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木人222

1、第 1 章

　　一
　　幽静的官道，九月的黄昏。
　　深秋的天气还是很凉。道旁丛林的树叶都已泛黄，在秋风的吹拂中来回摇曳。天上孤雁已南飞，天地间都充满了肃杀之气。但袁飞此时的心情却很好，其实他的心情好像一直都这么好。
　　能有今天的地位已很知足，虽然每月只有六两银子的薪俸，但他现在绝对是漕运衙门里最受器重的人。重要的是，在衙门里不会有太多的事要做，身后也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事，能有很多机会就这么走走看看。
　　他刚办完一件由都转运使亲自指派的棘手差事，现在正是顺道找朋友喝酒叙旧的好时候。他好像永远能找到让自己高兴的理由，人在高兴的时候能有朋友在身边喝上一壶好酒岂非正是一大乐事。他刚在官道的驿站里歇息片刻，喝了一杯清茶，就等不及催马上路了。
　　此时日已西斜，道路两旁全是高大的乔木，虽已近秋凉，但枝叶还很茂盛，交错的枝叶近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树阴下有一种说不出得静谧，此地已近海宁县城，袁飞甚至感觉已能闻到那温到恰好的竹叶青的幽香。
　　忽然一声马嘶，他发现那静谧的树阴下竟赫然站着一个人，长身直立，一身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完全遮住脸的竹笠，双手还拄着一把形式奇特的长剑，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
　　多年的经验让袁飞知道来者绝无善意，他在转运使衙门这么多年，经常奉命例行巡查船坞，这条路已不知走过多少回，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到强盗还是第一次。但他似也不惊讶，毕竟在衙门里行走了数十年，这种场面还吓不到他。他甚至感觉面前这些人有些可笑，漕衙的官差可不是什么人都惹得起的，估计今天这些人有苦头要吃了。
　　倘若在平时，他一定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总想不劳而获的人，但现在前面等着他的好酒是万万耽误不得的。他催马向前正想拱手请教，可话没出口，对方竟已骤然出剑，剑气破空，直刺袁飞小腹。这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般这个时候会先说一些报名报号之类的废话，虽是废话，往往还是能吓住很多人，毕竟如果开口说句话就能解决问题，没人会想着先动刀动枪的上前拼命。没成想对方没有多言已然先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致人死命的杀招。
　　袁飞来不及多想，一纵身从马上跃了上去，避开了对方的这一剑。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信，避开这一剑也丝毫没费力气，可就他跃至最高点将要下落的时候，两边的树阴里霎时间又有四把剑从不同的方位同时向他刺来。
　　袁飞不禁一惊，像他这种刀光剑影里过惯日子的人早就培养了一种极其敏锐的警觉力。虽已至黄昏，但天还算大亮，以他耳目之明，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树上还藏着人。现在的袁飞全身腾空，而且升力已竭，下面还有持剑的蓝衫人，想必他们就是看准了这一最佳时机才骤然同时出手。
　　转瞬间，四把剑就已攻到，速度之快难以想象，袁飞貌似很难躲过，但他依然轻松起腿双脚踏着两人的肩头，借力跃出重围。
　　就在他以为已跳出重围将要落地的刹那，原本落满枯叶平整的地上突然也钻出四个人来，手持快剑，直击袁飞双腿。来人想必已经算准，就算他躲过了空中的夹击也绝躲不过地上的突袭，因为在他落地的瞬间气力已竭，根本无法借力闪避。可他还是躲了过去，就在他力竭的时候，突然向下拧身拔出了别在腰间的短剑，一剑蜻蜓点水正点在其中一把剑的剑身，借着剑的弹力，轻盈地翻身出去，稳稳落地。
　　刚才攻击他的几个人现在也都已稳定了身形，在他不远不近的不同方位站着，拔剑相向，虽然刚才一击不中，但他们也并不慌乱。直到现在袁飞才看清来人的样子，个个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黑纱，手中都拿着形式怪异的长剑。
　　“现在的强盗都这么厉害了吗？”袁飞忍不住问。
　　“你以为我们是强盗？”蓝衫人终于开口。
　　袁飞道：“你们不是？”
　　那蓝衫人道：“当然不是。”
　　“那就怪了。”袁飞实在想不起来最近结过什么仇或者是在哪儿惹过麻烦，因为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一个能惹上麻烦的人，当下转念又道：“在下漕衙的官差，不知道在哪里得罪过各位，还请明示，若真是有在下的不是，我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待。”
　　蓝衫人道“正因为你是漕衙的官差，我们才会在这里等你。”
　　袁飞不由得一惊，对方竟然是冲着漕衙来的，在此之前这是极难想象的，漕衙虽不算位高权重，但行事关乎国之命脉，漕运总督位同九卿，衙门的一切大小事物也都直接向内阁和皇帝报告，他们的权威绝对没有人胆敢轻易挑战。
　　袁飞道：“你们真的之前就知道我来自漕衙？”他实在不相信有人竟如此大胆。
　　蓝衫人道“我们不仅知道你来自漕衙，还知道你身上有一道转运使卢大人转交给通和船坞的密令。我们正是要请教这密令的内容。”
　　这下更是大出袁飞的意料，对方竟然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亲奉都转运使的指派前来，这次事关重大所以对此知之者甚少，而且临行前卢大人再三交代一定要小心，除了告知通和船坞沈老板决不可让其他人知道，不知竟何以已走漏了风声。袁飞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些人一定和此事有关，但没想到即使如此小心，还是让他们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知道这次漕衙绝对碰上了极为棘手的对手。
　　袁飞稳定了一下心神道：“既然是密令怎么能轻易让外人知道。”
　　蓝衫人道：“看来你还是没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也没明白漕衙现在的处境。”
　　袁飞道：“想来你们在谋划一件对漕衙极其不利的大阴谋。你们就是这次漕衙要找的人。”
　　蓝衫人道：“既然你已猜到了我们是什么人，就应该知道现在一切都已在我掌握。朝廷气数已尽，可怜你们这些人还在替它卖命。我劝你还是弃暗投明，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袁飞道：“既然你们真的这么有把握拿得下漕衙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我看你们才应该识相点，在铸成大错之前赶紧收手，不然总有一天你们为今天犯下的错误而后悔。”虽是这么说，但对方竟敢威胁整个大明朝，让他有了极不祥的预感。虽然这些年朝廷疲敝、纲纪混乱、很多事顾此失彼，但还不至于气数已尽。他相信很多事总有变好的一天。
　　“哈哈哈。”蓝衫人竟仰天大笑，似乎他们真的已有极大的把握。但此时他也已看出了袁飞的坚决，道：“你真的不说。”
　　袁飞坚定道：“恕难从命。”
　　“那你就只有死。”蓝衫人也相当坚定，好像袁飞的命运已被他完全掌握。
　　冷风呼啸着吹来，蓝衫人高挺的身形凝立不动，给人一种凛然清冷的感觉，面貌虽被竹笠遮住大半，两只眼睛里却射出冷峻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话已说尽，不等对方先动，袁飞已先出手。他一剑刺出，直取那神秘的蓝衫人。刹那间剑已刺到蓝衫人面部，那人忽然反手一挥，剑光倏地亮起，映照出了他那凌厉的目光。
　　那把奇怪的兵器轻巧的就拨开了袁飞的剑。袁飞心中一凛，近距离观看那把剑的样子实在奇怪，说它是剑其实更像刀，这种兵器他从未见过，能将这种兵器用自如的人，绝对是个罕见的高手。
　　只在一刹那间，袁飞骤然压力倍增，竟是几乎透不过气来。蓝衫人的剑法又快又准，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力道十足，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破绽。这时旁边几个黑衣人都已围了上来，他们虽然伸手不及蓝衫人，但每一招每一式都配合的恰到好处。
　　现在袁飞已倍感吃力，接一招，退一步，剑法却丝毫不乱。他的形势尽管越来越不妙，心里却并不紧张，多年的经验已足以让他应付这种场面。再拆了数招，他突然一声清啸，双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倏地在那其中两个黑衣人的肘关节处一切，两人只觉右臂全麻，兵刃已被夺了过去。
　　与此同时，蓝衫人的剑也刺到了袁飞的肋下。袁飞一个转身避开，同时将夺过的剑挥洒出去，黑衣人纷纷退避。
　　袁飞趁此机会一个纵身窜了上去，他已看清马的位置，准备夺马逃离，跟这种人打架实在是占不到任何便宜。可突然耳边响起一声清叱，凌厉的剑光居然已如影随形般追到，毫不留情地斩向他的肩背。这蓝衫人不仅剑法精湛，轻功也竟不在袁飞之下。
　　袁飞这才真的大吃一惊，危急中不及多想，拧身避开劈来的剑锋，同时一剑挥出，剑锋从蓝衫人的面前划过。
　　宽大的斗笠击被凌厉的剑气骤然划开，借着黄昏微弱的光线，蓝衫人终于露出了他那张神秘的脸。此时的袁飞已目瞪口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愤怒的眼神，冷峻的面庞，他绝对想不到这个一心想要自己命的蓝衫人竟是他。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袁飞突然感觉那张脸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一袭透骨的凉意突然由身体传向四肢，在他迟疑的一刹那蓝衫人的剑已洞穿他的胸膛。
　　腾空的身体骤然落下，落地时竟似乎轻飘飘的完全没有知觉，他感觉全身都充满倦意，只想静静地躺下。
　　他竟真的只能静静地躺下了。来人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搜到，就马上退去了。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已无影无踪。
　　血还在从胸膛肆意向外流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往事如烟，此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万千场景在脑海里出现，可他还能清楚的记得是那前方那等着他的美酒和那个会一直陪他喝酒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