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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黎初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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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黎初阳都有些莫名的焦躁。
宋清欢给她补课,这是多少年都不曾再有过的待遇。她曾经也提过几次,但是他都没有答允。
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也许以后每一天他都会抽出时间陪着自己,而不是像有些时候甚至一天都不见人影。
“初阳?”林沐戳了戳显然走神的同桌。
“嗯?”黎初阳转头看着一脸新奇的小姑娘。
林沐托着脸低声说:“嘿同桌,头一次看你在数学课上溜号诶。”
黎初阳扫了扫黑板左下角的倒计时。没经历高三的人永远都不知道时间是以怎样的流速轻轻擦过那角落里的粉笔字,一点一点的消减,然后百位数突然消失不见,十位数消失不见,然后某一刻个位数苟延残喘地承载着高三岁月也再也不见。之后又是另一批人的高三。
黎初阳冲她微微笑了笑:“谢了,你也快听吧。”
然后她的视线又转回了黑板,和这个教室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疲惫却聚精会神。
她的确就和这个教室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不惹眼也不招人讨厌。她几乎从不和别人聊天,身材中等,成绩中等,坐在倒数几排,不怎么爱笑,每天都埋头学习,没多少人会注意她,注意她的人也没有几个敢上前和她搭话。是存在感最弱的那批人里面的一个,是过些年就会被首先遗忘的人。
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林沐。
不过黎初阳觉得挺满意的。这世上多少麻烦都是从惹人注意开始的。
……
高三的生活太忙碌,尤其是眼看着高考就要到了。那感觉就像是马拉松终于到了临近终点的一百米,每一步都是负荷着身体几乎不能承受的疲惫,却是就算是牙咬碎了也不能放慢速度。因为你知道,一旦休息,就再也迈不动一步了。
而时间就像攒着劲要比赛一样,在不经意间走的飞快,好像比他们还要忙。
黎初阳拿出钥匙刚要插进门锁里,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伸手敲了门。
宋清欢打开门。
她当面和他说“我回来了”。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正好。他依然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看上去永远冷静自持,一丝不苟,不会有丝毫的放松懈怠。实际上也一直如此。
黎初阳看见他,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补课这种事,他不可能再坐在离她太远的地方。
宋清欢自然而然地拉出她旁边的椅子,手臂撑在桌子上,一手随意翻了两下她的教科书。
“哪里不会?”
黎初阳的心脏鼓动的厉害,他就坐在自己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眼睛微微一转就能瞥见他的侧脸,瞥见他额前的碎发。无所谓那是怎样好看的一张脸。只是一直那么深切的喜欢着的,几乎成了一种执念却又若即若离的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身边,不避不逃,这已经让人莫大的欢喜。
黎初阳眉眼略弯。“我要是说哪里都不会呢?”
宋清欢淡淡地说:“那就从加减法开始。”认真得就好像当真要如此。
“反正这些再你眼里和加减法也没什么区别。”黎初阳内心的欢喜没有被丝毫的影响,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太没出息了。又不是第一天看见他,也不是第一次和他这么亲近,更不是第一天一起生活受他照顾,可是一颗心却一个劲的鼓噪个不停。
是因为她也有秘密了吗。
她用手指点了点习题。“导数吧。”
宋清欢扫了一眼,伸出手。“笔。”
那么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和动作,也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哦。”
黎初阳稍稍凑过去,看着他漂亮的字迹。他的声音一向冷冷淡淡的,讲解却耐心又详细。
一直以来只能望着背影留在他身边,能走近一步就已经无比的满足。
宋清欢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专心。”
“知道了。”
黎初阳侧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耳边是他低沉的嗓音。她想说点别的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想到一定会被他一句“专心”堵回去。
“算了。”她想,微微笑着。“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宋清欢沉声问:“听懂了吗?”
黎初阳半睁着眼摇摇头:“没有。”
宋清欢的头侧过一个角度,微微皱眉看着她,黎初阳一脸坦然地任他打量。
“唔。你不能用一个大学数学老师的眼光看待它们。”黎初阳面不改色地狡辩:“这对我们来说可是非常非常难的。”
“是吗?”宋清欢似笑非笑。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五官更加立体,光线勾勒出轮廓的线条。他只是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
黎初阳被晃了眼。“……是啊。”
宋清欢垂下眼,翻过一页纸。
“最后一遍。”
“好。”
黎初阳继续趴着。他没叫她起来,她也没那个自觉。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应该时刻紧张又清醒才对。可是此时此刻,他就在她身边,那么近,她却心下无比安定,昏昏欲睡。
那是在多年以前就埋在骨血里的依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就可以安心。他一定会护着自己,平安无事,无可忧虑。
宋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他微微抬眼,就看见黎初阳趴在自己的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眼,睡着了。
宋清欢没有动,笔也没有放下,他只是微微侧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睡梦里黎初阳无意识地又向着他的方向靠了靠,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她的几缕发丝垂下来擦过笔身,落在他的手腕上。
……
良久,他闭上眼移开了视线,轻轻地收回了手,起身坐在了离她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
黎初阳做了一个梦,一个已经很久不曾造访她以为已经在记忆里枯萎了的噩梦。
梦里有滔天的火光,浓烟滚滚,她被困在逼仄的角落里,捂着嘴不住地咳,进不得退不得哭不得喊不得。在那一片火海之外,有突然而来的雷声轰鸣,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她头疼欲裂,难受的不得了。
那一年她五岁,她瑟缩在生与死的交界处,那个时候她还不足以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她只是本能的,有多害怕,就有多想活下来。
她像是又身临其境融进了那一幕,浓烟呛得她哭不出来,头疼的她几乎没知觉,可是她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里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绝望而痛苦,像是用尽了五岁的孩子全部的生命。
在她昏迷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一片黑暗,黑暗之外雷声越来越响。
可是她没有期望有人来救她,就像是笃定没有人来救她一样。
……
黎初阳蓦然惊醒,一身的冷汗。多年前那一幕那般清晰的可怖,这么长时间过去,每每她对死亡的认识加深一层,回想起来那一刻的绝望便更深一层。日复一日,它没有逐渐的愈合,反而越加牢固地根植于内心深处,而随之而来的,死里逃生的庆幸也越来越深刻。
所以它偶尔的翻涌起来,就席卷着淹没了每一根神经。
宋清欢转过身几步迈到她身边。“怎么了?”
黎初阳看着他,他正看着自己,眉宇之间有着浅浅淡淡的却又确实存在的担忧。
那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关心,虚无缥缈好像永远都抓不到,无影无踪,但是却一直存在着。黎初阳习惯了。她也明白,时时刻刻的云淡风轻包裹着的是他能给的最深重的感情。
他当初能承诺她,便一定是真心拿她当家人一样照顾。
她摇摇头,又缓缓地趴在了他的手边,慢慢平复着呼吸。
“没事。”
宋清欢没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没有把手拿开,也没有转身离开。
黎初阳想,你以那种形式闯进我的生命里,不能怪我这辈子都放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