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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头白鸳鸯失伴飞 我退后几步 ...


  •   自吴郡别后,我每天思念公瑾,思念循儿。常常夜里醒来,才发觉是一个人孤枕独眠。睁眼瞪着帐顶,怔怔出神。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无尘大师劝我不要执着过往,前尘往事,任它随风而去,不带入后生记忆。难道,奈何桥上,孟婆没有把迷魂汤给我喝下?
      九世为人,却世世怨恨,我对得失竟然看不破至此!
      徐志摩曾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然则,他是幸运的,飞机失事让他先告别了人生的舞台,从此小曼独对明月空叹息,倘若换成是小曼走在他的前头,他还能傲然说不得我命这句话么?直面生死,有几人能堪得破?滚滚红尘中,我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小小人物,纵然带了前生的记忆,亦不过多念了二十几年书而已。
      愚鲁如此,又如何超然物外,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得失淡然,处之泰然呢?
      离开阿育王寺这么久了,我还是迷惘得很。
      想到公瑾,怕也是翘首以待,日夜悬念着我,催吕蒙加快速度前行。
      行程远比我自己在吴郡时估计的要长,到达阿育王寺便已是三月初十,都过了三三节了。
      时下正值三月下旬,犹有桃李争艳,我坐在马车上,桃枝不时从人家屋檐处伸出来,花朵鲜妍,风景如画。更有路畔无主的桃花艳艳地开着,粉簇簇地,想起射雕便以南宋诗人戴复古的桃花诗起篇,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终究是暗淡了些。不若杜甫的一句: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春天,总是如此美丽。远处耕牛犁地,燕子呢喃,农人在田里忙活,好一派田园风光。脑中只想起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的艳丽诗句来。
      离开阿育王寺二十多天后,终于来到了枣阳地界。再有半个月光景,便可至江边,渡襄江,经沔阳,再渡长江到巴丘了。
      想到洞庭湖的美丽风光,我心里雀跃不已。自小念到刘禹锡的那首:“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便是喜欢,这诗写的就是洞庭湖的景色,青螺是君山。君山上有潇湘二妃的墓,少不得要拜访拜访。
      出门在外,我让小佩和我一起在房间用餐,吕蒙自和那帮军士在客栈的厅堂用餐。
      这天晚上,我和小佩两人正在二楼用餐,耳边听得一人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娘的,老子不是跑得快,就要把命丢在白马了。刘延那混蛋,既然没本事打,趁早降了是正经,害得俺们老百姓受罪。”
      我楞了楞,停了筷子,暗自思索,刘延是谁?汉室宗亲,到底有多少姓刘的?
      另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那颜良人称有万夫不挡之勇,刘延当然不是他的对手。”颜良?总算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心里却是一惊,有一根记忆之弦被触动,脑子里还没想到到底什么事,手指却不听控制地抖动,一根筷子落在汤盆中,我霍地站起身来,整个人惊得几乎跳起来。
      我怎么这么健忘!今年已是建安五年,正是官渡之战暴发的一年,官渡之战中,孙策谋划袭击许都,正布署兵将,却不幸遇刺身死。
      姐夫!
      只觉冷汗沁湿衣衫,凉冰冰的,我抚了抚额,暗骂自己大意。
      小佩小心地将筷子从汤盆里挟出,拿帕子抹净了交给我,我却不接,吩咐小佩赶快去请吕蒙。小佩不敢迟延,忙快步跑下楼去,片刻功夫,吕蒙便出现在面前。
      我已踱至窗边,倚窗而立,小佩知道我再没心思用餐,伶俐地把东西收拾掉。
      “夫人——”吕蒙在桌前坐下,我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启齿,“哥哥,我们能不能转道吴郡?”我压低了声音说道。
      “夫人何故要回吴郡?”吕蒙惊异地看了看我,也小声说道:“将军必然担心夫人安全,在巴丘日夜盼望夫人早去,难道夫人竟然不去巴丘?”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心神不宁,总有预感,觉得吴郡会有变故。”总不能说我是来自1800年后,早知道史书上记载孙策会遇刺吧。
      吕蒙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吕蒙受将军嘱托,自然要把夫人平安送到巴丘。将军算着行程,夫人迟迟不至,将军必然忧心如焚,说不定亲自往长安寻找夫人。”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我已经想到了,我想让哥哥陪我前往吴郡,叫李刚前往公瑾处报平安。”我想着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五了,而这里至吴郡,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时间不早,真恨不能飞往吴郡!
      想新婚那年,姐夫带姐姐率军先往吴郡,我和公瑾回家过中秋,当我听公瑾说到姐夫曾绞杀先吴郡太守许贡,我甚为担忧,却又不便明说,只好多次委婉地劝姐夫不要独自一人出猎。
      公瑾固然曾劝说姐夫不可嗜杀,却不知杀许贡,祸根已种。当时我只想着时候还早,到时再和公瑾商量,却怎么抛至脑后,疏忽至此!
      叫小佩唤了李刚上来,李刚闻言,大惊失色,“夫人不可,将军知道了,一定非常着急!”我微微沉吟,终是一笑,“李刚,你几时见你家将军拂逆过我的意思?我相信便是公瑾在此,也不会阻拦我。”“可是——”李刚终觉不妥,偏找不到话来反驳我,只能求救地望着吕蒙,“吕公子,你劝劝夫人。”
      吕蒙苦笑一声,“李刚,你以为我刚才没劝过吗?夫人决定了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了。你想想大军在行,夫人要去拜佛,将军还恨不能陪夫人一同前往呢。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如何保护夫人的安全,不让将军担心,才是正理。”
      提笔欲给公瑾修书一封,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沉思半晌,只写道:“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交给李刚,让他带一兵士骑马前往巴丘。
      我换了身半旧的男装,把一头青丝包在一方半旧的幞头里,脸上手上也擦了些黄粉。和吕蒙带了两个家在吴郡的精兵,骑马先行,其余人等在后缓行,至吴郡和我们会合。
      在马背上一路飞奔,颠簸了半个月,终于在四月初十晚上擦黑时到了吴县地界,我顾不得打尖吃饭,催马进城,吕蒙和那两个精兵也一径跟随,直入城中而来。
      进入城中,我心稍安,让吕蒙和两个精兵回自己家中歇息,自己往娘亲家中而去。虽然想直接去找姐姐姐夫,却是天色已晚,总不能冒冒失失打扰到吴夫人。
      吕蒙送我直至娘家门前,见我敲开大门,方才离去。
      我踏进家门,身心俱疲,叫了声福伯,将马缰抛给前来应门的张福。他惊异地牵过马,差点认不出一身男装,风尘仆仆的我。“是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又累又饿,不再理会他,径自向内行去,福伯大声喊小菊前来侍候我,我才发现,宅子里并不热闹,冷冷清清地,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盏。但疲累击垮了我,我无暇细问,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泡了个像样的澡,几乎在澡盆里便睡着了。
      小菊尽责地帮我擦着澡,在我差点睡着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二小姐怎么回来了,大姑爷出事了。”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眼皮几乎已经合上,闻言猛地睁开双眼,大喊了一嗓子,“什么!”难道我这么多天的辛劳都是徒劳,难道……
      霍地站起,反身抓住小菊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菊也被我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说:“只听说是遇了刺客,不知道姑爷的安危,老爷和夫人都在那边府上,还没回来。”刹那间,我只觉天旋地转,一交摔倒下去,亏得小菊眼明手快地抓紧了我,才免受呛水之灾。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姐夫,我还是来迟了!
      手忙脚乱,还是小菊帮着穿上了衣物,匆匆准备地赶往姐夫住处,唤了福伯备马,却见王贵一脸悲色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二小姐几时回来的?二小姐,大姑爷殁了,老爷吩咐我回来挂挽幛。”
      我踉跄了几步,浑身发软,扶着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泪如雨下,索性抛开马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二小姐别哭了,你快去劝劝大小姐吧,大小姐要自尽,夫人只知道哭,老爷也急得不行!”王贵连忙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哀哀地哭着,为姐夫哭,为姐姐哭,姐姐的命比我更苦,绍儿甚至未至周岁,姐姐便成了未亡人!以后漫长的岁月,孤儿寡妇,怎么活!
      我更为公瑾哭,为自己哭。历史一幕幕上演,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力改变,只能哀哀痛哭!姐姐的痛,人人知晓,我的痛,谁能分担!
      王贵在前打着灯笼,我在小菊扶持下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走着,孙府门前已经挂起了两盏白灯笼,特别刺目,我远远望见,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王贵听到我抽泣的声音,跌足叹道:“二小姐,这可怎么好哇!大小姐晕了过去,你现在又这样,夫人六神无主,唉……”
      我拿出帕子,擦了擦脸,深吸了口气,甩开小菊的手,走进了大门。院子里下人们都在忙碌,竟无人看我们一眼,我也径直向朝颜房间走去。
      果然娘亲和老爹都在,朝颜直挺挺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木木地看地屋顶,仿佛没有焦距一般。娘亲正一边以帕拭泪,一边焦急地轻声喊着她,爹爹颓然坐在桌前,默然无语。我扑到姐姐床前,“姐姐!夕颜来了。”朝颜目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去,盯着屋顶发呆。
      娘亲转身和我相拥在一起,我用力抱了抱她,此刻,我的亲人们全都茫然无措,我必须担起一切了。我挺起胸,转身招呼小菊,“小菊,去叫奶娘抱绍儿来,然后你和王贵扶老爷夫人回去休息。”
      不一会儿,奶娘抱着绍儿来了,我从她手里接过绍儿,他正在沉睡,我一狠心,拧了拧他的小臂,绍儿扭曲了小脸,放声大哭,朝颜听到绍儿的哭声,转过头来轻唤一声,“绍儿!”我把他抱到朝颜身边,绍儿向朝颜伸出双手,朝颜狠了狠心,想不抱孩子,泪水,却滴落在孩子的手心里。
      我把绍儿塞到她的怀里,轻叹一声:“姐姐,你纵不为爹娘想,也要为绍儿好好活着!姐夫已然不幸,姐姐怎么能再有闪失,孩子何辜,要承担同时失去爹娘的痛!姐姐,你再想想,姐夫在天有灵,也肯定是希望你好好照顾绍儿啊,姐姐!”
      绍儿钻到朝颜的怀里,顿感安然,两只小手抱向朝颜,闭上眼睛,继续沉睡。朝颜泪眼婆娑,紧紧抱住绍儿,终于失声痛哭。
      我退后几步,坐在刚才老爹坐过的位置上,触目却是搭在床畔的一件姐夫的湖青色战袍,分明是姐姐新制未久。泪,再度浮上我的眼帘。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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