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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迟州篇八 苏雀莫名又 ...

  •   “有来有去,互为因果……”白符怔愣愣低回地重复这一句,忽地昂首张大了眼睛,“那不是她兄长!”
      苏雀长舒一口气,满脸的可算猜到了。
      白符再一思量,豁然开朗,从案发到如今整整十日,涓滴细节汇聚成河,款款流过心中,不由自主便开口道来:“一开始,卓悠悠认罪入狱,只是为了躲开卞家那个虎狼之窝。她并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人,认为卞青桐之死多半与自己无关。不过在证言时,顺手便替她心中至重之人说了谎。比如,她说那人薄情寡义将她卖与卞家,实则是卞青桐将她硬生生抢了来;再比如,她说那人是兄长,实则……是她的情哥哥。”
      苏雀道:“你怎知,那人是她的……情哥哥?”
      白符一脸痛悔,道:“卓悠悠进地牢时,曾随身带着一把木梳。卓悠悠与卞家仇深似海,不会贪他家一物,且那梳子我瞧得真切,精致可材质不佳,断不会是卞家之物。而其虽质朴,却奇巧,雕刻的人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又加卓悠悠珍而重之,现在想来,恐怕那木梳便是她与那情哥哥的定情之物罢。”
      又懊恼地小声嘀咕一句:“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怎的这时候才想明白……”
      苏雀似有所感,一时望着烛光不应声。
      白符接着道:“本来,她只要一口咬定与她无关,我爹不会为难她。卞家再难缠,我爹也不会平白冤枉好人,让她顶罪。可糟的是,牢中她翻供的事,她那情哥哥并不知道,满以为她要被问斩,于是心急了,便让你来引开我们的视线。
      “卓悠悠那日见了你,便明白凶手是要证明她的清白。她在世上已无亲故,会这么为她做的,只有那位情哥哥。”
      白符一口一个情哥哥,苏雀听在耳朵里,一念恍惚,仿佛见那烛光晃了三晃。
      “卓悠悠也是个机灵的,害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凶手,当天便找我爹再次翻供,将杀人的罪责一力担下……他俩彼此袒护,甚至不惜置自己于险地,正是有来有去的情谊,互为因果的付出啊。
      “现在,我在你手上,凶手满心以为可以与卓悠悠双宿双飞,却不知道,卓悠悠不会许他。”
      沉默许久的苏雀终于又发问:“为何?”
      白符思量片刻,道:“这女子自己的主意十二万分的端正,先前我拆穿她的证言信口开河无凭无据,她硬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承认。她若存着侥幸逃脱之心,便不会决绝至此。”
      抬眼看苏雀,“这不是你也知道的事么?”

      苏雀的确是知道的。
      尽管他只见过那女子一面,却从这一面里读出了执着过三世的不肯回头。
      彼时他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去迟州地牢,盘算着如何留下不多不少的线索,让官府既明白真凶不是卓悠悠,又查不到自己与孟泽头上。
      孟泽,便是白符口中那位“情哥哥”。
      照孟泽的说法,他与卓悠悠是青梅竹马。早年战乱初平,饥荒接踵而至,逃难路上,卓悠悠被爹娘撇下,孟泽也同家人走散,两人便一起奔了微云镇。初时都是讨饭吃,后来路过几个卖艺的。孟泽会点拳脚,就进了艺班,跟人走街串巷打把势。几年下来,也攒了些钱,便往城外租了屋子,开了间小小的茶肆。两人年纪都小,怕遭人欺负,对外只称是兄妹,预备等再攒些钱便北上,换个地方成亲,定居下来。谁想茶肆还没开几个月,便路过了卞青桐。
      后来的事,与卓悠悠所说相差不远。她心软救了卞青桐,卞青桐反要抢她回家做媳妇。卓悠悠不答应,孟泽自然更不答应,可卞青桐看都不看他一眼,令家丁痛殴其一顿,掳走卓悠悠,扔下了银子五十两。
      孟泽孤身前往迟州城,打听了卞家所在,夜晚去趴墙跟,却听到心爱的姑娘哭号以至不似人声,心如刀绞。
      孟泽连着去了三日,听了三日卓悠悠的哭喊。第四日,他关了茶肆,收了银两,并带着这些银两直奔济阴,整整走了十日。
      数月来,茶肆虽没挣到什么钱,但南来北往的客多,消息也多,孟泽闲来无事便爱听茶客闲谈。卓悠悠曾为此说过他,偷听人说话像什么样子,孟泽嘻嘻一笑,后来偷听便不说与她知道。那天两个茶客忽然吵闹起来,孟泽拨着算盘珠子,耳朵却竖着。吵的是如水阁的杀手能不能要了皇帝的命。一个说皇帝是天下第一赵诗得的徒弟,不可能让杀手近身。另一个则说杀手武功不一定就很差,譬如如水阁的杀手,武功不仅高,而且个顶个儿的邪门,皇帝未必能拿他怎么样。第三个怒而拍桌,你们都不想活了吗!如水阁也好,皇帝也好,哪个你们惹得起?
      如水阁便在济阴。

      江湖杀手,多不见人,既免留下证据,也免结下宿仇。
      要买凶,就得通过中间人。
      如水阁便是江湖上最出色的中间人。
      富贾贵胄,抑或市井小民,只要付得起五百两纹银,只要有满怀杀意,都可以阁中一叙。当然,若买的命太贵重,譬如朝廷重臣,武林肱骨,那银子自然也要多付一些。
      这样的明码标价,将孟泽挡在了外面。
      卞青桐扔下的银子有五十两,孟泽与卓悠悠的全部积蓄,再加上变卖茶肆的钱,拼拼凑凑也不到三十两。如水阁,注定帮不了他。
      正当他戳在如水阁前,手捧八十两纹银,哀怒得浑身发抖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跟我来”。
      在济阴的紫琼楼,孟泽与苏雀对面而坐,将个中缘由铿锵道来,说到后来七尺男儿红了眼眶。
      苏雀的手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着,斜眼去瞧孟泽放到桌上的银子。
      孟泽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说若是不够,请宽限数年,自己有手有脚,连本带利总可以还上。
      苏雀伸出修长手指,拨过五十两。
      银子咕噜噜滚到他面前。
      苏雀仍哑着嗓子,“他的命,值这个价。”

      两人快马回了迟州城,在城外的破庙分了手。苏雀与孟泽约定自己只住破庙,若有事可来寻他。
      第一日,苏雀在庙中无事可做,晚上翻墙入城,听了卞家的墙根,找准了卞家几个厢房。
      第二日,苏雀潜伏在卞府伺机而动,好运气地盼来了卞老爷与卞大少爷双双出门。这等良辰吉日苏雀不会浪费,利落地破门入书房,手起刀落结果了卞青桐。
      第三日晚上,孟泽来找他,求他去证卓悠悠清白,情急之下说那三十两也双手奉上,苏雀挥挥手。
      第四日,苏雀在牢中见到了卓悠悠。
      苏雀照答应过孟泽的,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可卓悠悠却是个厉害角色,三言两语说得苏雀暗暗心惊。
      “你是什么人?”
      “是孟泽让你来的,是也不是?”
      “事情若是别人做的,我自然不管。若是孟泽做的,我就不能装这个糊涂。”
      “你必定还能见着他,劳你告诉他,卓悠悠很承他这个情。只是今非昔比,卓悠悠已是卞家的媳妇,其他闲杂人等是管不着的……事情既然是因我而起,那我赔上一命,也不算冤枉。我们卞氏夫妇的事情,就不必牵扯旁人了。”
      “你还不走么?把那些官兵绑起来,已经足够证明你来过啦。你要是非得等府尹大人,等到明天、后天,都不一定能等来。”
      心知她是把话说得绝情,好叫孟泽死心逃命,让她独揽罪责,却不由得顺着她的谎话,替孟泽觉得不值。
      心知她是想让自己赶快离开,以免被白坡或白符见到,少个人证,便少份疑心,却又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竟有点想动身离去。
      若她对府尹,对白符,对卞家人,对迟州城百姓都说这样的谎,能分辨真伪、不为她所骗的,又有几个呢?
      在白符与柳放出现之前,卓悠悠最后说道:“我不愿嫁给卞青桐,可也不愿嫁给孟泽,原本等茶肆挣些钱,便要与他分道扬镳的,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倒让他白白赔上这么些心力。他找到你,很不容易罢,劳你替我跟他道句辛苦。旁的话……真没有了。”
      话既说绝,苏雀当时就知道这姑娘是个心狠的,孟泽所求的两人全身而退比翼双飞,绝无可能。

      苏雀滔滔不绝地讲着,几乎说了他整整一年的话。白符却只静静地听着,并不帮他分担话量。
      那次见过卓悠悠之后,苏雀便放弃了,可孟泽不信邪,执意要挣扎至最后一刻,恳求苏雀绑架白符,并称自己绝不会连累到苏雀,日后永不相见。苏雀既知无法说服孟泽,便顺手替他绑了白符做个人情,只不过有些敷衍了事。
      眼下他与白符同处鸿德客栈,虽一为人质,一为绑匪,却是一模一样的看热闹。
      “看热闹没关系,”白符道,“但是苏大侠,我看热闹喜欢走跑跳蹦,兴起还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您能把我的穴道解开了么?”
      苏雀道一声“抱歉”,手指轻过处,封死的肩井与足三里尽皆疏通。
      白符活动活动肩膀,又站起来踢踢腿,发现四肢听话如初,便不在意了。
      先前他与柳放说明,自己想要棋行险着,便是放任自流,一赌卓悠悠是否会纠缠下去。若她纠缠,万事大吉,孟泽再做不了什么,早晚被绳之以法;若她想通了,不纠缠,被孟泽说服浪迹天涯去也,那自己便是一败涂地。听苏雀讲了卓悠悠执拗如此,白符便定下了心。
      胸中畅快,一时异想天开道:“既解开了真相,本少爷格外地开心,便允你扣我扣到案子了结罢。”
      苏雀无奈道:“多谢。”
      想了想又问道:“你堂堂迟州第一才子,折在我手上,不会心有不甘么?”
      白符青眼微藏,“蠢材!我是迟州第一才子,我是迟州第一武状元么?我打不赢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言罢似乎不欲再与蠢人说话,拍拍床上松软的被褥问道:“我们怎么睡?”
      苏雀莫名又想起那几声“情哥哥”来,义正言辞板着脸,道:“你睡,我练功就好。”
      见白符目露惊恐之色,苏雀脸更僵了,“是正经内功,不用采补。”

      谜题尽解,去了心病之后,白符狠狠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见苏雀竟然在写字。
      这可奇了。
      白符不顾自己脸上沈大娘的杰作早已花了,两步蹦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苏雀笔直着腰,目不斜视,“给我师父回信。”
      白符撇撇嘴角,“我又没问你,我自己不会看么?”
      没想到,苏雀一个时时冒出费解之语的奇人,写起蝇头小楷居然刚劲中实内有风骨,比许多读书人还略胜一筹。
      感觉到白符迟迟不走,苏雀又道:“小二送了洗脸水来,你还是先把胭脂洗洗罢。”
      白符慢吞吞伸个懒腰,见桌上放着一套男子的长衫,也不问话,洗脸之后便径自换了。
      苏雀写完,立于窗前,一声呼哨叫来信鸽,将字条塞进竹筒,振臂喝一声“去!”,鸽子便朝西飞远。
      转头见白符已恢复了男子装扮,胭脂尽去,长发也束得与自己一般无二,风流飒爽,英姿焕发,称得上翩翩佳公子。
      可那声“情哥哥”怎么还在自己耳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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