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圆子》苕华

2、一种病 圆

　　圆子一直觉得这是一种病，非常严重的病。而且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七岁时，妈妈告诉自己，作为一个乖孩子，不可以这个不可以那个，包括，不可以明确地说：不要。
　　八岁时，圆子说，不要吃鱼。于是，作为惩罚，吃了一个礼拜的鱼，鲤鱼鲈鱼鲫鱼黑鱼白水鱼以及一些带鱼字旁的可以食用的生活在水中的东西。
　　八岁零两个月时，圆子说，我不喜欢数学。于是，妈妈打电话给校长，圆子变成了数学课代表，要收数学作业发数学作业为同学讲解数学作业甚至帮数学老师誊写分数。
　　九岁时，圆子聪明了点，说，我不是很喜欢我的同桌因为他常常扣鼻屎。妈妈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是个乖孩子的话，就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尤其是带“不”的词。于是，圆子还是被罚了，帮那个男生擦桌子了一个礼拜。
　　十岁时，妈妈出了车祸弥留之际。小小的圆子站在床边，不敢哭，不敢像正常小孩子那样说妈妈你不要死。反而镇静地和妈妈说，妈妈你安心去吧，我会做乖孩子，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同意。妈妈果然很欣慰地去了另一个世界，留下了一个圆的扁的任意揉搓的圆子。

　　所有人都认为妈妈的教育无比英明。在她离开的时间里，圆子是优秀小孩，模范听话小孩。
　　“先做作业再看电视！”“好。”
　　“这道题错了，快改回来！”“知道了。”
　　“奶奶书包拿不动，来搭个手！”“好。”
　　“位子要让给妹妹坐！”“好。”
　　“樱桃昨天逃学去哪里了你知道吗？”“知道。”“去哪里了呢”“妈妈说背后不能说人。”
　　当然，硬币总有两面。
　　“圆子，水开了去冲一下！”“好。”“会冲吗？”“恩！”结果被烫得满手水泡。
　　“圆子，拿20块钱来！”“好。”结果三天没吃午饭。
　　“圆子，衣服收一下！”“好。”结果板凳翻倒，圆子摔了下来。大人们摸摸头，没摔傻吧？
　　同样当然，大人们关心希望并感到高兴的是，硬币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4年过去，圆子13岁，旁边坐的仍然是当年那个爱扣鼻屎的小男生。圆子常常想，为什么从小学到高中，自己就没有换过座位呢？她也想换座位啊，坐到前排。
　　老师喜欢的永远是专心听讲，并和自己有眼神交流的同学，尤其是当自己讲到关键，若有所悟地点着头的学生。
　　圆子鄙视地看着那些虚伪的，前排的，频频点着头的同学，素质教育素质教育，不就是看跟老师的关系么？！
　　可是，当老师走过来，亲切地摸着圆子的头：“圆子啊，樱桃视力不好，这次就让她坐到前头吧！老师以后一定会帮你换位置的。”
　　圆子不由自主地点着头，不甘愿地听到自己乖巧的说：“好。”

　　长久以来，圆子一直认为自己有两个。一个是妈妈教育的乖孩子，无论大人们说什么，同学们说什么，都会表示赞同。另一个，小小的，弱弱的，却总是带着刺，这个不要那个不好。但可惜这个小小弱弱的透明的自己却没有发言权，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乖巧的自己不断地说好，透明的永远只是透明的啊。圆子叹息。

　　于是圆子在同学中人缘并不好。这让大人们有点诧异，如此乖巧随和的小朋友怎么会惹其他小朋友讨厌呢？
　　他们不知道，小孩子也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帮派，就有对立和排挤。孩子从来就不是天使。
　　最简单的说法，A与B相互讨厌，A跟圆子说，B不好，我们不要理他了。圆子说，好，但是你不该在B的背后说他。A心里存了个疙瘩，但还是相信圆子和自己同一战线。B这边亦然。
　　当AB发生冲突时，圆子就成了焦点。最后结果通常是AB先一致针对圆子，暂时同一战线。认为圆子吃里扒外，墙头草，两面三刀等等等等。
　　看，敌人从来就没有背叛来得大。A就算暂时不针对B，也会以掐死圆子为第一志愿。
　　圆子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被排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