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也要谈恋爱》花一又

2、小日常いち

　　天庆末年二月。
　　春天即将到来，万物于眼前生发，所有的式神大人也开始变得懒洋洋的，连平时跟吃了药似火爆的酒吞，也不停地打着哈气。
　　阎魔大人说这叫春困，她困是因为她已经不是生灵了，感觉不到四季的变化。

　　我坐在添水旁，照常清洗我的小屁屁。
　　说是小屁屁并不恰当，因为我也分不清自己哪里是头，哪里是屁屁。
　　作为一只非典型性达摩，我的花纹并不明显，品种并不清晰，颜色很难言喻……
　　人家的摩可以用开口的方向，花纹的规律，眼睛的位置，甚至颜色的深浅来区分首尾，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太适用。
　　我的颜色是那种介于鸦青与鹅黄之间的颜色，不仔细看来很像是品种不明的鸟生下的蛋，再加上我没有普通达摩腹部中间的裂口——不止一次有人怀疑我不是达摩而是姑姑鸟的鸟蛋。
　　我一直想尽办法不让姑姑知道这个传闻，因为对于姑姑来说，这话委实有些伤人。姑姑很爱孩子，可是因为从前的某些原因，她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蛋。
　　她经常偷别人的孩子回来，也因此寮里有人怀疑姑姑还是会生蛋的，我却知道不可能，如果让姑姑听到别人误以为我是她的蛋，只会让她更加黯然神伤罢了。
　　我的的确确是一个达摩。
　　孵化的第十二个年头，我依然是一个不开口的达摩。
　　因为晴明阿爸的另眼相待，我在十二岁这年有了自己的名字，是一个单音节的名，我自己很喜欢，叫摩摩。
　　我同晴明阿爸姓，全名安倍摩摩。

　　“咣当”
　　竹节敲响的第三十下，我终于洗好了自己的屁屁。
　　自从阿爸发现了我有蘸着墨水写字的奇招之后，他就开始偷懒了，经常把我放在桌上，他口述，让我蘸着墨水回信。
　　刚开始各位大人收到我屁股蘸着墨水写的乌漆墨黑的回信一定都很惊恐。
　　但在晴明阿爸的坚持和调教下，我用屁股写的字终于没有那么夸张可怕了，别人写来的回信也从“晴明中风了？”的质疑变成了“晴明字怎么变丑了？”的疑惑。
　　我的字越来越像晴明阿爸。
　　除了帮阿爸写信的两个时辰，我自己还会加练一个时辰，就在阿爸闭着眼睛午休的那段时间，我照着他的字认真地描。
　　窗外是新来的花鸟卷铺设的幻境般的园景，门帘里有吹进来的春风，屋内是闭着眼睛撑着脑袋午睡的阿爸，桌上是练着字的摩摩。
　　我在第一天感受到屋外吹进来的风带着热度的时候感慨道：“春天到了呀！”
　　春天到了的话，我就不用在阿爸午睡着后关上窗户了，那些镇日偷偷摸摸躲在屋外的式神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看屋内情景了。
　　因为开着窗户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的看，所以他们一哄而散了。

　　摩在心里叹了口气，摩和阿爸每日关在房间里真的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式神的事情，无非是阿爸每日蹂躏摩摩的屁股罢了，可是自从我成了阿爸的贴心摩之后，不光所有的摩对我都有些疏远，连式神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宠摩难当。
　　我在受宠的第三个月，感觉到了这世间摩际关系的复杂。
　　我将这个烦恼说给了阿爸听，阿爸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袋。
　　“恩，所以你觉得大家疏远你了？”
　　“那倒不是。”我又不是一只告状摩，自然不能说出如此伤感情的话，我解释道“只是觉得，和大家的关系有所改变啦。”
　　那样的改变,我也说不出来是好是坏。
　　“喔？”阿爸眼睛没离开书，只挑了挑眉头问道，“那现在有更多时间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心。”
　　做阿爸的案头摩，那可是每个摩的人生梦想，怎么会不开心呢。
　　“那被其他摩崇拜，开心么。”
　　我成了摩中骄傲，大家确实看我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崇敬，不再太跟我说话也是这个原因，能成为摩中摩，我想了想道“开心的。”
　　“那么，被所有式神们打量的感觉如何？”
　　恩……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还是要承认，那种感觉是十分让人虚荣的，以前他们也看我，但却不会如此万种瞩目啦。
　　“开心。( ω )”
　　“开心就好。”阿爸笑着揉了把我的脑袋。

　　虽然依然没有得到关于人生困惑的确切答案，但我却觉得，那真是十分开心的时光。
　　拥挤的阴阳寮里，每个屋子都住满了人,充斥着各种各样性格各异的式神。
　　从过去到现在，资深的老摩都这样对我们说。
　　那是最好的年代，百鬼夜行，魑魅横生。
　　没有这样的年代，即使有同样一个天才的安倍晴明，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达摩来说，那也是牺牲的最有意义的年代，不是为了人类无止尽的贪欲和式神们没有休止的进化而牺牲，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阻止黑暗蔓延。
　　资深老摩在弥留之际，握住了我的手问到。
　　“摩摩，如果有一天，晴明需要你牺牲自己去救他，你会去么。”
　　“会的。”我坚定的点了点头，虽然我和所有的达摩都不一样，但我却始终记得达摩的使命，为这个世界，奉献自己因斤的责任和力量。
　　我看到老摩笑了，他欣慰地碰了碰我的额头道。
　　“摩摩，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辉煌的摩的。”
　　透过了他苍老却清澈的双眼，我仿佛看到了平安京的未来，虽然炽热的火焰总是试图吞噬平安京的繁华，但正是因为许许多多无惧火焰的人，才有更多人安居乐业。
　　虽然他看不到平安京露出光亮的那天了，但眼前的这个摩,一定可以看到的吧。

　　老摩回到了天上。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哭泣过的我，却在老摩烟消云散的那天，和所有的摩一样，吧唧吧唧地掉下了眼泪。
　　达摩只会发出笑声，我也不例外，那天整个阴阳寮都传来了“五哒五哒”的怪笑声，夹杂着某种无法解释的悲伤。
　　荒川从床上爬起来，拧着眉道：“这群达摩疯了么？”
　　雪女朝他“嘘”了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一群达摩在院子中晃荡的情景十分诡异，却又透出了某种仪式感，荒川闭了嘴。
　　那天很冷，天还在下着雨。
　　我尚且有阿爸放在袖子里的安慰，不知道院子上的兄弟姐妹摩们，是怎么度过长辈离开的那个夜晚的。
　　天上没有明月,乌云遮住了整片天空,雨零碎飘散在我和晴明阿爸的脸上。
　　他把我放在膝盖上，告诉我——这就是离别。
　　他问我：“你害怕离别么？”
　　“有些怕的。”我告诉他。
　　我不是一个胆大的摩，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比别的摩胆小怕事一点，别的摩都无惧牺牲，可是我天生，就紧紧抿着牺牲地那张嘴。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真的不是个优秀的摩呀。
　　“我也怕的。”我听到阿爸轻声道。
　　月光透过乌云照了下来，照在阿爸的脸上。
　　他仰着头，任凭淅淅沥沥的雨从脸颊上流下。
　　他说，正是因为害怕，所以他才尽可能的保护周围的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出于害怕孤独的私心。
　　那个被他自己封印的黑晴明，就是他心底最险恶的私心。
　　可是即使封剥离出了黑晴明，他明白，私心依然会生长出来的，在某一天某一日，横生的欲望，会又一次带来自私自利的渴求。
　　他本以为，在剥离黑晴明的那天，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阴阳师。
　　却发现，从那天起，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力蹭了蹭他的头。
　　“阿爸。”我认真的对他说，“摩摩也害怕，阿爸也害怕，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克服害怕好不好。”
　　阿爸笑了，他捏了捏我的脸。
　　“好。”
　　脸又被捏的很疼。
　　可是阿爸笑了，我却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