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耳卷》花纵酒

5、庄生晓梦迷蝴蝶（四） “少荃，睡

　　林离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迟迟不愿意睁开眼睛，她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姑妈的尖嗓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林离，别睡了。”江枫唤她。林离也不睁开眼睛，只是慢慢地摇头：“江枫，我失败了。我救不了他，我已经尽力了，我甚至……”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从小到大第一次，林离感觉在时间和历史面前自己是多么渺茫，渺茫到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毁灭，李少荃一把骨灰一把泪的哀求都抵不过后人大笔一挥的批判。
　　“你想要更改历史，历史便自然会把你剔除。”江枫翻开《倾耳卷》递道林离面前，带有墨痕的那页纸轮廓已经清晰了不少，是一个人伏案工作的样子，而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李少荃，只是这幅画还有一些细节没刻画好。“不过这张画还没画完，你还有见他的机会”
　　林离盯了那幅画很久，慢慢抬起手指向画中桌上的一个印章道：“这是……什么？”
　　“李鸿章的官印。”
　　“是铜包木印，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官印，现在就在我家。”
　　林离现在的心痛好了不少，下床领江枫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柜子上方摆着一个破纸盒。当林离伸手拿纸盒时，心脏骤然一痛，禁不住的撞在柜子上，东西掉落一地，包括那枚惹上铜绿的官印。
　　“林离，你在干什么！”姑妈听见巨大的响声连忙跑出来：“哎呀，你可小心点呦，没撞坏吧。”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姑妈只是不住地捡地上的东西，连看都不看林离一眼。
　　林离趁机转身看向江枫，怕他被姑妈发现，好在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林合站在身后，一手拎起林离的后领丢进屋里：“死丫头，就知道添乱。”
　　被丢进屋里后，心脏好了不少，江枫已经在屋里点好了龙涎香，道：“你的心痛不是疾病原因吧。”
　　林离点点头：“自从做这个梦开始，就经常心痛，做梦的次数越多，痛感越强。刚刚那一秒，我感觉我的心脏就像要冲出来一样奔向那枚印章，一瞬间就承受不住了。”
　　“那大概就是李鸿章怨气不散的原因了，你能拿到枚官印吗？把它还回去，他就如愿了。”
　　“不能。”林离无奈摇摇头：“那枚官印是我们家传下来的。”
　　“家传下来的东西就被塞进破纸盒子里？”江枫显然对这种做法有些不满。
　　“这个……要知道，时间久了，我们家也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尤其是姑妈。”林离瞟了一眼门外：“见那枚官印已经上了铜绿，以为不值什么钱，就一直扔在书柜上了。”
　　“既然你们家也没人能重视，你能不能……”擅自拿来。江枫知道这种做法十分卑劣，也说不出口。
　　林离也不说话，她不能拿，姑妈已经认为她是个贼了，她不能坐实这个罪名，江枫也不会去逼她。但是对于李少荃，林离也不能丢下这个照顾自己的白痴。
　　“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林离淡淡丢下一句话，就打开门要出去，然而刚一开门林离就愣住了，林合站在门口，安静的看向屋内的江枫，两个人直直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两秒林合先收回目光道：“死丫头，去吃饭。”
　　林离讷讷的走出去，林合见后照林离后颈拍了一下：“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林离乖巧的点点头。
　　从那以后林合时常看见林离呆呆地站在柜子前仰头看着那枚官印，有时候想伸手去拿，又迟疑的缩回去。
　　“你喜欢这个东西？”林合走到林离身后越过她拿过印章：“想要吗？”
　　“想。”林离可怜巴巴看向林合，虽然她觉得……
　　“想要也不给你。”果然……
　　“拜托你，哥，给我好不好。”
　　林离知道自己是寄住在这的，从来不会提什么要求，今天竟开口求人。林合眯起眼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东西。”
　　一向伶牙俐齿的林离没回话，倒是林合继续说：“这毕竟是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你要拿总该有个理由。”
　　林离脑内想出了无数个谎话，最后还只是道了句“对不起”。她唯独不想骗林合。
　　林合看林离失落的表情，对着官印嘲讽的勾起了嘴角。
　　林离又一次进入梦境，这次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四周的树叶飘落好像是零散的纸钱，模糊了视线。哭喊声从屋内飘出来，凄惨无比，她大概可以猜出这是她最后一场梦了。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江枫时听见的那一串哭喊声，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咳咳。”是一个老人咳嗽声，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费劲了。
　　林离听见李少荃的声音突然明白什么疯了似的跑向屋里拉住他的手。老人已经迟暮，如同枯木一样病卧在榻上，手直直的伸向案桌上那枚官印，那里还有一本没处理完的文案，缓缓地合上那双连黑白轮廓都不分明的眼睛。
　　我还可以继续……继续，大清……还可以……继续……
　　“少荃！”林离紧紧的抓住他，她听见李少荃心里声音，他放心不下的不是身负骂名，也不是替慈禧背了多少年的黑锅，而是：“俄国人说了，中堂走了以后，绝不与中国为难。还有，两宫不久就能抵京了。”而是他对大清对他的民族长达七十多年的牵挂。
　　听到林离的话李少荃原本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两目久久不瞑，张着口似乎想说什么。
　　林离笑着跪在他身边，眼睛含泪道：“未了之事，我辈可了，请公……放心。”
　　李少荃的体温渐渐凉了，蕴藏他的遗憾一起被带走。林离依旧紧紧拽着他：“少荃，睡吧，别再这么累了。”
　　这次的梦境很短，林离醒来江枫正坐在他的身边陪着她。“江枫，他……死了。”
　　江枫没说话，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离手里，是铜包木印。
　　“这个？”林离摩挲着这枚木印，眼泪不自觉的留下来，不是她在哭，是她心里的那团怨气在低声哀泣。
　　“林合给你的。”江枫回答。
　　“我哥怎么说的？他问没问你怎么回事？你吓没吓着他？”
　　“他说这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你喜欢就给你，不过你要帮他写一个学期的作业。而且他还说，你的事情，如果不想让他知道，他永远不会问。”
　　林离跑出门，扑向林合：“谢谢你，哥。”
　　林合一把把她抓下去丢到一边：“滚远点，你太沉了。”
　　“行行行，我最会滚了。”
　　在晚饭的时候，林离跟姑妈提出了要求。
　　“姑妈，下周我们学校要去合肥学习旅行……”
　　“什么！”林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姑妈的尖嗓子打断了：“我的小祖宗呦！你知道从西安到合肥要多少钱吗？你爸给你寄的钱连你的伙食费都不够，你还要跑到合肥去！”
　　林离闷头扒拉饭，心里忍不住吐槽：我爸给我寄的钱都够你们一家的伙食费了。
　　“妈，让她去吧。”林合在一旁阻止住姑妈的喋喋不休：“正好我也要交一份旅游日记，就让她和我顺路去吧。”
　　林合说话效果果然很好，姑妈一听自己儿子提要求，马上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