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火 ...
-
不得不说见识多的女人的言语还是有一定的预见性的,离了那热闹后的第二天,莫名一场大火就把一条花街烧的元气大损,起火源点也正是夭遥阁。
四月里连绵着阴雨的天气,竹竿上挂着的大红裤头都不一定能晾晒得干,偏偏还能把一栋楼给烧了。走街串巷打更的暗自叹息一声,把收起的锣拿了出来,一声一声吼得更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喽!
端王府是皇室的筑造班子奉命来规划的,名家木峦青亲自执笔绘图设计,亭台水榭假山楼阁,曲腰曼廊奇花异草,二门内丫鬟仆从皆是一身崭新青衣,张弛有度不敢半分喧哗,一条鹅卵石子的路直通着了茅亭,四面上均挂着丝质帷帘,水一样的在半空飘着。这一处,冬日里赏雪,景致是极佳的。
惠平妃就在里头端坐着,裙摆整齐,小几上还有把白玉八仙纹执壶,天鹅一般地脖颈半仰着探望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端郡王来时候便看到了这幅美人忧思图,活色生香,好似还是当年高阁轻纱下嫣然一笑的模样。
他刻意把脚步声踩得重了些。
亭中的美人把头给转过来半拉,语气却不怎么好听,“王爷来妾身这处做什么?”
端郡王今年已二十有九,男人身上最俊美的潜质算是全全被激发了出来,入鬓眉桃花目,鼻子英挺红唇娇艳,没有少年时代的雌雄莫辨也不会有年老后全身坚硬的盔甲,正当年华的好相貌。惠平妃态度骄纵,不行礼也不让座,话里话外挑着刺,明摆着甩脸子,他倒也不恼,踏进了凉亭里弯身摸了摸酒壶,凉的,“糟蹋自己身子呢不是?换翠莺儿把酒热了再喝……”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犯不着别人来提醒。”
“生苒儿的时候……”
惠平妃猛地转过了身,一张花容月貌的好脸蛋此刻却如修罗样:“你还知道!你还知道苒儿是我的女儿?!”
天堂地狱,于女人而言,却全在这一念之间。端郡王实在是不喜自己老婆这般难看的面容,上调的眼微眯了眯,抬手。
“啪!”
掌风刚烈,真是毫不留情地扇了下去。
惠平妃被一下子的巴掌扇歪到了地上,胳膊肘蹭着的地面,冰凉彻骨。
端郡王起身站直,居高临下,语气里半点没有对妻子的温存之感:“我刚刚竟是讲错了,苒儿是王妃的孩子,从她呱呱落地的时候便是这般。”言语顿了顿,“昨日前她偷偷从府里头跑了出去,你可知晓?”
惠平妃指尖一颤。
“她跑去的地方,正是夭遥阁,”端郡王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嘲讽,“真是女随母,想着念着的地方都是下贱的。不过你不知情也是正当的,我罚了她禁闭五日,也只有王妃去探望了一遭。”
“夭遥阁,”惠平妃喃喃地念着,“下贱之地?呵,呵呵呵……”
“你平日里跟二丫头说什么我都可以不理,毕竟是母女私房,由了你们便好,”端郡王轻声细语,莫名地却透了一股子阴冷,“但你若是妄图怂恿我的女儿叛出家门,且藏身青楼坏了端郡王府的名声,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入了府十余年,惠平妃觉得自己这十余年过得很是糊涂。丈夫如何从一个持枪迎亲鲜衣怒马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的阴狠毒辣的白面相公,其间过程她竟全然不知。
抿了抿干涩的嘴皮,惠平妃才低声道:“二姑娘偷跑出去,我不知情;她跑向了哪处,也与我不相干。”
“看来你还是不肯认错?”
惠平妃咬着下唇,不惧怕地回瞪:“我有何错?妾身愚钝,未能自知。但凡王爷说出,妾身认下便是了。”
端郡王笑了笑,缓声道:“你这么说,我倒没了定要让你认错的锐气了”。
“王爷廖赞,”惠平妃自地上艰难起身,理了理仪容,“若是王爷无他事,还请回房处理公事。政务繁茂,勿要累垮了身子。”
这句话,就差点明着端茶送客了,端王爷好脾气地笑笑,说出的话就不是那么好听了:“以后如今休要再提那些下堂出府的气话,有错处服个软自己改了就是。夭遥阁,已经被一把火烧了,良辰美景只剩断壁残垣,半个人都没逃出来。”
烧了!
半个人都没逃出来!
百十余条人命,就在这嘴巴的一张一合之间,烧成渣滓成了灰烟,再凭有活人恸哭哀悼,又有什么用?
惠平妃是真长进了,头颅轻点不知面容,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一直到端郡王走出了亭子老远,这才仰面凄然一笑,一张嘴,满满一口浓血就顺着下巴留下了一地。
王爷的贴身小厮听到了后头乱七八糟的响动,端郡王自然也是听到了,只是看他这安之若素的模样……踟蹰了半天,还是轻声提醒:“王爷,惠平妃那处好像是出事儿……”
后院里,丫鬟婆子忙乎着乱成锅粥。端王爷摆了摆手,“淤血上头发了热疯,让她在庭院里好好醒醒。”
这一句口谕,满院子人都不敢再动,一个个低着脑袋垂着手,眼睁睁地瞧着惠平妃在四面通风的亭子里清醒了三个时辰。第二日,就在床上起不来身了。
端王妃的贴身大丫鬟书泉得到了传来的信儿,脸上跟开了朵小白花似得颠颠地来报喜。端王妃是北平王的嫡长女,北平王爵位迄今已有三代,因此很有些大家做派,面容不算一等一出挑,眉目轻缓,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便是近观的第一感受。
她美目一扫,便笑问道:“得了什么彩头,要乐呵成这样?”
“回王妃,落梨院那处传来了信儿,说是惠平妃病倒了,摊在床上直咯血,”书泉低低地说,本来自家姑娘才是正经的第一女主子,来了个青楼的肮脏花魁平起平坐,心下那是百八十个不服气,如今那位遭了秧,语气里盈冲了掩盖不住地乐意,“连着帖子请来的太医都说,这惠平妃底子早就坏了,这次心头苦火郁积又吹了不少凉风,想来是保不住了。”
端王妃指尖一颤,端平着的五彩小茶盅洒了片热水出来。书泉惊呼着扑上来,一叠声地问道:“王妃王妃,可伤到哪儿了。”
“全洒在地上,可惜了宫里赏下来的香片。”
书泉道:“王妃可惜这些死物做什么,等到落梨院那位挪出了位置,府里什么好东西不拿到咱们这儿来?”
“可别说这些丧门话,被人听到跑去王爷那嚼了耳根子,五六条命都不够打死的,”端王妃好气度地抚了抚手上玉堂富贵的鸳鸯水翠玉镯子,摇头轻道:“再说了,凭着惠平妃那张脸,王爷就算寻觅遍了天灵地宝都得保她一命。”
书泉劝道:“王妃……”
“罢了罢了,半个进土的人,我以后有的是时候替她乐呵,”王妃心情颇好地摆摆手,吩咐道,“你也别太关注落梨院那处的事儿了,一个内院里两个主子,小心被人挑出了毛病。”
“是。”
王妃叹了口气:“惠平妃也是个有脑子的,连我都不得不服气,这场病来的确实恰到时候。”
王府里因着有个主子病了,所有人敛声屏息生怕自己一个错步就招了主子的霉头。端王爷许是想着自己做狠了伤了老婆的心,大手一挥,把二姑娘许苒从禁闭室里头放了出来,还传了口谕,让她在落梨院惠平妃床前乖乖侍疾。
端王府子嗣并不旺盛,实打实也就两女一子。但修建王府时候也不知道端王爷是怎么想的,生生在东北角那处设了个院子,里头不大,高墙茂树具无存一,只余红砌墙的三间小厦。大姑娘许是个温婉的,世子又是在宫里学堂念书,因此这禁闭间也就二姑娘许苒经常造访。
张嬷嬷是许苒的奶嬷嬷,此刻领着个大丫鬟在院门口候着,见自家姑娘面色蜡黄,眼袋深重,双腿打颤着一步一挪地出来了,连忙过去扶住,抹了把眼泪才道:“王爷这是在房里头把姑娘给怎么着了!怎的,怎的成了这幅模样?”
许苒眉目舒缓,憔悴着一笑:“没事,嬷嬷,父王这是嫌我不争气,给狠狠教训了两遭。”
“姑娘可是被罚了?皮肉上可是伤了哪处?”
“女儿家家的最是娇弱,父王哪里舍得责罚呢,”许苒低声劝道,“不过是饮食上克扣了些,嬷嬷做些好吃的给我补补便好了。”
因了端王爷的命令,许苒不过是在自己院儿里头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了一下,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落梨院。主子缠绵病榻,下人们也多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惠平妃身边的大丫鬟翠莺儿亲自打帘迎着二姑娘进了房。
惠平妃十年前便是绝色倾城的当家花魁,如今尊养王府,也是衣服珠圆玉润的好气色。许苒乍一见好好的美人瘦成一副皮包骨头的骷髅模样,悲上心头,忍不住地掉了几滴泪。
小丫头扶着惠平妃起来,塞了个软枕靠着腰,惠平妃这才睁眼,望进了许苒那双即是眼熟的桃花目里,轻笑道:“二姑娘,怎么今日有空来我院子里请安?”
这语气带着疏离,许苒委屈地唤道:“娘亲……”
惠平妃厉声喝道,“担不起二姑娘这一句娘亲。姑娘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府里宫里的人瞧见得一清二楚。”说了一阵,便捂着心口剧烈咳嗽了起来,翠莺儿连忙端了杯白水来润润才止住了咳嗽,“姑娘也消得善心为我一想吧。”
许苒眼眶里眼泪转啊转,到底没落下来,楚楚可怜地唤了声:“姨娘……”
惠平妃气息稳了下来,“这才是依礼的。看姑娘这几日瘦了,翠莺儿,把我后头王爷赏了的燕窝拿出来给姑娘带上。”
“嬷嬷,你跟着姐姐去拿吧。谢姨娘赏。”
一下子屋里的丫鬟婆子给支开了大半,余下的惠平妃懒懒一抬手,也就恭敬地放下手里的活计退下了。
见惠平妃望着自己直笑,许苒到底是没什么底气,“姨娘,这是怨我了。”
“姑娘是自己不想出府吧。”
话都摆在台面上了,许苒心里冷笑,“我倒是要问问姨娘,您安得是何等心思?我许苒乃是正经群王府嫡女,皇室贵胄,日后正经出嫁也当得起一府的当家奶奶。姨娘若是心思消停些,歇着帮母亲理理内院家事岂不安好?偏要撺掇我出府逃难,你倒是说说,我需要逃什么难!”
“我请了开元寺的高人……”
许苒毫不客气地打断:“姨娘休要说那些神叨叨的命格判词了,古人都有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强撑着,何况我一闺秀女儿家,老天爷不能实实在在没日没夜地盯着我;至于说我面相单薄,恐日后颠沛流离之兆,就更是没说法了。我当日倘若真留在外头了,那才真叫无家可依了呢!”
“我不过是希望,姑娘能脱了王府姑娘的架子,去个平民家里好生活着,”惠平妃撑着身子的手腕一松,“我却万万想不到,你存了这等害人的心思……”
许苒心头一颤,“我,我哪里祸害人了。”
“夭遥阁这一把大火,”惠平妃笑得凄惨,“姑娘手借的好呀!”
这到底是哪句话走漏了风声,竟然被惠平妃察觉了心思?不过事儿已经做下,动手的是他人,要怪也不能全怪在自己头上。许苒心里一横,索性认了:“我,我终究是为姨娘好,夭遥阁这等下脏龌龊之处,十年前姨娘嫁到天家来便不得善存。如今天公不作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也算是为您的家世洗白了。”
惠平妃仰着脖颈,笑靥如花,“说来说去,还是姑娘的道理。姑娘埋怨了我替你拿主意,却这般自作主张地把我的娘家一把火烧了去呢!”
许苒的脸色不好看了,张张嘴还想说着什么,院子外头便有小丫鬟的通报:“王妃院里传话,说大爷进宫请安时得了皇上赏的点心,大姑娘也去了,叫二姑娘去说话呢!”
正好翠莺儿带着嬷嬷回来了正房,惠平妃挥了挥手,许苒行了一礼便温顺地退下了。
翠莺儿从小丫鬟的托盘里端来一晚热腾腾的枣粥,“奶奶且吃些粥米垫垫肚子吧。这大红枣是去了核奴婢亲自去小厨房炖的,最是香甜不过。”
惠平妃接过了小瓷碗,并不喝,只是捂热冰凉的双手,一低头,两行清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哀转动人,“我到底是对不住琴娘与默娘了。”
翠莺儿是惠平妃从阁里带出来的,乍闻这一噩耗,也是忍不住抹了几遭眼泪,“两位妈妈待人都是极好的。虽然是花楼地界,周身却一派祥和,奴婢被卖进去的时候百般的不愿,妈妈也不强求,只让我当了奶奶的贴身丫鬟……两个活菩萨一般的人……”说着又哽咽起来,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惠平妃摇了摇头:“苒儿是个心狠的,但让我大义灭亲,我却是做不到。罢了罢了,女儿的孽,下了地狱见到了默娘,勾舌头下油锅,我都还了。”
“哪儿能怪的了奶奶呢!”翠莺儿喟叹一声,想着二姑娘,莫名的心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