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上学》文岚1948

1、饥荒袭来 六零年起，

　　六零年起，严重的经济困难袭击了整个中国，粮食，各种物资严重短缺。
　　文岚，是家里的老大，十三岁，正在念小学六年级。由于父母工作非常辛苦，年幼的文岚已经开始帮家长打理家务了。
　　这时的她，正在拿着粮本，趴在掉了漆的小饭桌上，计算着每天的口粮，而其他五个弟弟妹妹在屋子里打打闹闹，好不开心。
　　“还是不够啊，还有小半个月，粮本上的粮基本上已经吃光了”文岚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的说。
　　国家从六零年开始实施了粮食配给制，也就是所谓的口粮。小孩每个月按照年龄分配七斤到十斤不等。猪肉□□，每人每月半斤，豆油半斤。
　　这点粮食根本坚持不到半个月，能维持到现在，已经是文岚想尽办法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文岚就起来了，拿着大口袋，急冲冲的就往八区跑去。这个时间是各个单位向八区倒炉灰的时候，去晚了，就没法子捡到煤渣滓了。文岚已经在这里捡了三年煤渣子了，家里冬天就可以不用买煤了。
　　到了八区，这里是一个大荒地，已经可以看见影影绰绰有很多人在那里翻检着，文岚没有着急，她知道电线厂的煤灰车还没有来。电缆厂的煤，烧的特别不彻底，每次都会有好多煤渣子。
　　车来了，虽然这时天特别黑，根本看不到什么，但是文岚就是能感觉到，电线厂的车，发出的声音是那么特别。
　　文岚一下子就冲了上去，这时车还没有卸完，煤灰扬起来，能把人呛个跟头。
　　等到其他人赶过来，文岚已经装了大半袋子了。
　　人多了，就不好捡了，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文岚才满意看了看已经装的不能再装的袋子。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文岚吃力的背着袋子，瘦小的身躯，满满的袋子，显得很不和谐。不能把袋子拖到地上，上次就是因为这个，把袋子磨坏了，被妈妈狠狠的骂了一顿。
　　虽然回家的路有半个小时，但是文岚总是特别有成就感，“她们都没有我捡的煤渣好”，文岚内心是这样想的。
　　终于到家了，这时文岚的爸爸妈妈早就已经上班去了，弟弟妹妹都已经吃完饭，正在围着灶台的锅看着，锅里放着一碗爸爸留给文岚的粥，很稀的粥，用榆树钱掺着玉米面。文岚知道弟弟妹妹没有吃饱，她拿起碗，给弟弟妹妹们又分了一大半，自己往剩下的粥里放了点凉水,“这样就感觉不到饿了”文岚自己安慰自己。
　　到了上学的时间了，文岚把书包背上，离开了家。去往学校的路很长，每天要走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路上的人并不多，在文岚的记忆里，到处是灰蒙蒙的，人也是灰蒙蒙的，人们的脸色也是灰蒙蒙的，看不到笑容。
　　“岚岚”，这时传来一声呼唤，文岚回头一看，是同桌曲燕芹。她家住在附近的家属区。曲燕芹瘦瘦黄黄的脸，充满了憔悴，她家的弟弟妹妹更多。
　　“燕芹，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啊”
　　曲燕芹叹了口气，“我家昨晚上就断顿了，今天早上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我早上也就喝了半碗稀粥，肚子底还没盖上呢，家里也没有吃的了，还有将近十天才到月呢，怎么办啊”文岚也无可奈何的说。“不行啊，咱俩放学去三角地撸榆树叶吧”
　　到了学校，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同学们一个一个无精打采的走进教室。
　　在教室里，同学们见面互相不说别的，就问都吃了什么饭，吃的饱不饱。
　　上课铃响起，老师拿着教材和粉笔走进教室，班长喊“起立”，同学们有气无力的站起来，喊：“老师好”。
　　老师讲课的时候，一直在依着讲台，往黑板写字，也没有力气，看来老师也没有吃早饭啊。
　　那时学生多，是半日制，下午就放假了。到了最后一堂课，不少同学就坐不住了，盼着早点放学，有的不停跺脚，有的在小声嘀咕“老师老师快放学，我家今天吃面条，一人一碗零一勺，回家晚了吃不着。”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老师的课也讲不下去了，铃声响起，老师说了句“下课”，同学们早就把书包收拾好了，背起来就跑出教室。
　　虽然文岚饿的不轻，但是她和曲燕芹没有回家，她俩约好了去三角地撸榆树叶。文岚现在肚子里空空荡荡的，眼冒金星。而曲燕芹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角地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因为有三条铁路在那里交汇，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荒地。就那里还有榆树叶，其他的地方，已经让人撸干净了。
　　文岚和曲燕芹来到三角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撸榆树叶了。只是矮的树已经被人撸干净了，剩下高的又搞不到。有人用木棍安上一个铁钩子，用这种工具把高处的树枝拽下来撸树叶。
　　没办法，她俩白来了一趟。怎么办？文岚提议：“要不咱们去垃圾站捡菜叶子吧”， “我听我妈说，垃圾站能捡到菜叶子，不过要等下午四点才有。”
　　“行”曲燕芹说：“那你下午三点来我家找我”
　　下午三点，文岚系上妈妈的大围巾，带上大口罩，拿着一个大口袋就往曲燕芹家去了。到了曲燕芹家，把曲燕芹吓了一跳，你怎么穿成这样？
　　文岚说：“你也带个口罩吧，让同学看见，到学校该笑话咱俩的”
　　“也对，咱们班有几个屁事不懂的还真能笑话咱们”
　　曲燕芹也找了个口罩，带了个围巾，拿着袋子和文岚一起走了。
　　到了四点的时候，在军区家属楼附近垃圾站，会有专门的人倒垃圾，这几个垃圾站经常会有菜叶子。文岚和曲燕芹挨着垃圾站走着，每走到一个垃圾站，就仔细翻翻，不放过一个菜叶子，虽然菜叶子都很小，菜根，萝卜皮都是要捡回去的。
　　捡完一个垃圾站，就再去找下一个垃圾站，她俩都背着口袋，慢慢的找着。
　　文岚来到一个军属大院正门附近的垃圾站，这个垃圾站东西还真不少，就赶忙喊道：“燕芹，快点过来”。
　　曲燕芹赶快跑过来。
　　这个垃圾站的菜叶，菜根子很多，也很大，她俩高兴的捡起来，每个人都捡了满满一袋子。
　　文岚看了看天，已经很晚了，就说：“行了，咱们赶快回去吧，我还要回家给弟弟妹妹做饭。”
　　两人把口袋扎好，互相帮助背到背上。
　　回到家，妈妈刚下班，看到文岚捡了这么多菜很高兴。赶忙收拾干净，做成菜团子。
　　以后每天下午三点，文岚和曲燕芹就去垃圾站捡菜，终于把这个月给熬过去了。
　　就是这样，还是吃不饱，由于没有主食，菜吃到肚子里不顶饿，吃完一会功夫就会饿的。
　　月初刚领回的供应粮，妈妈索性做了一锅纯玉米面的窝窝头，黄澄澄的一小盆，几个弟弟妹妹抢了起来，妈妈只吃了一个，爸爸拿起一个掰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剩下的放了回去。
　　几个孩子一抢而光。爸爸妈妈在一边叹着气。
　　文岚在梦想着，什么时候天天能吃到不掺菜的窝窝头就好了。
　　文岚和曲燕芹放学就顾着捡菜了，没发现黄玉芝有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这天，文岚对曲燕芹说：“燕芹，咱们明天中午放学先去看看黄玉芝吧，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回来再去捡菜”。
　　“行，咱们把捡菜用的东西带着，到时候直接去”
　　第二天早上，文岚上学，一进教室就听同学们说，黄玉芝的爸爸死了，是浮肿死的，据说是营养不良得的病。黄玉芝的家文岚去过，她们家的孩子也多，她爸爸是什么单位的文岚不知道，只是在她家看到她爸爸画的小人书，画的可好看了，文岚和她们几个同学还凑过去看了好一会，现在黄玉芝这么有才的爸爸死了，真可惜。文岚心里很难过，今后黄玉芝家更难了。
　　一九六一年六月份，文岚小学毕业了，一天吃完晚饭，弟弟妹妹都跑出去玩了，文岚坐在爸爸妈妈身边。
　　“我毕业考试考完了，过几天就要考初中了。”文岚说道
　　爸爸沉默了许久，慢吞吞的说：“我看，还是别念了，去农村你爷爷奶奶那种点地吧，再把你大弟弟带上，让他在那边上学，省下你俩的口粮，也好让剩下这几个能活下来，保住咱们一家子别饿死啊”爸爸说着就掉下眼泪，听了这话，文岚也哭了，她知道爸爸是没有办法，是迫不得已的，看着爸爸妈妈消瘦的脸，文岚真怕黄玉芝家的事发生在自己家里。
　　文岚答应了爸爸，可是晚上躲在被窝里，她哭了。因为她一直想上学，上高中，上大学，将来当一个有水平的中医大夫。
　　在她一年级的时候，妈妈脖子上长了“老鼠疮”——老人们这么叫。去了几家医院都没看好。后来一个女中医大夫开了点吃的汤药，又给调了几副膏药，没多久妈妈的脖子就好了，真神奇啊。
　　文岚那时就立志当一个中医大夫，现在看这个愿望破灭了，她哭的好伤心。
　　但是文岚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能活下来，比自己的梦想更重要。
　　第二天来到学校，曲燕芹来到文岚的面前，她眼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好姐妹哭过。
　　“文岚，你怎么了？”
　　“我家不让我继续念书了”文岚难过的说。
　　曲燕芹也很难过，“我家也不让我念了，给我在我家街道的厂子揽了个活，挣点手工费。”
　　正说着，黄玉芝也来了，大家都围过来宽慰她。黄玉芝哭着说：“我念不下去了，家里的负担太重了。”
　　班主任刘老师来了，大家都坐回自己的座位。老师告诉大家，“七月初中考，还有不到两个礼拜了，现在发一个表格给大家，同学们认真填好，填完班组长收上来
　　交给我，过几天给同学们发准考证。”
　　全班有二十六个同学没有填这个表，占了全班的一大半，老师把这二十六的同学留下了开个会。
　　“你们什么原因不念了？你们才小学毕业，这点文化将来不够用啊。”
　　大家都默不作声。
　　老师就逐一问大家。
　　有两个男同学，比文岚大二岁，他俩说：“家里都饿的受不了了，我们准备找点临时工干干”
　　问到一个女同学刘淑华，刘淑华哭了：“我的小妹妹快饿死了，上个月送人了，我也得干点啥帮帮父母。”
　　听到她的话，大家都哭了，文岚更是泣不成声。
　　当老师知道文岚要去农村种地，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你才这么小，能种得了地吗？”
　　文岚擦了擦眼泪，坚强的说：“为了爸爸妈妈，我能”
　　老师很惋惜的看着大家，说：“以后有机会，还是要争取学习啊。”
　　明天是中考的日子，也是文岚离开家，去农村种地的日子，文岚望着学校的方向，默默的流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