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杀猪盏姨

10、蜉蝣梦短 青

　　青箬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看着华晞，背过去的手指还不停翻着九九，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么晚了，我进流芳阁不太好吧？”
　　华晞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道：“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在这里换衣裳比较妥当？”
　　她立马羞红了脸，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只是觉着大半夜进流芳阁有损你清誉……”
　　华晞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调笑道：“你是不是搞反了什么？”
　　“……”
　　好像，他说得没错？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一个面染红霞，一个目中含笑。此刻满天的星子也美不过他的眼眸，深邃浓墨之中蕴藏笑意，足以让她为他失了魂……
　　她低下了头不再看他，华晞也不想让她难堪，索性扯过她的衣袖将她拉走，边走边道：“不过一件小事罢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倒是你身上这湿衣服。你哥哥说你天生身子骨弱，正儿八经护体的术法也未好好修习过，夜里风凉，若是染了风寒，到时可别说我让你带病修习。”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青箬有些措手不及，他在关心她么？
　　看着眼前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想伸出手去握住他，却也没有胆量，只好任由他这么拉着。她不禁期冀，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华晞让青箬先在厅里等着，自己则先行去帮她拿合适的衣裳。
　　过了片刻青箬从华晞手中接过他的衣裳，尴尬道：“其实，我穿婢子的衣服就可以了……”
　　这么宽大的衣服她怎么穿啊？
　　华晞无奈地笑道：“这流芳阁统共才三个婢子也都让她们睡下了，你让我大半夜去扒她们的衣服吗？”
　　“……”

　　拖着宽大的衣裳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着他：“你确定让我这样出去？”
　　他绕过屏风仔细地看了看，面上还带了几分认真：“穿上还真有几分男儿的潇洒，就是个子矮了些……”
　　青箬大窘，有些受伤地看着眼前人：“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看着才到自己胸口多一点的青箬，华晞不由莞尔：“我就随口一说，你莫要在意，小姑娘不需要长那么高的。”
　　青箬此时心里只有一句：好吧，你长得那么好看，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对于华晞送她回天心阁心中还是有些担忧的，华晞才来这里不久，万一他一个没记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前面这个人，哪怕再多的担忧都会化作想要去相信他的意愿。可能是他在他的美色中下了蛊罢。

　　此时，在前面慢慢悠悠走着的华晞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淡淡开口：“那日你说，你的名字是子修取的……”
　　青箬心中咯噔一下，小声地答道：“是的，我出生那日，母后她……”
　　她的母后，她的母后……
　　华晞无言，却转过了身来，看着青箬有些微红的眼眶道：“若你不介意，这些事不妨告诉我罢。我知你不愿让父王兄长伤心，可若一味埋在心里，只会作茧自缚。有些事我虽没有办法帮你，可总会有法子让你释怀的。”
　　这也是修行必须要突破的，若心中有芥蒂解不开，便极易遭到反噬，不疯癫便成魔。
　　青箬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发颤，声音有些哽咽：“母后她……她在生我那日归了冥河。我病愈后问过药神，他告诉我，母后自怀了我之后，身子便一日比一日虚弱，当时他告诉她最妥善的处置便是堕胎，可母后没有。那日生产，她却是因全身精气耗尽而死……”
　　说到此处，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滚滚泪珠滑下面庞，在静谧的夜里，如同星子般闪耀。
　　“我甚至都还未见她一面，没在她膝下尽过一日孝，她便已去了……哥哥和父君一直说做神仙应将生死之事看得淡些，可我知道他们在骗我。我看着父君坐在母后的墓前，一字一句讲着当年他们相遇时的情景，抚摸着母亲石碑一个人落泪……若是当年母妃没有选择生下我，是不是父君就不会这么伤心……”
　　父君与长兄虽待她极好，可于她，或者于世间所有人而言，再珍贵的宝物也远不及母亲的怀抱来得可贵。
　　华晞心下一阵叹息，据他所知，当年龙族王后身体康健，抱恙乃因腹中胎儿精魂未成，胎儿强行汲取母体精元 ，以致王后精气衰竭而死。看来这些，苍君并未告诉过她。可若是精魂未成，尽管汲取母体精气修养，照理来说也难以维系神格。那么，为何她……
　　“箬儿，你可知道蜉蝣？”
　　“沧海粟粒，蜉蝣一梦。朝生暮亡，无知晦朔。小年急切，大年无虞。浮生若梦，不过一空。我记得哥哥这么写过。”
　　“蜉蝣的一生，便如我们每个人的一生。虽不至于朝生暮死，却也依旧脆弱不堪，纵然法术高强如仙神，亦终会羽化归于无尽。而蜉蝣不识晦朔又如何？无意春秋又如何？取足一日，尚有何求？换作你母妃，抑是如此。她与你父王相知相守，虽未等到白头偕老，鬓发如霜，却也不负此生柔情一场。她虽早逝，却也成了你父王唯一所爱之人，是不是也足够了？”
　　“她为你耗尽精气而死，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解，可于她而言，你便是那个让她愿意放弃所有想要守护的人啊。她所做的一切没有为什么，却是一位母亲对于她的孩子最本能的保护。”
　　有些人是不幸的，但在他们不幸的同时，也在被一些人羡慕着。
　　青箬此时并未注意到，华晞的语气中，有着一丝化不开的落寞与无奈，凄凉而悲寒……

　　世间情有千千万万种，人有千千万万种，于这千千万万之间的一点相同，便是守护所爱之人的决心与坚持。
　　母妃她……是欣慰着么？
　　华晞掩了自己眼中的悲伤，看着一边望向漫天星子的青箬。一瞬间，竟觉得，自己不过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
　　“你想见她么？”
　　青箬身体不禁颤抖，心狂跳一下：“想……”
　　怎么可能不想……那个为了她受尽苦楚的女子，那个一出生便已离她远去的女子，她还未喊过她一声母后，还未见过她一面，又怎会不想……
　　“跟我来。”
　　不知自己为何要帮她，或许他自己也想知道，他口中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