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瑶瑶瑶瑶瑶瑶瑶萱

1、一 蝥彻的覆灭

　　天地一片浑浊，四季都是飞雪飘摇，寒风刺骨，仿佛看不到世界的尽头。阿崇霞对于小时候的印象就是如此。她从出生时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七岁那年，她站在宽阔的皇廷正中央，看着一群穿着皇族制服，满脸肃穆的近卫军们跪在自己面前，高呼着向自己宣誓的场面，阿崇霞吓得浑身哆嗦。
　　直到过了许多年，阿崇霞才明白当年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天，她的哥哥，蝥彻，战死沙场，与那个皇族最大的敌人--邪灵，一起覆灭在了天地间。哥哥是为了捍卫这个国家才选择与邪灵同归于尽的，阿崇霞站在哥哥的墓前，将一束洁白的水仙轻轻放在石碑上。
　　水仙在寒风中晃了几下花瓣，滴下了一滴晨露。
　　就和爸爸妈妈一样，阿崇霞注视着哥哥的墓碑，心想，自己的亲人们都是为了捍卫这个国家而覆灭的。然而，他们的覆灭却并没有能够真的为国家带来安宁，衰落的气氛自从哥哥死后，便一直笼罩在这个国家上空。
　　邪灵的力量终究还是太过强大了。阿崇霞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颤抖。哥哥当年虽然与邪灵同归于尽，保住了国家一时的安宁，但邪灵终究还是更老辣，他在临死之前，分裂出了分身，逃窜到了大陆地下，完美的伪装了起来。直到如今，阿崇霞长大成人，邪灵的分身也已经恢复了元气，要不了多久，他便要出来兴风作浪，为国家带来灾祸了。
　　“不必太过忧虑，殿下，我会尽责得捍卫您与您的国家。”十五郎站在阿崇霞身后，笑着说道。
　　阿崇霞低下头，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般的笑容。十五郎是哥哥最忠实的护法，哥哥死后，十五郎便理所当然得成为新任的国家的王--阿崇霞的护法。
　　十五郎在阿崇霞身后，看着她垂到地面的发丝被风拂起，他点燃了一只烟叼进嘴里，双手插进口袋里。
　　“不过，殿下。您这种多愁善感的毛病得改掉了，太感性的人可做不好王的角色。”十五郎注视着阿崇霞飘扬的发丝，悠悠得说着。
　　阿崇霞突然攥紧了拳头，猛得转过身，皱着眉，一脸严肃得瞪着十五郎，用力得说道:“您做好护法该做的事就可以了，十五郎先生。而且，我也不是小女孩，不可能无病呻吟。”
　　她面无表情得与十五郎擦肩而过，十五郎的高大与她的弱小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形成了鲜明对比，阿崇霞心里莫名得动摇了一下。
　　阿崇霞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站在皇廷中央，面对着一群跪下的近卫军，颤抖着，手足无措着时，十五郎走到她跟前，微笑着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一只手绅士般得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拉起了阿崇霞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温柔得说道:“殿下，我是您的护法，以后就由我来捍卫您和您的国家。”阿崇霞呆呆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十二岁的男人，乖乖得点了一下头。十五郎用手揽住阿崇霞的腰，将她温柔得抱了起来，让她可以在高处看到眼前的一切。
　　“殿下，这个皇廷和这些近卫军，从此都将听从您的差遣。”阿崇霞愣愣得听着十五郎的话，安心得伸出手抱住了十五郎的脖子，奶声奶气得问道:“这些，不都是哥哥的军队吗？他们会听我的话吗？”当她看到十五郎眼中的坚定视线时，便在瞬间认定，眼前这个男人是能够让自己一生信任的人。
　　但是，当阿崇霞成年之后，她发觉十五郎也并非事事都会听她的，他有他自己对待事物的独到看法，并且经常反抗她的命令，直接在宫廷上让她下不了台。
　　她有时信任他，有时又很生他的气。十五郎代替了自己生命中缺失了的哥哥的角色，阿崇霞很感激他，但他的放浪也给她带来过很大的麻烦。身为皇族的护法，十五郎却丝毫没有护法应有的稳重，他时常出入艺伎苑点名要求一位叫做紫苏的姑娘陪他喝酒，也曾很多次因为和别的顾客争抢紫苏而大打出手。阿崇霞明白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总有些激情要释放，但他背负着皇族护法的名号，为了一个艺伎争风吃醋，这让阿崇霞很头疼。
　　她曾多次与十五郎约谈，希望他能有所收敛，但十五郎却总是放声大笑，并冲她摆摆手说道:“小女孩，你还太小，不懂男人对心爱的女人抱有的感情。”每当听到他这么说，阿崇霞都会烦躁得别过脸，假装看向窗外，拒绝再听他任何的言论。
　　她无法将眼前的放浪男人与从前那个绅士般的男人重叠起来，她觉得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放纵，是十分不值得，但处于爱情中的十五郎不听任何人的劝告。迫不得已，阿崇霞只得微服拜访艺伎苑的老板，希望对方开价将紫苏姑娘赎出，送给十五郎。
　　艺伎苑的老板，夜王，与阿崇霞心中所想的油头商人形象不同，他坐在阿崇霞对面，视线锐利，不怒自威，阿崇霞感觉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重重压迫感。
　　“前不久也有一位皇家的少爷拜访过我，想赎买我们的头牌玉仙，我拒绝了他。艺伎，之所以会让诸多公子少爷神魂颠倒，就是因为她们拥有艺伎的身份。一旦被赎买，摆脱了艺伎的身份，她们身上的宿命感和不可得感就会消失，随之就会被公子少爷们抛弃。让她们待在艺伎苑里，反而能永保她们的神秘感，因而，我不能出卖紫苏给您。”
　　阿崇霞皱了皱眉，她听不懂夜王的这套婉拒之辞，她无法想象一个无法摆脱艺伎身份的姑娘会遭受怎样的命运。她下定了决心，将一把银两推到了夜王面前。
　　“我们家少爷是真心实意爱着紫苏姑娘的，他定不会亏待她，更不会辜负她。请满足我家少爷的心愿吧。”
　　夜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了半天才止了声，上下打量了阿崇霞一眼，摇了摇头:“你不懂男人，小丫头。别再为你家少爷说好听话了，对紫苏来说，这里才是她的最好归宿。没有哪个男人会真的看得起艺伎，他看得起紫苏，是因为他现在被紫苏冲昏了头脑，等他清醒过来，紫苏只剩被他踩在脚底。”夜王像父亲护着女儿一样护着紫苏，这让阿崇霞无言以对。
　　“我开这家艺伎苑，是想给每一个漂泊无依，被男人玩弄的女子们一个归身之宿。拿着你的钱快走吧，我并非贪图钱财之人。”夜王义正言辞得站起身，看也不看阿崇霞一眼，转身便离了席，还不忘对身旁的小童吩咐道:“送客。”
　　在阿崇霞听来，夜王是想驱赶自己了，她收起了银两，内心百感交集，跟随着引路的小童走出了艺伎苑。
　　她现在灯火绮丽的艺伎苑门口，身边走过一群道貌岸然的客人，苑内传出一派歌舞升平和莺莺软语，阿崇霞忐忑得回头看了一眼迷光梦魇般的艺伎苑，心里泛起一阵哀愁，究竟女子们待在这里，是对还是错？夜王他究竟是个善人还是个恶人？她太年轻，涉世未深，还猜不透答案，只觉得胸口沉闷，有些东西藏不住却也倒不出。
　　她惆怅得向前走，想起了无法把控的自己的命运，想起了因女人而变化巨大的十五郎，也想起了夜王刚才说过的话。
　　有位公子前不久也想来赎买玉仙。
　　这位想要赎买玉仙的公子，阿崇霞当然知道是谁。她突然觉得心头一酸，有种想哭泣的冲动。十五郎已经被紫苏勾去了，惣卫如今也因玉仙而沉沦。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会捍卫自己和自己国家的两个男人，竟然都因为别的女人而抛下了自己。
　　阿崇霞抱着满怀的银两，站在刮着寒风的江边，听着从艺伎苑内传出的琵琶声和歌舞声，心里无比沮丧。她此刻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没有一国之主的身份，没有背负国仇家恨的重任，只想放肆大哭一场。
　　她忽然很怀念自己的哥哥蝥彻，如今只有蝥彻能够让她放心得去想念。她想去哥哥墓前看望一下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独自一人前去太过危险。想到自己竟然连看望一下死去的哥哥的能力都没有，阿崇霞终于放声哭了一下，又立即收了声。
　　如果说她此刻分不清艺伎的人生是对是错，那么其实她也分不清自己至今为止背负的一切是对是错。她的身份，她的责任，她对惣卫的喜欢，对十五郎的信任，这些究竟是对是错？
　　阿崇霞站在夜晚的冷风里，彻底怅惘了。可是皇廷还很远，她竟然孤身一人为了十五郎跑来了艺伎苑见夜王，现在连怎样回去都不得而知。她想到自己只是个弱小的小姑娘，又悲从中来。
　　“不要疑惑，不要寻找借口，不要去听别的任何声音，只管坚持去做就好了。”在阿崇霞最无依无靠的时候，她想起了哥哥曾经对她说过的这番话。
　　蝥彻是个苦命的人，但也是个伟大的人，她突然无比希望哥哥能活过来。可是，活过来之后呢？他会像十五郎和惣卫一样，尽做一些让她惆怅的事情吗？
　　她无从得知。她没有力量，却也不肯向别人寻求帮助，她无助得看着怀里抱着的一堆银两，突然间恍然大悟！
　　附近这么多旅店，自己又有这么多钱，今晚可以住在旅店里啊！阿崇霞重新变得开心起来，她为自己刚才的毫无头绪以及不知变通而羞愧不已，此刻，她下定决心，有些路，以后得自己摸索着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