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想家》沈一只吱

1、发梦啊

　　暮色降临，迷蒙的夜幕上，只一轮暗红的月。
　　洞黑的四周依稀有一林子的轮廓，月色深沉地像将熄未熄的灯，大口一般的树林吞吸着所有光亮。
　　整个人是无尽深邃的空间里落下来的一粒尘，细微的，找不到方向。只敢惶惶然支撑着麻木的腿，茫茫然睁大干涩的眼。只有黑。向前跑都成为勇敢者的冒险。
　　听不见虫鸣，也没有鸦啼，连风呼啸着穿过林子间隙的声音也没有。
　　喉咙火烧似的，不敢咽一口唾沫润湿，生怕错过暗中可能传递出来的讯号。哪怕，一向机敏的脑袋已是混沌不堪。
　　我在发梦，我明白。
　　我想呐喊，却不能够。恍惚间只瞧见一张模糊的，分明在嘶吼着的可怖的狰狞面孔，惊出一身冷汗。我要挣扎，却动弹不得。我欲闭眼逃避这一望无际的黑，却不过瞬息，一切又开始清晰可辨。

　　暗月骤然转为猩红，树林里有破土而出的利爪企图撕裂红月，缠缠绕绕的白雾一圈一圈环着枯黑的树身，眼前一条浓墨浸染出的路不知伸去何处。
　　依旧无声。

　　快跑！我听见自己喊。
　　双腿比神智更先发动，我听到风在耳边烈烈嘶喊，夹杂着妖魔的诅咒。神智逐渐回笼，意识像丝一般缕缕清明。奔跑着，游动的雾紧追不舍。
　　白雾细烟一样钻进我的脑袋，闪现片段。

　　橘黄的傍晚，溪边的草地，少女柔软的手指和细细的玉指环，小小的脸上温软的笑意。
　　冰天雪地里脏污青紫的脸和递过来紧握着温热红薯的枯瘦破皮的手指，看我狼吞虎咽而露出的粉白的牙床。
　　惨淡昏暗的病房里，瘦小的身子对抗猛兽的坚定的背影，嶙峋的肩头，转过身后疲乏的笑，和握着木棒用力到变形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多美好而勇敢的姑娘啊。

　　恍惚间我直直撞上凭空出现的木门，门虚掩着，一时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瓷板上。小时房间中的蓝菱格瓷板，一块就抵得上那时一件土房。
　　我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几乎以为回到了过去，那么美妙的过去。
　　房中一切摆件都是那时的模样，没有一点移动，我死死的盯着桌上那枚细细的玉指环。我原本将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靠近我心脏的位置，可它现在不在那了。

　　快逃！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在发潮的空气里变了调，我狂喜地扭头去寻声音的源头……
　　我几乎忘了，我在发梦。

　　口角流涎的豺狼贪婪着一双浑黄的眼，对我暗暗的窃笑着，低声嘶吟诛心的诅咒。
　　我的目光越过野兽，越过它背上丑陋的皮毛，平静又眷恋地看着前方。
　　我知道豺狼一步步迫近了，我感到它腥臭的尖齿狠狠地撕扯我苍老松弛的皮肤，我知道它在大口啃噬我的内脏，我知道它的后腿已经蹬裂了我的头颅，我看到它的前爪划断了我的动脉，闪着寒芒。我却朝着前方一如少年时，无畏地笑了。

　　我在发梦，我明白。
　　可我真的疼，五脏被搅碎了一样，痛感汹涌着。
　　我依旧在笑。
　　野兽不知何时退去了，我血肉斑驳地躺在幽蓝的大海中央，随着波浪沉浮。伸手想要触摸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的明月，皎洁又温柔的月亮。

　　我在发梦，我明白。
　　我清楚的知道这是我一生最后一个梦。我努力地想要触到那轮月亮，残破的喉管逸出几个音节，支离破碎。但是清楚的穿过海水，穿过虚无回到我的耳朵。
　　我的眼皮很沉，我想再望一望月亮。
　　我没有办法。
　　“姐姐……姐姐……”

　　窗外有光涌进来，散在我身上，只一瞬，潮水般消逝。我枯枝一样手，重重垂下去。
　　我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