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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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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他们坐在离地铁站最近的一家kfc里。
出于警察的直觉,金睿清感到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就像在打量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的目光饱含情意却镇定持重,尽管一言不发。神色间的厚重与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温柔的凝视中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没错,就是给人造成无形压力的俯视感。
金睿清买来一杯可乐、一盒汉堡。深夜十二点,一条街上只有kfc开着门。
“你肚子饿了吧,随便吃点。然后告诉我,为什么要自杀?”
那女子仍是一言不发,只伸手去揭可乐的塑料盖。莫非是哑巴?无奈那盖子压得很紧,杯中可乐几乎泼洒出来。
“你不会用吸管吗?干嘛非得打开?”金睿清拦住她。
女子微抬小指,拈起吸管的手势有种难以描绘的持重优雅,她用好奇又茫然的眼光瞧了瞧金睿清面前的那杯插好吸管的可乐。然后试图将自己那根吸管也插进眼前的十字裂口中,却仿佛生疏畏惧似的,又将纸杯仔细的打量了一回。
金睿清看不下去了,拽过杯子替她插好。
真是难以想象。她打扮的如此精致,却仿佛头一回吃kfc似的。
他把杯子推到她跟前。她先小心翼翼的含住吸管,而后吸了一口。也许是用力的方式不对,她给呛到了,汽水喷了一桌。
“哎呀,你不会喝水吗?”金睿清连忙递上纸巾。她却也不接,径自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捂住嘴巴。手绢是丝绸的,上面的绣花精美异常。这年头还有人用手绢?金睿清不解,况且手绢看上去很高级的样子。
女子将手绢在嘴边细细按了几回,露出些许懊恼的神色。
金睿清忽然想起什么:“是我粗心。你是不是不能喝冷的?我给你买杯热的来。”转眼端来一杯红豆圆奶茶,这回他先把杯盖揭开,又细心的吹了一吹。
女子眼中暗露喜色,接过呷了几口,竟默默微笑了。
“原来你喜欢奶茶。”女子的笑容颇具感染力,自带阳光般的暖意。金睿清心有所动,也不自觉微笑起来,指指旁边的纸盒,“喏,还有汉堡,一起吃了吧。”
女子瞧瞧纸盒,却并不动。金睿清以为她不懂怎么吃,便替她打开,摊在桌上。没想到她仍是不动,而且皱了皱眉头,那眼神是......是赤luo裸的嫌弃!
还挺娇气!金睿清笑了,“这个时候别的地方都不开了,将就吃点吧。”
女子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了一小口,又放下不动了。
虽然是垃圾食品,但,真有这么难吃?!
“得了。”金睿清一点也不想勉强她,“咱们不吃了,看看有没有别的店开着好吗?”他替她拿好那杯奶茶,拉着她走出kfc。
过了红绿灯又转个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海底捞还亮着灯。这个点店里基本没人了,靠窗只有一桌还在涮肉。女子停住不走了,只出神的盯着看。
果然是个讲究的人。金睿清领她走进店门。
这女子对付不了吸管,在火锅店里倒是游刃有余。很显然她喜欢吃火锅。无论拌调料或涮肉,动作都格外纯熟。而且,她还主动给睿清夹菜。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情景。金睿清想。但他有限的记忆无法给他解答。
当这女子接受别人的服务时,便会表现出高雅不凡的仪态。这种仪态不能仅仅用礼貌或是教养良好来概括,那是一种少见的威仪。使人为了看到美好的姿态而甘愿为她效劳。睿清几乎有些迷恋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跳下去?”金睿清停了筷子。
女子清澈的双眼自带魅惑效果,令被她凝视的人瞬间忘了提问的初衷。不过她总算开口:
“只是稍感困乏,踩空了。”
原来她不是哑巴,声音还很动听。金睿清微微颔首,考虑要不要接受这个过分牵强的理由。
“你叫什么名字?”也许这才是他潜意识里更想知道的。
女子似略作思考,终于吐出三个字:“庄玉如。”
“我叫金睿清。我是个警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说。”
庄玉如只是摇了摇头。她已经吃饱了,并取出丝绸手绢端雅的在唇边拭了拭。
“你家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出了火锅店,金睿清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见玉如扔杵在那里不动。上前一步替她开了车门,连拖带拽送她进了后座,自己则坐到司机旁边。
“小伙子去哪儿?”司机问他。
金睿清向后探身道,“庄小姐,你住哪儿?”
“遵化。”
“遵化?”还不待睿清开口,那司机便不满的嚷嚷起来,“姑娘您开玩笑呢吧。这大晚上的,我送完这趟就回家啦。三环以外都不去了。您去遵化,赶明儿上四惠长途站吧。遵化?拿我逗乐呢,这会儿赶着上皇陵里见鬼呢吧。”
“您怎么说话呢?不去就不去呗。”睿清见不得他数落庄玉如,冷下脸道,“去南池子大街。”
又转向后面,“庄小姐,我就住在南池子大街附近的小区里。你先跟我到那儿,我再替你找家旅馆将就一晚。你看怎样?”
“都这个点儿了,孤男寡女的,还装什么蒜呢。”那司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着。
金睿清听到这句火气便上来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装蒜!”那司机本就蛮横,加之劳累了一天,正是有火无处发。
“你敢再说一遍!”警局里无人不知,金大冰山其实是座冷火山,脾气不外露,但发起脾气来那也是相当的可怕。
那司机正要回嘴,忽然打后视镜里看见了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噤了声。那两只眼睛里全是恐惧。双手哆哆嗦嗦的掌了方向盘,“我…我给您开……”
车子在南池子大街停下。那司机放下两人,睿清递过去的二十元钱,只急急收了一张,第二张都没敢接,就关上车窗、加大油门一溜烟开走了。
睿清看看庄玉如:“我有这么可怕?”
“金先生虎步龙行、英武非凡,如他那般的人自然敬畏。”庄玉如悦耳的音色中有种使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金睿清被她夸的竟然有些羞赧,“庄小姐,前面就是我家了。我替你在附近旅社……”
“不。请让我借宿一晚。”
金睿清领着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客人进了小区。在楼前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两瓶橙汁,递给她一瓶:“火锅味道重,你渴了吧?”
玉如却没有接,反倒是探身向贩售机后面张望。
“你干嘛?”
“贩夫何在?”玉如扭过头一脸认真的问。
金睿清噗的一声笑了,谢玉容就经常拿这种腔调开玩笑。“你也是学考古的?还是学古汉语的?”凡是所学专业带有“古”字的人,多半喜欢将自己代入古人来获得某种快乐,譬如说话文绉绉、爱穿汉服、吟诗作对什么的。这倒不是金睿清的特意留心,只是从读大学开始,主动倒追他的女生大多是古代史、古代文学这类专业的。就仿佛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满足了她们的幻想。
“什么?”玉如不解。
“我得想想才明白你说什么。贩夫,还走卒呢。你是问卖果汁的人吗?”
玉如郑重的点点头。
“这是自动贩售机啊。你没见过吗?不需要人卖的,投进钱,饮料自己就出来了。”他想这姑娘真是白瞎生了一张聪明的脸,竟然连自动贩售机都不知道。
“机关么?”玉如仍是茫然,“人躲在里头么?”
“唔,算是一个小小的机关。但里面没人。”金睿清想她一定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真是精妙!”玉如一本正经的由衷赞叹到。
睿清见她还杵在那里上下打量,一把把她拉进楼道里。
睿清住二楼。两间屋子一张床,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真是极为有限的空间。唯一不同于其它单身男青年的是,睿清的屋子打扫的挺干净。
“你就住这儿?”玉如环顾四周,这里似乎与她想像的不大相同。
“只好委屈你将就一晚。放心吧,我会把床让给你睡的。”睿清以为她担心的是这个。
“可是...隔壁不就是......”玉如若有所思。
“隔壁?隔壁是普度寺,难道你想睡庙里去?”
“...不行吗...”
“当然不行。那宅子是国家的,这屋子才是我的。”金睿清逗她道,看玉如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是刚才在地铁里把脑子摔坏了?
“那里...已经不归你了么?”玉如大失所望的喃喃自语。
“好了。你一定很累了。喝点橙汁,然后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四惠车站,那儿有去遵化的大巴。”
五分钟后,两人又在洗手间里僵持上了。
“浴桶呢?”
“你是说浴缸吗?这里没有浴缸,只有淋浴。”
“没有浴桶如何沐浴?”玉如对没有浴缸的事耿耿于怀。
“你不会用淋浴吗?读大学时总用过吧?”
玉如摇摇头。
金睿清只好手把手教,他拖下莲蓬头,拉开开关,“喏,就是这个,把它挂到上面,让水冲到身上就可以了。很舒服的。记住啊,蓝色方向是冷水,红色方向是热水,你向右一点点就行,小心烫到。”
玉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睿清又替她准备好拖鞋和换洗衣服,便退了出来。隔了一会儿,里面终于响起了水声。
她竟然没有用过淋浴。睿清回想着庄玉如听说要站着洗澡时,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拧开橙汁刚喝了一口。
“金先生!”是玉如的声音。
“怎么了?”他连忙赶过去。
“有香胰子么?”
“什么?姨子?”
“澡豆也行。”
“枣豆?”
“香宫皂!”
他这才恍悟她所指,“要肥皂是吗?镜子旁的架子上有沐浴露,跟肥皂是一样的,左边绿色瓶里是洗头发的,右边白色瓶里是洗身子的,你按上面突起的盖子就有了。”
“看见了吗?”
“恩,我试试。”玉如答应道。
不止没洗过淋浴,怎么会连沐浴露都没用过?金睿清正纳闷间,只听得“砰——”,里面传来人倒地的声音。
“庄小姐你怎么了?庄小姐!”金睿清高声喊道,里头却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