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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林烟到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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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林烟到家的时候,这座城市已是华灯初上。
冬季的夜总是降临得特别快,室内的光线因此而昏暗阴冷。
林烟按下灯开关,习惯性地将手包放在鞋柜上,换上一双粉红色毛绒家居鞋,拿上手机进了屋。
这套房子是朋友阮晓晓的,座落于贯穿城市中心的锦水河畔,飞速发展的城市节奏,已经将这里的房价抬成了寸土寸金。
房子是阮晓晓的父母在房屋拆迁时买下的,那个年代正是城市规划改造大步迈进的时期,老旧的居民住宅拆了一片又一片,拆迁政策比较宽和,屋主可以选择返迁或是领取拆迁补偿。
晓晓的父母舍不得离开陪伴了几十年的门前这条穿城而过的小河,舍不得河面上承载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点点滴滴记忆的木板桥,于是选择了返迁,按拆迁政策补缴了房款差价,在老房地基上拔地而起的商品住宅楼里买下了这套位于二十四层的两居室。
阮晓晓毕业工作以后,木板桥由于年久失修,朽蚀严重,加上桥面狭窄,仅能供行人和自行车通行,远远满足不了现代城市的交通需求而进行了拆除改建,加之城市里的空气污染越来越严重,居住环境已与旧时大相径庭,老人索性搬去了郊区,这套房便只留下了阮晓晓一个人居住。
市中心房价奇高,连带着租房费用也相应高涨。阮晓晓在得知林烟决定回到这座城市时,在电话里好说歹说,才让林烟同意暂时借住在她家。
“烟烟你住到我家来吧,市中心交通方便,窗外河景优美,又有独立的卧室归你使用。你来了正好给我做个伴,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可怜……”
“烟烟你喜不喜欢做饭,我家厨房设备应有尽有,你用起来肯定特别顺手......” 阮晓晓游说林烟的时候,努力着用尽十八般武艺。
“我家还有网速超快的宽带,最重要的是还有我啊!随叫随到贴心温柔的闺蜜阮晓晓……”声音到了最后,是拖长了音调的阮晓晓式嗲音,听得话筒那边的林烟一阵恶寒。
“打住!”林烟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考虑片刻,“要我来陪住也行,但得先说好,物管费水电费归我,否则我不同意。”
租房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说短时间内找到黄金地段能让自己满意的房子,住到阮晓晓家里顺便帮她分摊一部分费用,怎么看都是件双赢的好事。
“好嘛好嘛!都听你的。那你说要不要我先帮你布置一下房间?你喜欢公主风还是田园风?地中海还是英美乡村?咱们不要简约或者北欧,连色彩都没有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舒服……”阮晓晓还是一贯的激情四射,仿佛世界上除了课本,没有她不感兴趣的事。
林烟头皮又是一阵抽痛,对阮晓晓的热情,她永远只能是无奈地抚额:“晓晓,等我回来了再折腾行吗?或者,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大采购?”
“好呀!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先让人来把房间彻底打扫一遍,再去买一套漂亮的茶具,等你来了我们就可以在阳台上临河品茶了!”阮晓晓的激情瞬间转移方向,林烟甚至可以想像得出她此刻的陶醉状。
林烟捧着茶杯,倚着阳台栏杆看河面上廊桥灯火通明。回想阮晓晓游说自己的一幕,不由地轻笑。
阮晓晓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一条街上的邻居。虽然两人相差了两岁,放学回家以后做作业却总是爱挤在一起。
林烟家门前有棵老梧桐树,做作业的时候就在树下支张折叠桌,梧桐树叶遮住大部分阳光,夏天的时候知了在头顶不停地鸣叫。
阮晓晓性格开朗,心无城府,用大人的话说,叫做只长个头不长心眼。初中的时候,阮晓晓的个头就已经超过了自己,阮晓晓因此大笑:“由此可以推论,林烟你个头不高是因为你都长心眼去了!”
为了安慰林烟,她豪气万丈地揽住林烟肩膀,“别难过!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灭了他!”
阮晓晓是对的,这里果然有很美的河景。白日的廊桥安和静谧,桥畔沿河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动一静,却毫无违和感。夜晚的廊桥焕发生机,周身的霓虹灯闪亮,灯光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与周遭的黑暗鲜明对比,廊桥因此诡魅神秘起来。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林烟走进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是阮晓晓的来电。
林烟拿起电话,顺势坐进沙发,阮晓晓的声音很快如爆竹一般从听筒里炸出来:“林烟!你到家了没有?吃饭了没有?......哎呀!不管到没到家吃没吃饭,你赶紧十万火急地来救我!不要问我在哪里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待会儿我把位置发你微信,你带上钱包带上手机带上钥匙脚踏五彩祥云……”
“发生什么事了?”林烟不由得一阵紧张,赶紧打断阮晓晓又要开始一扯十万八千里的胡乱叨叨。
“你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这里好多人,有吃的有喝的,所以你没有吃饭也没关系,肯定不会饿到你。你别开车来,开车来你就不能喝酒了,我们散会以后打车回去就行……”
‘’晓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手机钥匙钱包都拿上了,但我还不知道踏着五彩祥云去哪里救你呀!”林烟边接电话边走到了玄关处准备换鞋。阮晓晓只要一摸到电话就能忽略重点把话题扯远的本事,林烟早已见惯不惊,只能重重地叹口气,把话题拉回来。
“啊!这样啊!那我挂电话了,马上发位置给你,你让你的五彩云飘快些啊!”
林烟踩着夜色走进BOAT BAR,一眼看见进门不远处坐着的一群人,阮晓晓正和几个年轻人推杯换盏,酒兴正酣,丝毫没有需要十万火急救驾的窘迫焦急。
酒吧里光线昏暗,旋转射灯打下的光柱以固定的频率扫过各个角落,林烟脑海里突然弹出几个数据,50HZ?60HZ?
林烟轻轻甩头,暗笑自己是不是这两天忙工作忙得职业病犯了,这会儿居然联想起电流频率。
不急不徐地走到阮晓晓身旁站定,晓晓的不着调她已经见识了很多年,今天不知道又要玩哪出。
旁边坐着的女孩看见她,推了推晓晓,抬了抬下巴示意:“晓晓,林烟来了。”
阮晓晓转过头,看见林烟正以敌视的眼神狠狠地瞪着自己,立马跳起来像只狐猴一样吊住林烟的胳膊:“烟烟你这么快就到了呀!你真是我的救星我的天使我的SAVIOR!”
“STOP!晓晓你给我说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林烟的头皮开始习惯性抽痛。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能对阮晓晓的死缠烂打免疫。
“等会儿告诉你,你先坐下。”阮晓晓故作神秘。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发小兼闺蜜林烟。”阮晓晓依旧狐猴攀树,拽扯林烟在她身边坐下,向林烟一一介绍在座众人。
坐在阮晓晓旁边的宋筱阳是个看上去孩子气颇重的大男孩,抬头望向林烟的时候,目光狡黠灵动,略带些羞涩,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扑闪着,配上白皙秀气的脸庞,让林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这是一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放出去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众生。
“你好,我叫宋筱阳,草字头下面一个性命攸关的攸,太阳的阳,”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名字总是被人弄错,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
“还好,我认识这个字。”林烟友善地笑笑,“以前初中同学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开始我们都以为念悠,后来才知道念小,还讨论了很久这个字到底是象形字还是会意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绿筱媚青涟,意境挺美的。”
林烟另一侧的女孩听见了,抿嘴笑道:“筱阳,你的名字还这么诗意啊。”
女孩名叫沈清,林烟进来时就是她最先看到,然后提醒的阮晓晓。她是阮晓晓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平日里关系就特别好,有时会来阮晓晓家里玩,所以和林烟之前就认识,她也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
聚会的理由很简单,阮晓晓在公司年终表彰名单上荣占优秀员工一席之地。为庆祝这一重大事件,也为了让阮晓晓这只“糖公鸡”出出血,沈清不由分说生拉硬拽挟持了阮晓晓,为使阮晓晓自愿就范,沈清还使出了杀手锏——宋筱阳。
作为阮晓晓的同事兼好友,沈清促狭地对阮晓晓勤俭节约的美德祭出了“糖公鸡”这个绰号,意为不但一毛不拔,还总能在合适的时候粘上几根鸡毛回去,为此引发阮晓晓强烈抗议:“花钱花在刀刃上,咋就成了抠门?超市门口派发试用品,多要几个回去试用怎么就成了粘毛了?我这叫勤俭节约!这是美德!美德你懂不懂!”最后却又认为“糖公鸡”听起来比“铁公鸡”温暖可爱,竟然欣然接受。
沈清还对阮晓晓的小心思了如指掌,果然一听说沈清能游说到宋筱阳参加聚会,阮晓晓立刻放弃挣扎,彻底无底线无原则无节操,只差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说到打给林烟的求救电话,阮晓晓一脸的无辜:“烟烟,我的钱包落在家里啦——”
林烟抑制不住渐渐显露出咬牙切齿:“编!你就给我继续编!没钱难道你不会借?”
阮晓晓无视重点,继续瞎扯,“烟烟你知道的,我经常丢三落四,不是忘了钱包就是忘了手机,钥匙也忘过几次,害得我把自己锁在了门外你还记不记得?但是你看我今天还能记得提醒你出门的时候带上手机钱包钥匙,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有进步?是不是值得表扬?”
阮晓晓漫天胡扯的能力超级强悍,总能让人在她的胡言乱语中找不到原本的方向。
林烟不知道如果现在手里有块板砖,是应该先拍晕阮晓晓,还是先拍晕自己。
“烟烟,你看沈清的哥哥,就是那个沈南风,有没有一点帅气?有没有当年流行的高冷美男的范儿?”阮晓晓贴上林烟,附耳贼笑,“像不像是你的菜?”
此刻林烟清楚地笃定自己的选择是先拍晕阮晓晓。
坐在林烟斜对面的沈南风看起来并不像他的名字一般温暖,面部表情始终冷冷淡淡,昏暗的灯光下,棱角分明的脸部曲线散发着一股成熟男子深沉浑厚的气息。
刚才阮晓晓介绍到他的时候,他也仅仅是礼貌地颔首,之后便一直安静地轻靠椅背,单手擎着酒杯,时不时啜上一口,不发一言,但有人和他说话时,他却又一副很有礼貌认真聆听的样子。
“下班的时候,沈南风有事来找沈清,在我们盛情邀请之下便留下来了,等会儿散会以后,他顺便捎沈清回家,这样宋筱阳就可以送我了。这是多么完美的PLAN啊!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和你挺搭,于是立马决定舍弃个人幸福,成全你的未来,十万火急地召唤你来。怎么样,我这个闺蜜是不是让你很感动?”
阮晓晓低头窃笑的样子很欠揍。
林烟没想到,阮晓晓不仅有花痴的基因,竟然还兼容了媒婆的天赋。
她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深呼吸,深呼吸,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接连几个深呼吸之后,林烟对着阮晓晓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谢你啊!”
同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阮晓晓的同事,林烟没能一下子记住他们的名字,只记得有个乖巧靓丽的女孩,笑起来甜甜的,头发蓬蓬地挽了个髻,髻旁一朵小小的蝴蝶形发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感觉嫩嫩的可以掐出水来。
但让林烟对她记忆深刻的并不是她清纯可人的外形,而是她的名字——白冰。
仅仅是那一个“白”字,就在那一瞬间像是有拳头重重地击在心脏上,让林烟的心骤然抽紧,呼吸停滞。
一些被刻意隐藏了的痛,突然跳出来似一只手,紧紧地扼住她的咽喉。
原来这么多年以后,一个相同的姓氏,就能轻易撩痛记忆。
林烟紧紧闭了下眼,抑住眼底酸涩泛起的潮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酒吧昏暗的灯光友善地掩饰了她的片刻慌乱,心脏依旧是钝钝的痛。
端起面前的酒杯,林烟猛地喝了一大口,略涩的紫红色液体顺喉管滑落,果汁一样的口感并不能带来麻醉的效果。
林烟看了眼桌面,醒酒器里半瓶红酒、一打百威已经空了几瓶,小吃和果盘还很完整。
没有她想要的。
突然想买醉。
林烟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挑了个高凳坐下,对迎过来的服务生道:“长岛冰茶,谢谢。”
“好的,稍等。”服务生态度温和,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林烟十指交握,手臂搭在吧台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陈列架上满满当当形状各异的酒瓶,花花绿绿的标签上,各式英文字体。
吧台内调酒师动作娴熟,一串花式表演之后,上下翻飞的雪克壶稳稳落在手上。
橙红色液体,透明冰块,平底直身冷饮玻璃杯出现在面前,折射着眼花缭乱的光。
林烟仰头,辛辣又带着些微甜,从口腔贯穿到胃。一直堵塞在胸口的郁气仿佛顺着液体下滑,终于腾出了呼吸的空间。
窒息感终于消失了,思维却还凝滞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一口一口喝着,直到见了底。
薄醉的感觉刚刚好。林烟回到阮晓晓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取过一瓶百威,就着瓶口开始喝。
“林烟,你去哪儿了?”晓晓递过来一袋松子。
“去了趟洗手间,找了半天。”林烟没打算说实话。
台上驻唱歌手已经换人,长发马尾男生,左耳一只大大耳圈,随着身体晃动折射不同的光。
音乐转换到摇滚风格,好像是要在雪地上撒点野。
林烟突然很想抽烟。
酒精和香烟,很多时候都可以用来取暖,像一剂药,止住所有疼痛和迷惘的蔓延。
林烟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散会。
嘈杂的音乐、浑浊的空气,都很好地成为她逃离的借口。
深冬的夜风清洌,在这个以潮湿著称的南方城市,面部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的湿度。
离开两年了。两年中,不知多少人和事都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不变的是这城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林烟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把手揣进衣兜,体温逐渐缓解了十指的冰冷僵硬。
车灯刺眼,霓虹恍惚,亦幻亦真。
那个总是在冬日里不由分说抓过她冰冷的手塞进自己衣兜帮她取暖的大男孩仿佛就在身边,带着宠溺的笑意看向她:“笨笨的,怎么总记不住戴手套。”
过了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记住出门的时候戴上手套。
暗夜里有歌声自远处随风飘来:“痛爱,让人悲哀;在世上,命运不能更改;放开,不能再相爱;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
需要多少年才能够明白,至尊宝那个转身到底有多难。
白逸晨,你知道当年我的转身有多痛吗?
眼泪终于无可抑止地滑落下来,无声地遁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