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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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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连降大雪，早该送至营中的五万石粮草却迟迟未到，高城于帐中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忧急。刚刚问过粮秣官，军中粮草仅够维持两日，若两日内新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就要挨饿了。这数九严寒的，饿着肚子怎么拒敌！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马蹄声，是哨探回来了。高城连忙迎出去，那人翻身下马，急急跪禀道：“上将军，大雪封了山路，我们的粮草运到苍烟岭附近时，粮车陷进雪沟里，押粮的兄弟们束手无策，请上将军快些派人前去帮忙。”
高城听到这消息反倒放心不少，虽然有点麻烦，但至少知道了粮草就在附近，于是亲率五百兵士奔赴苍烟岭。
几乎同一时间，慕容灼冰将刚收到的情报放回案上，慢慢地，嘴角牵起一丝阴险：“高城，你死定了，去天上与你的父亲团聚吧，然后看我北燕铁骑如何一寸寸踏平南楚疆土。”他对满脸疑惑的拓跋川笑道，“殿下，机会来了。”
雪花飘飘洒洒，天地间一片苍茫，高城策马赶到苍烟岭附近的一道峡谷处。居高俯瞰，几辆运粮车陷进一个大坑里，一群兵士正从坑里把粮食一袋袋往外搬。由于山谷很窄，前面的路堵住了，后面的车队只能停下来等着。高城抬头看了看，不禁皱眉，天黑以后路更加难行，把这些粮草全部运回营地还要颇费一番周折。于是再不耽搁，对手下兵士朗声道：“兄弟们随我进谷，一同搬运粮草。”“遵命！”众人齐声应诺，数百人浩浩荡荡进了山谷。
“上将军，您亲自来啦！”
负责押粮的是马小帅，他出身书香门第，颇有才气，两年前考取了功名，可他不愿呆在京城做文官，主动请命加入骁骑营，只当一名普通士兵。高城本以为这种文弱书生进了军营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哪知竟看走了眼。这小子不仅上阵杀敌异常勇敢，而且聪明机灵，渐渐地愈发得到赏识。如今，高城已将他看作自家兄弟，就像甘小宁和白铁军一样。
“怎么样小帅，累了就歇歇，我来搬。”高城顺手接过兵士从坑里递上来的一袋粮草，将其搬到粮车里。
“我不累。”年轻脸孔绽出孩子气的微笑，马小帅抹了一把汗水，“雪是越下越大，当真跟咱们做对！”
高城向雪沟里望了一眼，至少还有一半粮草陷在里面，几辆车也摔得七零八落，天全黑下来，风卷着雪花愈刮愈猛，于是招呼同来的兵士加紧搬运，争取天亮前回到营地。
新来的几百人齐上，速度顿时快了不少，高城并不因自己是将军就只在一旁监督，而是与大家一起挥汗如雨，共同搬粮。士兵们见上将军如此，也都不敢懈怠，及至中夜，陷入雪沟的粮草眼看便可全部搬完。高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如释重负模样，昏惨惨的天地间仍是暴雪纷纷，他仰望穹空无奈地想，真是鬼天气！
阴风怒啸宛若冤鬼哀嚎，心中忽然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高城不禁皱起眉头，这是常年沙场征战练就的本领，他感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上将军，怎么了？”马小帅发觉他神色不对，凑过来问道。
高城尚未答言，忽然四下里喊声震天，抬眼望去，无数火把闪动，将崖顶团团围住，宛如一条巨龙，照得谷底亮如白昼。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强烈的火光，马小帅眯着眼睛苦笑：“我们好像中了埋伏……”
连天火光中出现一个身影，铠甲泛着冰冷寒光，阴阴的笑声随风传来：“高城，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你的状况可不妙啊！”高城很快镇定下来，冷冷盯住崖顶的人：“睿王殿下好计谋，只怕背后有高人指点。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可抱怨，但你也不用得意太早，别以为我死了南楚将士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将帅之才，你早晚会领教的。”拓跋川冷哼一声：“通常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会很不甘心，所以说一些疯话可以理解。”高城凛然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睿王殿下的滚石火箭再不放下来，小心我一箭带走你！”
话音方落，高城已弯弓搭箭，追月神弓在火光下迸发出耀眼光芒，飞羽箭更如绚烂流矢，刹那间射向崖顶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前车之鉴，幸好有前车之鉴。领教过这一箭威力的拓跋川，大惊之下拽过一名士兵挡在身前，只听嗤地一声，箭簇直入眉心，贯穿了头颅，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一命呜呼。北燕将士被这挟着毁灭之力的一箭震慑住，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给我放箭！”拓跋川惊魂甫定，声音里满是怒气。
箭矢如雨纷纷落，耀眼的光亮逼得视线一疼，周围立刻传来惨叫声，狂风肆虐激荡，燎得火焰更加旺盛。顷刻间，四面八方只见火舞长龙，光照千里，火焰剥噬空气的响声犹如远山间的炸雷，刺激着人的听觉。
“上将军，快上马！”马小帅牵过坐骑，焦急地冲高城大喊。高城扫视四周，看到浑身是火的兵士一个个倒下，惨叫、悲嚎、杂乱的奔跑，心中难受至极。“上将军！”马小帅又喊了一声，见高城一脸沉痛的表情，只是不动，硬将他托上马背。
被颠簸的马背一抖，高城猛地回过神来，他愤恨地向崖顶望了一眼，抖开缰绳，纵马冲向谷口。
沿途火势愈发猛烈，狂风卷起四野烧灼的枯枝残叶，火焰长练横地燃烧，雪仍在下，整个山谷宛如冰火交织的炼狱。一波火箭射完
，崖顶立刻有一波巨石滚下来，如此交替进行。到处是绵延的大火，呛人的浓烟冲去夜空。高城手下的兵士越来越少，即使不被火烧死，也被石头砸得筋断骨折，在地上打着滚哀嚎。高城于飞驰的疾奔中猛然回头一望，火焰长龙奔腾不息，所有粮草几乎焚烧殆尽。夜，还不曾退去，雪，还不曾停歇，而天空却在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亮度。
“上将军！谷口就在前面！快！”马小帅被浓烟呛到的声音里充满惊喜。高城眼睛一亮，扬起马鞭，用力催打坐骑。
咔嚓，是什么声音在头顶撕裂般炸开，炽热的火星扑簌簌掉落，莫非是天空下起火雨？高城仰头看去，顿时心中大惊，滚烫的感觉铺天盖地，似乎天塌的沉重压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狠狠撞开旁边的马小帅，将他从马背上推出去，直直滚到地上。嘭！一颗燃烧的大树倒下来，肆虐的火焰腾地冒起，高城眼前一黑，灭顶的沉重铺天盖地袭来。
马小帅摔得浑身酸麻，等缓过劲来回首一看，顿时惊得魂飞天外。树干压在高城的脊梁上，烈火舔舐着他的衣衫，明艳火光映红他的脸……
“上将军！”绝望的嘶喊中，他扑向那片烈火。
“快走！这是军令！走！！”高城凝聚最后的力量向他狂吼，马小帅充耳不闻，扑上去拼命搬来树干，也不管双手霎时被火烧得焦黑……
“你这个笨蛋！傻子！愚蠢至极！！”高城的咒骂已变得微弱不堪，马小帅也被浓烟呛得神智不清，渐渐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的微光初现，火势不断上涌，将天际染上大片瑰丽的血色。
雪停了。
营帐里光线晦暗，昏黄烛火微晃，榻上之人的轮廓朦朦胧胧。深冬寒冷的风刮进营帐，吹得满室沙沙轻响，仿佛是谁的脚步声。高大的身影飘飘荡荡来到榻前，长久的凝视着熟睡中的人。
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史今睁开眼睛，如愿看到了高城的脸，于是嘴角弯起温柔笑意，轻声道：“回来啦？”
高城也不说话，俯下身来直接搂住史今，深深的吻印上耳根。他不禁一个激灵，往常灼热的唇此刻为何冷若寒冰？仿佛无形的冰针刺入血脉，从耳根蔓延至脖颈……他忍耐着，任其所为。身上一凉，衣衫被解开，那人开始抚摸他的身体，为何那双手也是冰冷的？
“今儿……我的今儿……”那人喃喃着。
史今不顾一切地缠上那具冰冷的身体，颤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将脸埋在他肩窝处，看不见表情，只听到幽幽的声音传入耳中：“今儿，我要走了……”
……
“高城！！”
史今从冷入骨髓的激情中惊醒，浑身僵硬，心脏兀自狂跳不止。他急匆匆环视四周，营帐里一切如昨，哪里有半点高城的影子！
帐外十分嘈杂，到处是惊慌的脚步声，还有低语声。一名士兵突然跑进来，衣衫破烂身体焦黑，仿佛刚刚被地狱之火炙烤过的冤魂，见了史今扑通跪下，未说话已泪流满面。史今惊恐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那士兵边哭边说：“史轩主……出事了……上将军在苍烟岭搬运粮草时遭到偷袭，火箭焚烧了整个山谷，我军粮草尽毁，将士们……除了小的侥幸逃出……其余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史今喃喃着，泪水与冷汗细细密密地滑下来，和他木然的表情截然不同。
忽然间，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部以下都没有了，营帐在旋转，士兵的脸也在转，眼中的一切都在飞旋。
“轩主！”那士兵惊叫着扶住了他，使得他没有瘫软在地。更多的人闻声冲入营帐，可是意识却飞离了，扶住他的人，围着他的人，全都不见，耳边响成一片的嘈杂越来越远。
……
四周很空旷，也很安静，他犹疑着自己身在何处？
“今儿！”前方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
他欣喜了，是高城，高城在叫他！
始终留给他一个背影，一个人孤独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可史今就是追不上。
“等等我……别走……求你别走……”
高城的脚步慢了，终于停下了，史今追到他背后，不知为何，就是不敢面对他。高城叹息一声，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已面目全非！
“不！！！”凄绝的哭喊中，史今感到有人扶起自己，焦急地在耳边呼唤：“史轩主，醒醒，醒醒。”他被扶着靠在榻上，这才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史轩主，上将军如今生死未卜，你要保重自己，不可惊悲过度啊。”甘小宁红着眼睛劝道。
史今咬着牙，努力凝聚意识，不让自己再次昏晕，眼睛只定定地望着虚空中某一点，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甘小宁心中有如刀绞，却仍是尽力安慰他：“既然没找到尸首，就是还有希望，万一哪天上将军平安回来了，你却病倒了，他该有多心疼！”
史今的目光慢慢转动，对甘小宁做出一个带泪的微笑：“谢谢你，小宁。我没事的，你不必陪着我了，去休息吧。”甘小宁知道他想一个人静一静，那强作微笑的模样着实叫人心疼，于是红着眼睛说道：“轩主好生歇着，不要胡思乱想，我走了。”史今点点头，默默闭上眼睛。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撑着坚强，史今无力地躺下，慢慢蜷起身体。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可遏止地涌出。一声悲过一声的哭泣，仿佛从幽深的枯井里发出的悲鸣，那么的凄惨，那么的哀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