了他的名字。
他叫陈先。
窗户外面的天空浅浅的暗下去,不蓝,泛着说不清的灰白,赵小姐趴在桌子上,发着呆,上学的时候,她能这样待一天。
陈先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这样的她和记忆里的高度重合,这让他有一点恍惚,“怎么?你想起来了?”他把手撑在她趴着的桌子上,轻轻地问她。
“你说呢?”赵小姐反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走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也是,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
好歹他们现在重新相遇了。
他悄悄的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