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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从学校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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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报完名回来,丫鬟在房间里给她收拾领到的书本,学习用具。姚清欢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边,打量着一夕之间周围天翻地覆的改变。这改变是她自己下了狠心,一路风尘扑扑地挣来的。
小床是张铜质的架子床,被漆成雪白的颜色,挂上米白色的帐子。小床两旁有两个雕花的床头柜,柜上各放了盏粉色的台灯,淡粉的光晕落在地上,把乳白色的地毯也染得微晕。屋子靠窗的一角竖了个紫檀立柜,柜里挂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衣裳裙子,昨晚姚清欢乐得把头埋进柜子里,被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熏得闷头闷脑的。
另一角是一个梳妆台,是张古意盎然的梨花木圆桌,椭圆的镜子安安静静地反着光,还有几抬精致的紫檀木器,上面摆放了一些古玩陈设。玻璃窗上糊了镂雪纱,一切如梦如幻,她不敢闭眼,害怕再睁眼时又回到充满霉臭味儿的木床上,和自己那几个拖着鼻涕的小表妹挤着抢被子。
她的姨妈给她拨了这间三楼的屋子,屋小如舟,就飘荡在白府后院的一片荷花池子上,一堵红墙又严严实实把它们包裹起来——这是白府的后园,是一栋小巧玲珑的白楼带一个小花园,花园外又有一道大铁门可以出入,是白府的后门。董湫似乎致力于让姚清欢“养在深闺人不识”,她是她扣在手里的一张底牌,还没长成之前,万不能让人掐了去。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上楼梯的声音,门外出现一个唇红齿白,穿着小西服的男孩。这个小男孩就住在二楼,昨天姚清欢刚搬来时他就兴冲冲地跑上来跟她打招呼,拉着她一起吃饭一起玩儿。小男孩衣着干净,举止礼貌,一点不像她那些对她颐指气使,边揩鼻涕边吐脏字儿的表弟。
后来丫鬟告诉她,小男孩儿才五岁,是白老爷的三奶奶为白老爷生的老来子,三奶奶因为已经年近四十了,所以生产时不幸丢了小命,这个男孩便被白老爷欢天喜地地抱来养在董湫身边,取了个名字叫白舒铭。
丫鬟没有说的是本来白老爷去世时董湫是不大想接手这个孩子的,但毕竟在身边带了这么几年,又惦记着白老爷留给这小子的一笔巨额遗产,所以下横心争来了男孩的抚养权。董湫自己有一个儿子,去年出洋留学去了,所以一年到头白府根本见不到他的影子,有这小子在,董湫偶尔看着也能疏解一下怀念儿子的伤感。不过这种时候并不多,所以董湫也就把男孩养在后院里,不经意倒成了姚清欢的小玩伴。
“清欢姐姐,我们去吃果子冻吧!”白舒铭兴高采烈地奔到房门口,嚷着:“今晚家里有晚宴,厨房做了好多果子冻,乳娘给我拿了两杯来。”
姚清欢笑着说声“要得,来啦。”白舒铭昨天还听不大懂她的川话,但挺多了也大致能明白,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已经不是玩玩具,而是跑来教姚清欢说北京话。
由白舒铭小手拉着,姚清欢走到楼下花园的白漆椅子坐下,白舒铭把玻璃杯子递给她,姚清欢拿在手里左看友看,终于拿起小茶匙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果子冻,冰凉软滑地一弹而起,倒把她吓一跳。这果子冻是海南运来的芒果做的,暖阳一样的橘黄色,姚清欢一年到头连白糖也吃不到,乍然吃到这么酸甜爽口的东西,心里一时美妙得过分。
“清欢姐姐,你想去前院看看吗,妈在那里办晚宴呢,待会儿那些叔叔阿姨还会一起跳舞呢。”白舒铭兴致勃勃地说道,虽然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但一到这样的时候,他会央求丫鬟带他躲到花圃后边偷偷看上两眼。满场的衣香鬓影,光影摇曳,他只觉得好奇。
姚清欢听了也好奇起来,和白舒铭一路跑到前院去,但只看到雕花大门外停了许多汽车,人们还在吃喝。大厅的门敞开,厅堂里水晶吊灯金色的灯光铺天盖地地洒泄了出来,泼了一地,把园子里的花树都渡上了一层散漫的金边,酒杯碗盏交叠碰撞时清脆的“当当”声一阵一阵潮水般涌来,姚清欢突然发现楼上阳台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拥抱着亲吻,似乎正是她姨妈和那个梁先生。她一时间失了神,觉得自己是不小心误入了谁迷离怪诞的梦境。
白舒铭没看到跳舞,觉得十分无趣,恰好丫鬟来找他们回去吃晚饭。他们就在住的那栋白楼一楼的客厅用饭。这栋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楼的客厅里一样摆着绒沙发,铺着厚地毯,暖气管子现在已经没在用了,干净的卫生间热水管子一应都有,屋子上楼梯的角落还有个电话,不过从没响过。
这也算得上外边随便一户人家的公馆了,不过这个小公馆不姓姚也不姓白,生在白府,却没沾上前面房子的纸醉金迷,香衣撩人。
第二日早晨,姚清欢穿上她的校服,是套蓝衣白裙的衣裳,再穿一双黑绒薄底鞋,配白色的线袜,头发还是梳成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她背上背的书包里装了书本和自来水笔。吃过早饭,她直接从后门出去,董湫把家里那辆旧些的美国林肯牌汽车给她姐弟俩用。
汽车就这么把姚清欢载了两年,前几日董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舒铭是不是该上学了,没记错的话今年都七岁了。”于是,白舒铭便开始跟着姚清欢一起由车子接送去学校。
短短两年里,姚清欢抽条似的疯狂生长,七岁的小男孩永远在她腰以下的地方,此时坐在车上,男孩儿靠着姚清欢的肩旁,奶声奶气地问道:“清欢姐姐,读书好玩儿吗?”
“嗯……”姚清欢沉吟了一会儿,在学堂里混了两年,她当然知道这个“好玩儿”是可以分很多种的,譬如无心课业,但和学堂里的同学一处玩乐可以算一种好玩儿;一心学习,拿个好成绩也可以算一种好玩儿,她是属于前者与后者中徘徊的中游者,并且乐意做这种中游者。
姚清欢本身对学习并没有抱有太多的兴趣,起初想着报答姨妈,拿了好成绩回去。董湫固然高兴,但一会儿又说,英语能和别人交流就行了,钢琴拣几个简单流行的曲子能弹唱也可以了,所以后来姚清欢干脆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平日里疯疯癫癫地和女同学玩闹,临考才看上两眼书,拿个中等成绩应付即可。
但她觉得男孩子是不应该像她这样的。姚清欢摸了摸白舒铭的头发,说道:“当然好玩儿了,只要你努力念书,长大些姨妈肯定会送你去国外读书。”
“像大哥那样吗?”白舒铭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姚清欢。
姚清欢愣了一刻,才想起白舒铭的确有一个大哥,那是她姨妈的儿子,也算她的表哥。这个“大哥”经常出现在白舒铭口中,听上去是在白舒铭四五岁的时候出了国,一直非常爱护白舒铭这个弟弟。
“对啊,像你大哥一样去跟洋人打交道。”姚清欢笑道。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到时候……”白舒铭说得高兴了,从姚清欢怀里蹭起来,小手臂乱舞着,“到时候大哥,舒铭还有清欢姐姐,我们三个一起都在国外去玩儿!”
“好好好,到时候我们都到国外去。”姚清欢笑着安抚他快坐好,自己心里却是没什么底儿。她毕竟不是她姨妈董湫的亲生女儿,只是个侄女儿,还得凭着她那死去十几年的妈积攒下来的一点微薄姊妹情联系。
这两年她很少见到董湫,董湫也从来没提过怎么安排她往后的事,似乎就打算让她这么马马虎虎把学上着。至于留学,那样烧钱的事情她姨妈断然不会答应的。
再说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哥,她连他名字都没兴趣了解。姚清欢对“表哥”这一号人物的认识,还停留在当年破吊脚楼里和她舅舅一样,喝完酒会涨红着脸骂街打人的印象中。回想至此,姚清欢不想再和白舒铭讨论出洋留学的事情,她从包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白舒铭嘴里,让身旁这个听风就是雨的小男孩儿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