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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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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又是桃花繁盛的时节。
自砚佩馆到掖庭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她满腹心事地走着,每一步,都沉重如铁。忽而抬头,见那满枝桠的花儿开得正浓,忍不住折下一枝在手心,细细地嗅。
料想秭归此时,定也是春意盎然百花烂漫,便不由暗生感慨。取了墙上的琵琶,玉指轻捻,口中唱道,长相思,短相思,若寄梅花三两枝,可还忆旧时?问谁知,有谁知,春尽秋来人笑痴。曲寒罗袖湿。
泪水滂沱而下。
幼时,母亲就常常抱着她唱这曲《长相思》。
她是早已记不清母亲面容的,但兰姨总是说,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
有次兰姨说罢,忽又笑道,嫱儿将来长大了也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到时——她指了指身后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来给你云攸哥哥做媳妇罢。
她楞了楞,旋即拔腿跑去,一双粉拳握得紧紧,眼看就要落下来。云攸一边托住她的手腕,一边急道,又不关我的事,干吗打我?两人都飞红了脸,乌眼鸡似地站着。
兰姨乐得拍手直笑。
她没有父亲。母亲忧思成疾,在她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是兰姨收养了她。
兰姨是母亲的异母姐姐,如她名字一般馥郁如兰,温婉似水。她的丈夫曾是边关将士,早年死于大汉与匈奴的战事。坚强的兰姨毅然抹干了眼泪,拒绝了上门提亲的媒人,独自担起抚养幼子的重担。
和兰姨不同,记忆中的母亲是娇弱的,常年倚在窗前幽幽地弹琵琶,腰身却仿佛总是挺得直直地,像在抗争什么。
每每在兰姨面前提到这段,她总低着头,不发一语。
良久,叹道,嫱儿,只愿你不要象你母亲一样拗——人生在世,祸福相依,都是命啊。
温柔的手掌抚上她的发,她在心安里,隐隐察觉到某种迹象。
[起]
暮色四合,乌云将天上的星光悉数遮尽,叫人压抑地透不过气来。她还是在偏苑的花墙下,认出了那个冷冷地声音。
你还不死心?
她气得浑身战抖,又不得不压下一腔怒火,问道,延哥,你何苦逼我至绝路?泪水在眼眶里骨碌碌打转。
那被唤作延哥的男子厉声道,你以为随便在御花园弹几支曲子,就能引得皇上注意吗?真是痴心妄想!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你这种女人。
她默不着声。泪珠一粒粒跌下面颊,在这样深冷的夜晚,竟耀目如孤夜寒江之上独饮苍凉的传奇。
他的声音于是低软下去,伸袖擦去她腮边的泪,道,嫱儿,听延哥的劝,平平安安过完这几年就出宫还乡去罢……别让云攸为你担心……
不知何时,乌云已悄悄散开。星星稀落地挂在半空,凉凉地,像极了眼泪。
云攸,多么遥远的名字。
岁月更迭,溪里倒影出一个翠眉生生朱唇盈盈的妙龄少女。彼时她正勾着腰,趴在岸边,努力想看清自己水中的面容。最近兰姨总爱说她长得像母亲,那眉眼,那神态,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是她看的入神,竟然扑通一声扎进去,白皙的小腿擦过溪石,割下细长的口子。
闻声而来的少年见状,不由将嘴角抿得扁扁,极力忍了笑,搭下一根竹杆将她打捞起来。
她浑身湿答答地站在岸边,一丝红线从腿上蜿蜒流进草丛。又气又狼狈地瞪着他:干脆大声笑罢,你抿嘴的样子可真难看。
那少年却正了色,柔声说,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行罢。低头撕下一角衣衫,俯下身仔细替她包好伤口。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她唇边有小小的潋滟泛开。
她似乎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蛮横任性,他却日渐亲和沉稳,凡事都退让三分,再加上兰姨疼爱,养的她越发骄纵。
有时,她会去山腰的学堂等他放学。一向是不肯叫他哥哥,老是扬着声,字正腔圆地叫着云攸二字,调子又故意拖得长长地,惹得漫山遍野的柑橘花笑得巍巍颤抖。
心底应是羡慕他的罢。学堂里有摇头晃脑教授诗书的夫子,唧唧喳喳争议不已的同窗,一摞摞奉如至宝的课本,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而惊奇。
曾经满心欢喜的提出,却被兰姨断然回绝。
嫱儿,女子无才便是德。想你母亲就是个一等一的才女,可到最后,又落了个什么结果。
她看着她渐渐湿润的眼角,把梗在喉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希奇古怪的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清气爽的日子,天空明净地如同一块冰蓝色的琉璃,寻不见半丝流云。她最喜欢坐在山坡上弹琵琶,双腿蹬直,足尖微翘,任月白的裙子在绿融融的草丛里迤俪铺开。纤纤挑捻,那一根根的琴弦便似有了生命一般,在她指间或跳跃或流淌。
云攸盘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对她说起河西会战,说起飞将军李广和少年英雄霍去病的故事,还有忧伤而终的刘细君和豪爽机敏的解忧公主。
打仗,和平,匈奴人,她在心里默默叨念这几个词。侧过头,敏锐地打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鲜有的眉飞色舞,语气中分明透露着向往。
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忙道,怎么了?
她摇头。云攸,你想参军罢。
他的眼睛一下暗了。
兰姨不会让你去的,你爹就是在战场上没的啊。
我知道。他抬起头,所以,我会发奋念书。
就算不能征战沙场,一样可以在大殿上施展抱负,救百姓于水火。
她看着他,瞬间想到有那么一天要和他分开,心里就生出遥远而模糊的悲伤来,眼泪扑通扑通掉下。
他慌了手脚,粗粗笨笨地替她擦去。
橘子花谢了,是银栀子。花瓣大朵洁白,厚实如盟誓,浓郁的芬芳缭绕如游丝,又好似蒙蒙笼罩的薄雾,少年的心也像那花香一般肆意荡漾。
他忽然低低说道,嫱儿,以后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好不好?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转手折下一枝栀子,插在她鬓发上。他的眼神黝黑晶亮,是旱久盼霖的期待。
一团红云直扑上她脸颊。
良久,轻轻地点头。
他孩子似的大呼一声,拔腿冲上山顶,双手捂成喇叭状,竭力嘶声。对面盘旋隐约的青山,一遍一遍回荡着他的声音,我们永远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她仰头看他。微笑,又有些羞涩。
真的以为,那一刻,便是永远了。
在宫中无数个不眠深夜里辗转反侧,她回想起那一幕,总禁不住暗自唏嘘。想如今少年的眼眸,是否深邃晶亮一如当初?萧肃边关,是否也有白云蓝天,绿草萋萋?
云攸,原来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才是一种幸福。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承]
嫱姐姐,听说南阁的郑瞳姬被皇上钦点为美人了,啧啧,听说她给毛画师的银子可是这个数呢。红线四下看了看,袖子里伸出五个指头,又特意放到她眼前翻了个各。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依旧低头拨弄手里的琵琶。
红线是掖庭的掌灯婢女,模样也算周正,只是那些待诏自恃出身高贵,一向不太搭理她,只有嫱儿待她如亲妹。
自从出了御花园那事,众人都看她的眼神都和平常不同了,只有红线还亲亲热热地叫她嫱姐姐,连她们背地里耻笑她的话,亦是她气呼呼地说给她听的。
她暗自好笑,入了宫的女人有哪个不想攀龙附凤,拣着高枝往上飞?还指不定暗地里怎么学她呢。
嫱姐姐,你也应该……应该去会会毛画师。不然就算是姐姐这样天仙一般的容貌也埋没了。红线嗫嚅道,那个……银子……银子可不能省啊。
原来,她也以为自己是因为不肯拿银子贿赂画师,才出此下策挺身勾引皇帝的。
苦涩地笑笑。红线,就算我给他毛延寿一坐金山,他也不会提携我的。
啊啊……红线一头雾水。
是的,他不会。她望着蓝澄澄的天,喃喃道。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进到这檐牙高啄的深宫已有数年之久,她却连皇帝的衣角都没见着。单有一回,她与其他姐妹在往梅苑去的一处捷径附近戏耍,正巧碰见那龙辇摇摇晃晃地碾过转角。她盯着华盖下盘龙繁复的明黄帘子,生生把个银牙咬碎。
她们笑她傻,说你这样死盯着看能有什么用?皇上后宫妃嫔三千,还不算我们这些待诏,哪有这么轻易见到圣容的?
要想平步青云,也只有求那宫廷画师毛延寿一副丹青。
听说当年的邹夫人,就是凭了毛画师的提携,才令得圣上对她青眼相加的。
毛延寿。她仔细想了想,入宫之初倒是见过他一次,当时掖庭令还让他给她们每人画了一张,说要呈给皇上挑选。她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隐隐记得他眼底的冷淡,竟熟似某位故人。
众女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道是思忖着之前的画像未曾入选的事,皆抚掌大笑:傻妹妹啊,天底下哪有这等的便宜事?没有白花花的银子,谁理会你啊。
她顿悟。于是摸出压箱底的首饰,寻到砚佩馆。
那叫毛延寿的男子剑眉皓目,线条冷漠,一身素白水云纹宽袍,是道不尽地沧桑心事。他转过身,望着她缓缓道,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来找我。
笃定的语气让她疑惑,抬眼盯住他冷傲的神色,思绪如山顶的风飕飕刮过。
随着他低沉的一声嫱儿,她也惊声吐出两个字:延哥。
是,眼前的男子,正是家乡学堂夫子的次子,云攸少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她只知他姓毛,云攸又唤他阿延,不想他的全名是叫毛延寿。
她笑,原来延哥到京城谋的差事便是宫廷画师啊。当初你离开秭归,云攸啊……
她惊绝失态,猛的掩住口。
嫱儿,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记得王云攸这个人了。
你还不知道罢,云攸他——
从军了。
皆因你而起。
那天她无意中看见兰姨悄悄合门出去,竟鬼使神差地偷跟了去,一路闪躲,一直跟到了后山傍水的老屋。
她把脸贴到门缝上。
青灯如豆,兰姨背对着门一面哭一面絮絮地念叨旧事,老半天方才从墙里挖出个什么东西来。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似是哭累了,略微侧了身,摸到椅子旁坐下,而手中,赫然拿着一枚灵牌。
那天,是母亲的死祭。
刺骨的夜风争先恐后地拍打她单薄的衣衫,乌黑的发凌乱地散在其中,一下子盖过脸,一下子又被掀开。
她砰地推开门,声线冰冷而苍白:
兰姨,请告诉我真相。
是在平凡不过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却不是个平凡人。
他是当今天子。
或许是一时意兴,却毁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
他离开的每一个日子都成了煎熬,指间的曲口中的歌,漫无边际的系念,寂寥长夜里一点点落烬的灯芯,终是想要一个答案,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你走,我已不再爱你。于是,只影孤身,万里奔赴。
然而,就连这小小的心愿也无法达成。
谁也不知道母亲在宫门下受了多大的屈辱。
兰姨说,待她赶到京城时,梅衣已经在客栈含恨而终了。
梅衣,便是母亲的名字。
梅花傲风雪,风为裳,雪为衣。
那个晚上,她仿佛一夜长大,那么多那么多的恨深深纠结。她不哭,也不说话,呆头娃娃一般坐着,水眸失了神采,沉默地叫人害怕。
有一天,她突然开口对兰姨说,她要进宫。
兰姨自知留不住她,流着泪打点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她多半呆坐在窗前,偶尔出门走动,总有一道目光在身后亦步亦趋。
她如芒在背。她心若明镜。缄默。转身。视若无睹地与那道目光的主人擦身而过,水袖下,十根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两个月后她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为掖庭待诏。
直到入宫,她始终没有正眼看一眼云攸。
那朵栀子花,被她装在匣子里,原封不动的退给了他。
也曾料想过千般结局,却独独算漏了这一种。他宁可违背母亲的意思远走边关,也不愿有朝一日在大殿上看到她血染朝堂的凄凉下场。
你很好奇以你的容貌为何没有入选罢?那便是我做的!毛延寿冷冷地说,鱼目混珠本是灭九族的大罪,况且你想做的事更是有违伦常。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没有,我没有想要杀他。她急切辩白道,我只是想问他一句话,了却母亲的心愿。
然后呢,再视他的答案而定?倘若他不认帐,你就会把什么钗啊剪的插进他的喉咙罢。
她哑然。这个男人的确不是泛泛之辈,竟然将她的计划全盘洞悉。
知道多说无用,她提了裙子转身就走。
嫱儿,回头是岸。
春如线,晴丝暖,和醺的风捎着毛延寿的声音细细吹来,听得不那么真切。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细碎点闪的金光晃进了她的眼,抬头,是回廊下娇好的碧桃在阳光里摇曳。
泪水滂沱而下。
是,她自私。对兰姨的死活云攸的深情不管不顾,一心只想着进宫复仇。
何尝不自责。可是仇恨的种子,早已堙入肌肤渗入骨髓,以狰狞绝决的姿态在身体里每个角落生根,发芽,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口呼吸都是痛责,是提醒。
就算拼却性命也要讨回一个公道。她这样想着,擦干泪,重施了粉黛,抱着琵琶进了御花园。一曲接一曲,在指间行云流水,幽怨缠绵。
夜色渐上,霜月寒柳,远远有人声传来,她暗自欣喜,声色不动,一气弹下去。
脚步果然重重地停在面前,她故作恍然娇羞状,抬头,笑容却立马僵了。
是延哥。
素袍飘拂,卓然而立,气定神闲地对她说,别瞎折腾了,你见不到他的。眼眸静静地燃烧一团怒火。没再多说一个字。
不远处有紫衣女子冲他招手。
定睛一看,可不正是皇帝的新宠瞳姬。云髻高耸,娥眉冷冷地画入鬓里,示威似的横了她一眼。再前面,分明就是那个明黄的背影。
手一滑,琵琶颓然跌地。
[转]
第二年冰雪初霁的时候,匈奴单于呼韩邪来朝求亲,皇上允诺后宫女子:凡愿前往匈奴者,必以公主头衔封之。消息传来,人人自危,连素日言行也提心吊胆的,惟恐落个差池被挑选了去。
这些姑奶奶们都是骄纵惯了的,谁愿意去那鬼地方吃苦啊。红线努着嘴说道。
嫱儿淡淡一笑,把话题岔开。
整整五年了,这古井般深寂的岁月早已将她磨得心灰意懒,日渐低顺,心想若是谁能随那单于去了,反到胜过老死深宫的好。
想着,又摇头笑笑。自己本是为复仇而来,谁留谁走,又与己何干?
红线忽又说道,倘若能借此化解汉胡两族的仇怨,倒是件千古流芳的美事了。
她一惊,手上的弦铮的断了。
是多久以前的话了。那个说要和她永不分离的少年仿佛穿越时光朝她微笑着走来,双目黑澈,晶亮如星。
脚步顺风传来,她兀自埋头思索。一双大手扳过她的肩,股掌间的凉意霎时浸透罗衣,直刺心脉。她茫然抬眼,唤了一声延哥。
他把一卷画轴狠狠扔给她。
徐徐展开。
一名白衣少女怀抱琵琶站在花丛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旁边一行字:愿作长风从此去,悠悠万里逝卿怀。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双手一抖,画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不会的。她频频摇头,迭迭后退,毫无意识地反复低喃。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每一个字的吞吐都是喉头痛苦的呻吟:是郅支残部的伏击——那场仗,无一生还。
她的天,瞬间崩塌。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突然一把推开他,拼命地放足奔跑,耳边有风,呼呼长啸。也不知到底跑了多远,她一跤摔倒在地上,索性把脸埋进草丛,嘤嘤地哭。
云攸,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远赴沙场的?那支长矛穿透你身体时,你瞪大的眼睛里可曾写下后悔?我那样任性的伤害了你,你还愿意幻化长风,回来我身边?
云攸,原来,我才是最冷酷无情的人。
你受了委屈吗?
一只手捞起她的下巴。她泪水涟涟的眼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前额宽平,眉眼细长,形容风流。
他的笑容竟一下凝固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是哪宫的宫女?
嫱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掖庭令在大厅召集了所有待诏,你快跟我回去。红线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走。
那男子还呆呆站在原地。突然大喊了一声:我是太子。你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我——
红线气得头发几乎竖起来,拽着嫱儿,扭头狠狠骂了句疯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恍然记起,原来自己,是眉目如画的女子。
暗暗打定了主意。
回到掖庭,未及掖庭令开口,她从容站出来,说自愿嫁去匈奴。
众女哗然。
红线急得直掐她的手。她扯出一个笑容,拍拍她的手背说,放心,我是要去做名留青史的美事,不是去送死。
掖庭令示意众人安静。
我会禀明圣上,你好生静待消息罢。她如是说。
第三日,掖庭令果真带来了好消息。王嫱,明日就是临辞大会,特许你上殿叩谢圣恩。
她微笑着点点头。
云攸,你未完成的梦想,让我来替你完成罢。
顺便,再给那人,最后的一击。
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猩红的曳地长裙上盛开着富贵雍容的金丝牡丹。她莲步轻移,珠钗缓摇,怀抱着琵琶姿态万千地走上殿来,朝着龙椅上的人盈盈拜倒。顾盼之间,遍地风情。
大殿中一片唏嘘惊叹之声。
她一开口,更如黄鹂清啼,滴溜宛转。唱的自是那曲《长相思》:长相思,短相思,若寄梅花三两枝,可还忆旧时?问谁知,有谁知,春尽秋来人笑痴。曲寒罗袖湿。
叮的一声,她的仇人,打翻了面前的金樽。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扬一抹笑,光照四座。
入夜,有公公急诏她入梅苑觐见。
遂整整衣衫,阔步昂首。
月色清泠,梅苑的梅花淡雅似雪,幽香如梦,她缓缓步于其中,不由想起云攸书里皑若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诗句。
你看这梅花是不是开的很美?
转头。
是今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他的手攀着一株梅花,背对着她,缓缓道,曾经,我爱过一个女子,她就像这梅花一样清丽脱俗。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秭归的香溪河畔。那时,我还只是先皇的储君。
她抱着琵琶站在水湄,衣袂翻飞若蝶,歌声清越如玉。
你知道么,那一瞬间,她的美几乎灼伤了我的眼,我就那样呆呆地立在对岸,后来,竟不顾危险涉水而过,一步步走近她,问她,你可愿做我的妻?
她噗一声笑开了,梨涡深漾。简直就是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说,她叫梅衣。
你,是梅衣的什么人?转过身,他望着嫱儿低沉说道,三分威严,七分的不容分辩。
她是我母亲,你还记得的她啊。她扬头轻笑。
他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颤抖着问:你真是我的女儿?
你可不要太笃定哦,指不定我是她与别的男人生的。看似戏谑的话,居然也可以说得这样冰冷。
混帐!他一巴掌抡过来,愤怒地低吼:不准你这么说她!她不是那种人!
她的眼睛登时盈满泪水:你要是真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过——
可是,可是每次派出去的人,都说她死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他慢慢蹲下去,缩成一团,清瘦的手指没入了斑白的发,一阵咽呜。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谁能想到这之前,他还是威严端正受万人朝拜的皇帝。而此刻,他只是一个悲戚无助的老人。那种绝望的疼痛,是真真实实的。她也曾体味过的。
突然就生出无限悲哀来。
她低下头轻轻说:我愿意相信你。
无论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月华如水,冰姿玉骨的梅花在月下轻轻摇曳,偶尔风过,白雪般纷纷飘零。整个梅苑一片清冷洁白。
他拉到她到身边坐下,紧紧拉着她的手,不住地说长问短,慈蔼而温和。
你不要去匈奴了,以后就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的补偿你。他端的说道。
您已把我许给了匈奴单于,怎能失信于人?
不行,你母亲就你一个女儿,我绝不能让你去那蛮荒之地,吃苦受冻。他剑眉倒竖,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看她久不答言,他又柔声道,我言明去的是宫女,你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怎么可以委身下嫁?说罢他抬手仔细为她捋过额前零乱的碎发。
她轻轻地说,那些边关将士哪个没有父母妻儿,但是他们死得无怨,死得光荣,因为他们是为国家去死的。
您就当我,是为国家而嫁的罢。
——嫱儿愿以一人之身,换得天下人的福祗。
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终于点头说好。细纹重叠的眼角里,有泪光闪若星子。
竟宁元年正月,朝廷下诏:封掖庭待诏王嫱为公主,下嫁匈奴呼韩邪单于,赐锦帛二万八千匹,絮一万六千斤及黄金美玉等物若干,愿汉胡和亲,战事永休。
启程那天,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地下,长安百姓倾城相送,车毡细马,队伍绵长。
她额上覆一抹七宝貂皮套,身着大红滚边雪貂裘,眉似淡淡远山,唇是艳艳石榴,云一般的长发绾作朝天髻,朵朵珠翠坠在鬓边,说不尽的华贵。
出了宫门,她一眼瞧见站在车辇旁的红线,不由愣住了。
红线却跑过来,调皮地捏她的脸蛋,说难道只准你做解忧公主,就不准我做冯嫽了?我也想千古流芳呢。
两人相视而笑。
红线指向一处说,毛画师也来送你了呢。
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延哥,却全不似往日神色,拢手站在人群中微笑着冲她点头。是赞许,亦是鼓励。
她的皇帝父亲则不听旁人劝阻,执意亲自送她出长安。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一直行至灞陵。她扶住红线的手,欠身走下车来。彼时,白雪冷艳,红装浓烈,两岸银柳琼枝分外夺目。
自此地远天遥,山长水阔,这长安柳色是永不能再见的罢。她心头无端一阵失落,欲笑还颦,口中只说着皇上珍重,便朝父亲直身拜倒,重重的头,一个一个地磕。一时间,万人俯地,高呼万岁。
他踏前几步,搀她起来,嘴伏在她耳边絮絮地说了一句,旁人只是看着,并未听得真切。只有她清清楚楚地听见。
那句话是,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泪水姗姗。
放一只手,在她夫君掌中。然后握成拳。
那个粗豪的男人,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笑,为她掖过斗篷的领。
她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么云攸,就请你的亡魂安息罢。
我会做得很好。
[合]
两年的日月,轻巧滑落。父亲在她出塞后的第五个月,崩于未央宫。登基的新皇,是当年与她有一面之缘的俊朗男子,国号,建昭。
然而他于她,似乎尚未忘怀,千里迢迢地遣了使者来胡。
当那使者被引进大帐的一刻,她的眸子突然亮了。
延哥。
他倒还是旧时模样,冷漠的线条,宽袍缓带,不卑亦不亢。
拜见单于之后,他悄悄将她拉到帐外。炯炯直视。
嫱儿,皇上让我问你一句——
你过得好吗?
万水千山的跋涉,只为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她未尝不感动。
可是,她要如何开口?
胡天万里,风如刀,雪如鞭,沙如帐。她是南方人,不惯北居,半夜时常被惊竦的狼啸惊醒,又或者被风沙吹得迷了眼。
住篷幕,吃膻肉,喝乳浆。没有五谷杂粮,没有香甜的米酒,她含着那酸臭的乳酪,难以下咽。
而她自己,拔掉金钗翠钿,抹去娇艳宫妆,作一身地道的胡妇装扮。
这一切,都该从何说起?
远方,有牧民扬起马鞭,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有骑骏马的小伙子从面前驰骋而过,悠扬地唱着情歌。有围成一群的匈奴少女,展开手里的锦缎汉服,发出啧啧惊叹,分明是她们的家人从互贸的集市上买回的。
她久久望着前方丰沛的水草,一些旧日的碎片自脑海中闪过。家乡漫山的柑橘花。云攸戴在她鬓上栀子。回廊下折在手心的碧桃。
嘴角,渐渐牵起一个绝美的弧度。
延哥,就请你转告皇上——
——犹似汉宫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