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徘徊 每天剩下的 ...
-
在法兰克福下了飞机,父亲拜托的友人早就等在出关闸口。因为高二暑假到海德堡度假,同这位雷叔叔见过两面,所以便人群中很容易认出他来。这位雷叔叔热心地帮她推了行李车,帮她向北京的父母报了平安,然后开车送她到了海德堡宿舍。等她安顿妥当,他便笑着告辞,嘱咐她有事就给他打电话。当他轻轻地带上宿舍的门,秦思妤便觉得自己从此便被困在了这四墙之内,独自面对着孤独这头野兽,恐惧迅速在她身体里蔓延开来,嗖嗖凉意浸得她四肢冰冷。
恐惧是一种复杂情绪,是面对潜在危险进行自我保护的一种应激反应。秦思妤安慰自己,适当的恐惧可以帮助她趋利避害,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她希望这恐惧的强度和持续时间能够被她控制在正常范围,于是,她便不顾六个小时时差的疲惫,开始整理行李,打扫卫生。又想到刚才雷叔叔特意叮嘱她,明日是周末,这边的商店和超市都不营业。所以,她又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两条街外的超市采购了两大包食物。
因为还是假期,整层宿舍只有她一人,宿舍的上网密码要等宿管周一上班后才能拿到。她只得用手机给父母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这边一切都好,无须担心。沈念的短信也传了过来:“有师兄帮忙,来GT的第一天很顺利。Miss you so mich, baby.”她心头一甜,想到父亲在机场没有如平常那般说“I love you too, kid”,而是难得地叫了她my sweety,。于是,她便给沈念回了句:“Lying in bed,wish to meet you in my dream, sweet heart.”
因预科开学在一周之后,这栋专为预科学生准备的宿舍空空荡荡,所幸,离这不远的海德堡大学图书馆在假期是开放的。每日清晨,秦思妤便背着书包,沿着内卡河(Neckar),走过标志性的古老石桥 –卡.铁欧德桥(Karl-Theodor-Brücke),再踩着沧桑却又异常光滑的石板路,穿过晨雾中婀娜的小巷,来到这座建于1905年的图书馆。德国文化、艺术和科学的发展具有很强的地域关联性,此馆便是由来自距离海德堡五十多公里的卡尔斯鲁厄的建筑师约瑟夫多姆设计。
图书馆里各个藏书室和自习室,围着空旷的中庭,呈口字形排开。中庭中心,按照四乘以四的正方排列,规矩地种了十六株日本枫树,因为此种枫树长不高,德国人称之为Zwergahorn(矮枫)。东方庭园里小型乔木的天之骄子,在海德堡的土地上,被修剪地整齐划一。秦思妤熟悉的枝叶舒展、纤细柔丽、禅茶同趣的气韵,被这方正的天地赋予了德意志特有的严谨拘束的气质。
秦思妤最爱图书馆里巨大的落地窗,她每日都来得很早,于是,每日都能占到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内,是晨光倾洒了一地的明媚;窗外,是奥登林山(Odenwald)上繁衍满山的苍翠。海德堡藏书丰富浩荡,她乐得在无涯的学海里畅游。但是,偶尔,读累了,她便会看这窗内窗外,想起昔日沈念陪在身边的动人温暖,这暖意,在异国他乡的风和日丽中滋长开来,让图书馆此刻恬静的心情,不由得也染上北京盛夏的花香。
动情处,她看到沈念在记忆深处,朝她情深地微笑着,似乎又闻道了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这份心安,便让她驿动的心找到了归处,于是她的嘴角便漾起一丝浅浅的笑,继续埋头到深奥的书中。
时间如梭,不经意间,预科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秦思妤忙碌着各项生活学习的琐事:去银行开户,去医疗保险公司上保险,去移民局办理居留许可,去大学注册办卡,熟悉大学预科的课程设置和授课方式等等。
德国的秋天不经意间已挂满枝头,黄叶在秋风中摇曳飘落,她喜欢王昌龄笔下“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的深婉含蓄,也开始意会那位爱玫瑰,亦死于玫瑰的德国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诗中捕获的通于天地人心的秋日孤独:
Wer jetzt kein Haus hat, baut sich keines mehr.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Wer jetzt allein ist, wird es lange bleiben,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wird wachen, lesen, lange Briefe schreiben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und wird in den Alleen hin und her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unruhig wandern, wenn die Bltter treiben.
徘徊,落叶纷飞 (北岛译)
Herbsttag(《秋日》)是里尔克在中国最知名的诗,它的九种译本,秦思妤之前均一一读过,那时她对德语语言本身的注重更多,因而,便最推崇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德国获得哲学博士学位的学者冯至的译本“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来到了海德堡,日日和德国的飘零秋叶相伴,秦思妤深切地领会了北岛译本中不同于冯至平实译的诗性 –只有诗心的人方可译出这样的诗句:孤独的滚滚流淌皆源于它的动,而非静,所以“醒来”便比“醒着”更能彰显孤独的梦幻对现实那一瞬间的摧枯拉朽,因而,被孤深锁的灵魂,便只能“不停地”孤独着我们的孤独,在苦痛的“徘徊”中触到时间和生命的永恒。
每天剩下的时间里,秦思妤也在徘徊,徘徊在海德堡幽曲的石板小巷里,徘徊在内卡河畔的晨雾和夕阳中,徘徊在海德堡城堡煌煌华灯下,徘徊在哲学家小路的黄叶纷飞中。她每天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而此间浸透的孤独,也与她如影随形。
远隔重洋的亚特兰大也是秋叶正离离的时节,可沈念却完全没有闲情雅致去皮德蒙特公园体会那份萧瑟清冷。GT据说是全美GPA(Grade Point Average,即平均成绩点数)最低的大学之一,对于刚入学的沈念而言,课业的压力不是一般的重。他原本是一个早睡早起的人,但因为亚特兰大时间比海德堡晚六个小时的缘故,他便不得不把自己的生物钟往后拨上两个小时,每日亚特兰大凌晨零点,秦思妤便会准时上线。
异地恋让一向善于行动的沈念不得不努力提高自己的语言表达: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GT这座理科氛围浓厚的常春藤名校盛行的engineer pride,每天他在校园里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怪咖、超人和神仙,课堂上教授轻世傲物,一切难题皆easy的牛逼霸气,还有世界一流的奥运体育馆和无处不在的体育文化,其中自然少不了GT橄榄球队Yellow Jackets对阵UGA(University of Georgia) Bulldogs的同州大战,当然还有GT抹黑UGA的百年传统,比如他的某位教授经常会安慰满堂如堕烟海、一脸懵逼的学生,说他用一堂课便讲完了UGA一个学期的内容。
秦思妤笑着说:“谁让GT那么傲娇,GPA压得那么低,只能招到牛逼教授,却招不到牛逼的体育生了。所以GT近十年对阵UGA,只寒碜地赢了三场而已。”
虽是讥讽,但沈念听得心头甜滋滋的,“小妤儿,你可从来不看橄榄球赛,怎么这么清楚Yellow Jackets的战绩?”
秦思妤顿了顿,没想到分开不久沈念就变得如此刁钻促狭,于是,便只能转守为攻,接着嘲讽道:“我还知道你们校园,隔着North Avenue就是Coco Cola总部,要不我打破封锁,给你寄几瓶Pepsi过去?真想不通,一个在北京只喝百事可乐的人居然去了GT?口口声声说是麦粉,我看你嘴上说的MJ (Michael Jackson,曾为Pepsi代言),心里想的肯定是Madonna (也曾为Pepsi代言)。”
沈念急兔反噬:“小妤儿,不带这么黑你爷们的,虽然,你还一度喜欢过陈奕迅。”
秦思妤想起麦当娜在澳门演唱会上踢陈奕迅的屁股,还和他一起说了香蕉的黄段子,觉得一招之间,自己已完败给了沈念,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沈念想着秦思妤还要去赶八点的早课,秦思妤想着沈念还要应付繁重的课业,所以,每日甜蜜的视频时间总是这般短暂,每次都不得不理性地匆匆结束。就算是周末的大部分时间,沈念也不得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GT这个学期只有十六个礼拜,在期末考试Final week的前一周是不允许学生交作业和考试的,所以这一周又被称为Dead week。如此紧密的安排,使得GT的学生在考前,基本是没有时间临阵磨枪的。因此,未雨绸缪、常备不懈变成了GT唯一的生存之道,更何况,GT学生GPA能拿到A的概率如此之低,以至于让不少学生被碾压到开始怀疑人生。
沈念离开A大,进了GT,虽说是成功地往前迈了一大步,但是,在GT霸气的地界上,他便必须忘记昨日种种的优秀,从头开始修炼。为了能够早日修完硕士课程,沈念在硕士第一学期一口气选了六门课,共二十学分,为此他必须咬牙完成超过二十多门考试和论文,已达到他满负荷运转的极限。
他已计划好,平安夜前一日飞去德国,寒假的三周完全预留给小妤。所以便一心想着,在假期开始前给自己GT的第一个学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有了这样的计划,他的压力便愈发大了,越往下,熬夜也就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与沈念相比,秦思妤以1分的成绩(与美国大学所谓GPA类似的德国学分制,普遍采用5分制,一般的判分法是:1分最优,4分及格,5分不及格)通过了Aufnahmeprüfung(选拔考试)。她选的是针对文科专业设置的S-Kurs,每周二十课时的德语课,加上十个课时的专业课,因是预科,所以专业课的内容并不艰深,对预科的课程,秦思妤驾驭得毫不费力。只要时间能对上,她便去海德堡大学哲学系的Vorlesung(大课)蹭课。因西方哲学的源头起于古希腊,哲学系的概论课少不了要求学生通读古希腊哲学著作,于是,意犹未尽之余,她还报了一个晚上的希腊语初级班。
虽然秦思妤的预科时间也算充实,但是,和沈念在GT的念书的压力比较起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和理工科比起来,文科本质上是心性的修炼,思想的提纯,正如德国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 (Karl Theodor Jaspers)所言,“个体自我的每一次的提高,都源于同古典世界的重新接触。”秦思妤觉得自己在用力推开一扇门,但是,越用力,便越觉得孤独。她精神的高度、广度和深度,决定了她身心忍受孤独的限度。在千年深邃的孤独面前,她的精神显得如此稚嫩与脆弱。孤单的种子落在她灵魂的深处,在她日复一日的徘徊中,生根、发芽、发荣滋长。
秦思妤从小就不是一个热衷社交的女生,从小到大,身边能说上话的朋友要么是同桌,要么是室友,或者是父母朋友的孩子。她虽不喜欢热闹,但也不觉得寂寞。如今,来到海德堡,宿舍是单人宿舍,课上同学也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随意选座。虽然有很多的party和聚会,她也提不起任何兴致去参加。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独处中,心底的孤独如树,不经意间便已枝叶扶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
她恐惧这孤独,害怕自己被这孤独吞噬。这些恐惧源于她先前在国内时社会化生活的体验,如今,她生活在这样一种“去社会化”的危险真空中,恐惧便是她适应社会规律的本能反应。她读过一份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研究报告,研究人员通过调查受试者血液里对EB病毒(Epstein-Barr)及巨细胞病毒(Cytomegalovirus)的抗体,确定越孤单的人,体内潜伏疱疹病毒越容易被活化,产生与发炎相关的蛋白质。她不清楚这孤独是否已对自己的免疫系统造成破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孤独已经逐渐变成一种强大的长期压力,持续地负面影响她的情绪,让她前从未有地开始无端地抑郁、沮丧、迷茫、空虚、悲伤。
于是,为了驱散这孤独,每晚,她开始喝上一杯葡萄酒。因为海德堡位于德国南部巴登-符腾堡州(Baden-Württemberg )的巴登区,该地区位于莱茵河下游、黑森林一带,水质空气极好,地理位置上而言,它是德国最南端的葡萄酒产区,日照时间最长,也最温暖,因此常被喻为德国的普罗旺斯。秦思妤尤其喜欢距离海德堡三十公里处劳芬(Laufen)地区出产的白皮诺(Weiburgunder),和更为知名的雷司令(Riesling)相比,她更爱白皮诺的甘甜醇香,这样的味道,对于孤独的她而言,柔和而易入口。她喜欢灯下听着巴赫,默默喝完一小杯后的微醺,如果孤独来得再强烈,她便会再饮下一小杯。时间要是不晚,偶尔她也会拿起小提琴,站在窗前,拉上一首她最熟悉的E大调第三小提琴独奏组曲。
渐渐地,她觉得白皮诺再也不能熏醉她的孤独,但她必须理性地控制每日摄入的酒量,以防对酒精产生过度依赖。多年的自律,让她不能接受自己醉酒后极不清醒的状态。于是,她便和德国校园里很多女学生一样,开始抽烟。
她了解尼古丁的危害,因此,她都会刻意选尼古丁含量最低的烟。每每吸入一口,她便会立马会微微仰起头,从口腔中将烟缓缓呼出。秦思妤日复一日地依附上抽烟赋予的平静,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孤独,烟也寂寞的缘故,抽烟于她而言,便是以寂寞填满了孤独。
很多晚上,秦思妤会坐在地毯上,点上一根烟,觉得自己心头这孤独便融进了手中这烟,看着烟一圈一圈地燃烧,仿佛看到心头的孤独也在燃烧,然后随着那升腾的烟圈,逐渐散去。
在没有沈念的海德堡,秦思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有烟陪伴的感觉。
不知不觉来到德国已经将近三个月,在孤独的作用下,秦思妤已经酝酿出一个和昔日不同的灵魂,她不能判断这是好,还是不好,只觉得非这样不可。德国的秋天走得极快,决绝而彻底,黄叶早已飘零枯萎,归于尘土,一如里尔克笔尖流泻的孤寂宿命:
Die Bltter fallen, fallen wie von weit,
落叶萧萧,似落自远方,
als welkten in den Himmeln ferne Grten;
犹如天上遥远的花园残落;
sie fallen mit verneinender Gebrde.
叶飘零,而其意非非。
Und in den Nchten fllt die schwere Erde
每夜,沉重的大地
aus allen Sternen in die Einsamkeit.
也从众星中落入孤寂。
Wir alle fallen. Diese Hand da fllt.
你我皆飘零。手亦垂落。
Und sieh dir andre an: es ist in allen.
你瞧他处,众生万物也亦飘零。
Und doch ist Einer, welcher dieses Fallen
惟有一人,他将这种飘零
unendlich sanft in seinen Hnden hlt.
用双手托起,无限温柔。 (作者自译)
这首Herbst (《秋天》)在国内并不知名,秦思妤也是无意间在图书馆找到里尔克的原文诗集才得以拜读。那日黄昏,她趴在书桌上翻译这首诗,图书馆落地窗外的暮色渐渐模糊,虽隔着玻璃,她也能感到奥登山上的晚风带着浓重的冬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快速蔓延开去,层层裹住了山脚光秃瘦峭的树。她不由想起富士山上的那只有力的手,掌心传递的尽是无限温柔。如今,他已在六千公里之外,此时此刻,那只有力的手想必正在实验室里一丝不苟地操作着各类仪器,隔着时空,并不能托起她飘零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