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浮城》宇文岩

56、第五十六章 违章指挥遭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五月，天气一天天变得暖和，一个人的寒冬，终于在此刻进入了春天；一个人的异乡，渐渐不再感到孤独，朋友多了起来，圈子广了起来，昔日陌生的山山水水，羊肠小道，如今像是身在家乡，连染在鞋上的一丝丝灰尘，都像是带着故乡的泥土味，叫人不忍心掸去；春天，花开，流水，庄稼，小草，柳树，牛羊，阳光……和故乡林庄的一切那么相似，只是人不同，乡音不同。
　　一个人的日子久了，就会习惯。习惯独处，习惯悲伤，习惯安静，习惯坚强，习惯承受，习惯遗忘，甚至习惯享受！肚子一天天长大起来，叹息之余更多的是做妈妈的喜悦，不再回忆昨天，不再幻想未来，关心安好的今天；不再爱化妆，不再追衣着，穿暖就行，吃饱就好，人变得现实，心变得沉静，一切只为肚里即将出世的孩子。
　　江雨辰也是如此。进入天云集团已有半年时光，越努力的人越幸运，的确不假，他从一个一无所知的愣头青，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摸爬滚打，如今在公司里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同事喜欢，领导器重。
　　可以说，在天云集团，江雨辰已是牢牢站住了脚，虽然此刻还身在基层，但相信不远的将来，凭他的能力，一定能爬上天云总部的大楼。
　　而事与愿违，好日子没过多久，他的厄运降临了，因为这个致命的错误，他不但没有高升，反而被贬到了最基层。
　　四月底，公司内部通讯刊物就要出版了，江雨辰在排版组稿时，在党员风采专栏里，决定刊登一篇反应党员带头的文章，而基层员工发来的稿件里，就是没有一篇类似这样的，当务之急，他决定去现场采写一篇。
　　他想到了预热器岗位的两位党员，便带上相机笔纸爬上二十多米高的钢构台，在工作间里，他和两名党员谈了很久，一位获得过集团公司岗位能手的称号，一位获得过集团优秀党员称号，而两个人背后的故事，更是为这篇通讯增彩不少，更难得的是他们在这个岗位一干就是七八年，为了不影响生产，这几年春节，他们很少回家……江雨辰约聊越得劲，越听越有味，他决定好好写一篇报道，通过反应这两名党员的典型事迹，举一反三，上升到党员带头，党员示范，一个党员一个战斗堡垒，一个党员一面红旗的指引精神，旨在号召广大职工紧紧团结在产业党委的周围，真抓实干，力促生产，实现月月开门红！
　　文字材料采访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张配图，江雨辰教他们在现场操作一遍，抓张照片。两人答应了，一到现场，打开三级余热舱门，操作工才发现锥形体下口已被生料堵死，料子已经上升到观察口附近了，锥体内温度很高，两名操作工建议此时不能操作，以免喷料，须先通知中控室停止进料，减小内压，之后方可操作。江雨辰急需照片，下午就得定版，他催催说，没事，就按你们平日清堵那样，拿铁棍捅一捅，做个样子示范一下，几秒钟就好。
　　都怪刚才聊得太久，忘了及时清理堵料，堵这么严重还是少有的，按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可能会有喷料的危险，而江雨辰再三催促，他们只好答应。打开操作口，两位员工伸进铁棍，按江雨辰的要求做好了工作时的姿态，还未等相机定好焦，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的一声响，一股滚烫的热料喷散出来，不偏不倚喷在了其中一位的身上，温度极高的红料夹杂着高压，人被打倒在地上，红料散将开来，钻进一个的脖子，溅到脸上；正值春天，他们穿的很少，其中一位下身没穿防火服，牛仔裤燃烧起来，人疼得满地打滚，另一位见状，忍者脖子和脸上钻心的疼痛，赶紧打开高压水枪，可能是眼睛也烫伤了，枪口对不准火苗，江雨辰见状，扶着水枪配合员工扑灭了火！
　　这是七八年来，他们第一次失手，虽然喷料伤人的事时有发生，但不至于这么严重。这回，江雨辰闯下大祸了。
　　两人被送到医院，一位脖子中度烧伤，脸上轻伤，一只眼睛受伤；而另一位就没那么幸运了，除了脖子，脸上，腿部三分之二重度烧伤！
　　听闻此事，集团总部立即成立专案组调查此事。江雨辰的行为属于非工作人员违章指挥！结果：江雨辰罚款两千元，调入基层，一年内取消评优资格；对水泥产业党委领导班子，取消当月奖金！
　　刚刚站稳脚跟的江雨辰，一下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产业党委就此事件召开安全扩大会议，江雨辰做全面检查，并停职进行专项安全教育学习一周。
　　一下子，所有的努力都回到了原点！他不该犯下这样致命的错误，他后悔莫及，但这世界上哪里有后悔药呢？安全部的范老师一直叫大家把安全挂在嘴边，没有安全，何谈生产？何谈效益？何谈发展？这不是他在安全类的稿子里，经常用到的词吗！三违是什么？他出口成章：违章作业，违章指挥，违反劳动纪律！可怎么就铸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人家专业操作工说了，可能会有喷料的危险，怎么就没有听呢！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一次违章指挥，一场惨痛教训！不仅给别人造成了伤害，也给公司抹了黑。江雨辰想到了辞职，党委副书记老王得知，劈头盖脸一顿大骂：你就这点出息？你有能耐怎么不阻止这场事故发生？你就有懦夫的特质，知道出事了就往老鼠洞里钻！怎么不早躲进去？至少不会害人害己！要是我，我现在也钻火坑里把我烧死得了，你怎么不去啊！
　　王书记是个女的，江雨辰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作为一个新人，在这么短的时间走得这么远，说明他是有能力的，他的努力不但成就了自己，也给公司带来了荣誉；王书记准备推荐他入党，这是个绝佳的苗子，今年七月份，打算推荐他去集团总部学习，如果通过考核，就留在总部。看来一切都毁在这个点上了！
　　王书记费尽口舌，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做好了江雨辰的思想工作，如果换做别人，她想她懒得理这些，她，包括产业领导班子，都舍不得这样的人才就这么流失了。
　　尘埃落定，事已至此，江雨辰要为自己的鲁莽付出相应的代价。水泥产业三期工程正在紧密锣鼓地建设当中，江雨辰就被调到了那里。离开了天青水泥，来到了一片陌生地，除了偶尔见见产业的大领导之外，其余又是一群陌生的面孔。这种感觉，让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公司的那一刻，五味陈杂，惊心动魄！说好听点是公司员工，说难听点，就是大学生民工！这里不是发挥特长的舞台，是忙忙碌碌的搬运工，一切工作和力气有关。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曾经给那些发号过施令的同事，如今对自己冷嘲热讽，不理不睬；更要命的是，以前得罪过的那位老兵，如今当上了自己的上司。此人姓徐，河南人，当过七年的兵，复员后干过保安，后来举家搬迁到这里，进天青水泥公司，从基层干起，如今是三期公司将来的车间主任。江雨辰刚来到天青的时候，他还是天青的设备部主任，自己是宣传干事，经常因为他们部门稿件滞后问题，产生过摩擦；按公司要求，每个部门当月的奖金和产业下达的任务完成情况都有挂钩，因为这，好几次都降过他们的奖金，江雨辰也是按公司制度办事，可在他眼里就成了不干实事，故意找茬！
　　见了江雨辰，徐主任不温不火：江干事好！今天怎么想起采访我们这些民工啊？好事，待会给我照个相，我也上上头版头条嘛！这分明是伤口撒盐，站着说话不腰疼，欠揍的样！偌大个水泥产业，一纸红文发下来，谁还不知道我被贬的事？
　　江雨辰压住了心头的怒火，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他强作微笑：徐工，您老就别寒碜我了，我不是来采访的，是来向您报到的！他知道，如果要在这里立足，不管曾经的仇人还是敌人，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徐工眉头一皱，装腔作势：什么？向我报到？什么意思，我说江干事，你能不能好好说，搞得我一头雾水！
　　江雨辰气得脸色发青：我说徐工，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老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过去的沟沟坎坎都是我不好，但那也是按公司制度办事，你要是有意见直接找党委去，都是同事，讨口饭吃，自家人何必为难自家人呢？
　　江干事，怎么越扯越远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七年的老兵了，像小肚鸡肠之辈吗？好了好了，我问问小吴怎么回事？说罢，徐工回头喊了小吴一声，人过来了，问原因，小吴说文件都下来了，你不是看了吗？
　　姓徐的有点下不来台，赶紧辩解，哦，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整天光顾着跑现场了，把这事真给忘了，我没别的意思，江干事……哦，小江你就别介意啊！
　　临走前，徐工给他安排了擦设备的活，说这是照顾你，别人都在扛重活呢！谢过姓徐的，望着远去的背影，江雨辰清楚地看见老徐狠狠地踢了小吴一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