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岗,南岗 ...
-
何生怀里夹着几本书步履轻快地迈进教室,聒噪的室内马上安静了下来,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像口渴许久的士兵终于找到水源一般,嘴角皱起一个不平常的弧度。他清了清嗓子,卖起关子来,与课题似乎不相干的言谈,在云端周旋一段时间后,终于绕回正轨。熟悉他的学生不难看出,他今天心情不错。
外边生起一阵儿琐碎的风,枝叶在风中喧哗,像几个没事儿闲坐在一起唠嗑的老妇人,非等到看见邻家的烟囱腾起白烟才各自散伙寻柴做饭一样,风停了才安心作那绿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空旷的回声在板书间敲锤,随后就埋没在急喘的脚步声中。几乎是闯进来的。
魁梧的身影挡住了斜射进来的日光,恍惚间还能寻到室内那剪对峙般紧张的风影。何生停住了在黑板上活动的手,故意就这么停住几秒,有意无意地长吸一口气,再沉重地吐出,转过身摆好姿势。似乎是在跟下面的学生讲话一般,问道:“怎么这阵子才到,嗯”言语中,虽猜不透他是喜是愠,却勾勒出一种生硬的腔调 。
眼下,那学生竟恢复宁静的神情,不慌不忙,拉长声音道:“我在南岗看人们搬木材,望见太阳在天上悬了好一会儿,知是有些晚了,所以匆忙赶来。”
何生知道这学生经常迟到,今天又准是编个现成原因来蒙混过关。他也知道这学生今后注定成不了什么大器,本想就这么算了,但是,他觉得今天难得的晴朗心情就要被这学生给搅和了,不免心里升起几簇尖锐的火苗,突兀却又在情理。南岗南岗,你怎么不到南岗去死!何生在心里狠狠地想。这时候,下课铃刺进耳朵里,何生拿起教具踢着大步离去。
从草丛中跳出来的野兔在路面上张望了片刻,就投入更加浓密的杂草丛中。无雨的天空蓦地被层云锁起重愁,黯淡的风朝远方袭去,染尽人世伤悲。
何生再也不会等到那个学生了,像下了诅咒一般,昨天那个迟到的学生蹊跷的死在了南岗,等搬木头的村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四肢僵硬了。何生初得这消息,使劲儿掐自己的大腿,并恳求一位老师拿凉水来泼他。最后他发现,这不是梦,因为头发上凝着的水珠足够让他清醒,这是真的,昨天迟到的那个学生真的已经死掉了。像枯叶沉入流水中,再抓不住一点儿生的可能。
何生将头无助地垂向地面,仿佛是在地面上寻求关于那学生的蛛丝马迹,看起来苍老许多的面孔如那解不开的斑驳锁眼。
当天中午,何生就向学校告以病假。学校认为何生可能因为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悲恸的事实,就予以同意,老师们甚至觉得何生冷漠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柔弱的心,在何生离开时都纷纷关照。而何生呢,拖着沉重的背影,在师生的注目下渐渐走远。
回家的路上,何生遇到一位老农,老农在抱怨今年雨水薄收成不好。何生的混乱的神思被这老农的抱怨拉回现实,他不禁硬起脖颈,将学生的死迁怒到老农头上。还是关心关心你的屋子吧,等没地儿住的时候看你跟谁抱怨!何生心里恶意起伏。农作物凌乱的叶片在风中相互拍打,凉意的风刮走了远处的徐徐炊烟,卷起了何生粗糙的衣角。悲切涂满大地,并赤着一双眼睛望向青空。
回到家,何生只跟母亲照了个面就走向里屋,将被子捂在头上。捂得越紧就觉得事情越不关己,何生在自我安慰中意志溃散。迷迷糊糊的,何生想起一个熟悉的地名,南岗。南岗,南岗上有个魁梧的身影向这边慢慢看过来。南岗南岗,你怎么不到南岗去死!自己毒恶的声音回荡在风中,何生猛地睁开眼睛。被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他瘫坐床上,长喘着粗气儿,手心因为用力过猛留下的白色痕迹开始变红发热。母亲在堂屋喊着:“生儿,生,茶我搁这儿了,一会儿你起来喝。”何生的母亲见何生不在学校教书突然回来,满是疑问,但见他一脸倦容,不敢当面问,就接端茶来试探他的反应。
何生从母亲的呼唤声中渐渐回过神儿,发现嘴里没什么水分,才感到口渴难忍,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个干净。
门外传来哀乐,何生又想到南岗上的死,就是这罪恶的根源南岗。何生问母亲:“这是哪家的丧事儿?”母亲见何生肯说话,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答道:“村东头那家。”“李大爷?” “不是,是你李叔。”何生想,李叔看起来身强力壮,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唉,你李叔拉车时因为路滑掉进沟里,就再也爬不上来了。你这几天在学校教书,这是前天的事儿了。” 母亲见何生恢复了一点儿神色,连忙补充了一句。
何生在心里反复咀嚼。生死无常,南岗,那学生本该死,只是被我说中罢了,又不是我咒他,哼,犯不着。想着,何生心里的那个结松散许多。
风吹得方才出过汗的皮肤寸寸冰凉,何生进屋里披了件衣服准备出门。哀乐的声音实在太烦了。
何生路过中午经过的田地,风还在刮着,何生裹了裹身上的衣物,手插在口袋里弓着身子往前走。一声带有哭腔的长叹清晰地在路边儿打转,是那位中午见到的老农。
“我这命哭啊,还要不要人活了,何生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像要确认事实一样,迫切问道:“你为何哭泣?”老农一见何生,就想在何生那里获得同情一样哭诉:“刚才债主来要账啊,你说今年收成这样,我哪儿来钱,债主不信,就叫人把我这两间草屋里的东西能搬的搬,不能搬得砸,还用一把火点着了草屋。这还要不要人活了?”何生没能听完老农的哭诉,就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何生扬起脸面,想要得到满载的氧气,可他失败了。真的,不能够呼吸了么。悲伤轻松地穿透了他害怕面对事实的怯懦的心。
他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可是,他又在拼命地去想,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不看好他的人全都身败名裂,对他不公平的事情都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不相信他的人将被所有人背叛。最后,他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死,不,不 ,何生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直到他跑上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水,何生像看到救世主一样,将要解脱一般投向河面,湍急的河流马上将他的身体拥入怀中。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一位流浪诗人站在桥上,暖软的熏风将他的头发吹向远方,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他究竟说了什么呢?一个在桥上捡石子的小孩听到了他的自语。他说:在这样的社会中,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唉 ,世态炎凉,身不由己。
他并不知道,曾有一个人在这条河里寻了短见。
解脱或许更令世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