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毒素》温红盏

7、帝国上将 他脱了手套

　　得知自己的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洛云绯彻底坐不住了。

　　粗略一算，自被推入海中至现在差不多刚过了一个月，洛氏族中的那些老家伙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布她的死讯，她当然要去看个究竟。

　　谁年纪轻轻就喜提黑白遗照与葬礼的一条龙服务啊？

　　哦，原来竟是她自己。

　　这些天洛云绯一直待在诊所里，穿着诊所里提供的一次性病号服在各个病房里溜达，护士看不下去，送了件款式简洁的吊带长裙给她，说自己最近刚好胖了些穿不了。

　　幸好有了这件衣服，这两天她才能正常出门办事。

　　本来想着已经兑了不少现金，可以舒服地逛个街再买点合身的衣服，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大型的商超，银行也在比较远的地方，常见的是用雨棚搭在屋檐下的小超市，能买到最基本的饮用水和速食，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小零食。

　　服装店也有，但里面的款式太老气了，在一众衣服的对比下连她身上的吊带裙都显得新潮了不少。

　　洛云绯披着新马甲熟练地打开划痕遍布的破烂二手终端，输入帝都墓园作为终点站，查询用时最短的线路，最终发现还是星际列车最方便快捷。虽然中途需要短暂停靠两小时，但那座城里很繁华，她可以抓紧时间好好逛一逛。

　　长途的星际列车非常安静，洛云绯躺在小型沙发一样的软座上，无聊地刷了半天的星网，脑袋往旁边一歪，靠着椅背昏睡过去。

　　她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编着发辫的小女孩儿，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像是最寻常的某天一般，缠着父亲要抱抱，又和母亲撒娇要亲亲。

　　父亲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半靠在温暖坚实的臂膀里，伸手搂住父亲的脖子，朝着母亲傻乎乎地笑。

　　母亲则摸了摸她的脸颊，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枚项链。

　　雕琢成心形的红宝石悬在空中微微晃动，颜色浓醇似血，却又剔透得不见任何杂质。

　　这枚殷红的宝石项链被母亲挂在小小的洛云绯胸前，光线在其中潋滟流转闪烁，像是一颗怦然跳动的红色心脏。

　　梦里，年幼的洛云绯仰着脑袋，笑嘻嘻地伸手去摸垂在胸前的漂亮坠子。

　　梦外，她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地伸手按在自己胸口处，却摸了个空。

　　长大后，儿时的很多记忆都像是字迹模糊的日记，很多细节都渐渐忘却，没想到今天会在梦清晰地想起了有关于父母的最后的记忆。

　　那时候洛云绯还太小，以为那只漂亮的红吊坠是他们送给她的新玩具，新鲜了两天就放进了首饰盒里。

　　之后他们外出一同外出办事，把洛云绯一个人留在了旧宅里，再往后就是令她无法接受的死讯。

　　族长洛启明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回程途中发生了事故，悬浮车失火烧毁，两人困在其中没能救出，只留下辨不清面容的烧焦残骸。

　　小时候洛云绯有很多玩具，其中有一个小木盒被专门用来收纳，里面装了父母送给她的各种东西，有漂亮的风干花瓣，形状特别的叶片，很小却闪闪亮亮的塑料戒指，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珠串，还有这只心形吊坠。

　　她心神不宁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从回忆里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却完全记不得那只盒子如今被放在了那里。

　　父母双亡时她的年纪还太小，葬礼前家中人来人往，很多物品都在那时遗失了，包括那只小木盒。

　　想要找到这枚吊坠，也许她得寻个时机返回旧宅。

　　窗户外风景变幻，温暖的光点在车厢内欢快跳跃，星际列车里冷气很足，出的一身汗全都被吹得透凉。

　　下次回去，洛风是会选择站在她这一边，还是彻底倒向家族那边，选择与她划清界限？

　　列车即将到达中途停靠的站点。

　　车厢内开始语音循环播报，专属的服务型机器人原本缩在角落里安静充电，此时从待机模式启动，挺着胖胖的仓储盒踩着四只轮子沿着走道一路售卖饮品。

　　“尊敬的乘客，本次列车提供水、果汁、咖啡，您想喝点什么？”它一边热情洋溢地介绍，一边自动弹开了胸口的盖子，里面放满了各种饮料，还区分了冷热两区。

　　洛云绯抽了张面纸擦去额边细汗，拦住了机器人的售货小车买了瓶纯净水。

　　列车停在经停站点，洛云绯拿着喝剩的半瓶水，拎起放在旁边的装着现金的手提箱起身走出车厢。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湛蓝色的天空仿佛海水一样澄澈空灵。

　　随身拎着一箱现金总归有些显眼，她就近找了台机器把所有现金全部存到如今绑定的马甲身份卡上，之后就奔向了市中心的大型商场开始消费。

　　她身上的那件吊带长裙已经穿了很久，快要看得审美疲劳；脚上的人字拖是在小超市里随便拿的，走路打滑，质量很差。

　　考虑到之后要悄悄摸进葬礼，她脚步一顿，避开了华丽漂亮的那些裙装，最后选了一套轻薄透气的运动套装，和一双舒适耐穿的平跟鞋。

　　最后买了只看得顺眼的包，把水果刀、饼干面包、喝剩下的半饮用水全都装进去，背在身后。

　　被棉花糖救起的那一天，她断了只胳膊顶着大太阳走了很远很远的沙滩，有生以来她从来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以至于现在看到了速食和瓶装水下意识就想囤一点。

　　她速度很快，回到站台的时候甚至还提前了二十分钟。

　　星际列车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洛云绯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放在手边，仰头靠在椅子上。

　　之前的那个梦仍旧清晰，洛云绯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挑了最近很火的剧随便刷了几集，又喝了杯机器人端上来的咖啡，吃了顿附送的下午茶。

　　刚酝酿了些许睡意，车厢中再次传来广播，提示星际列车即将到达帝都。

　　列车逐渐减速，洛云绯低着头点了点手腕上的终端看了眼时间，注意到界面上又自动弹出了她订阅的最新热搜新闻。

　　反正没到站，还有时间消磨，于是她伸手直接点开。

　　第一条投送的新闻是时政消息——“帝国上将已在边境清剿了大批星兽，不日将回到帝都述职。”

　　文章用了很大篇幅描绘渲染有关于这位上将的功勋与事迹，年纪年轻就已经战功赫赫，人生仿佛开挂似的顺畅无比，无数人都称赞他为国之栋梁、帝国之光。

　　文末还留了个惹人回味的悬念，说其实这位上将原本是个平民，得到贵人相助后才逐渐平步青云，让人不经好奇那位贵人的真实来历。

　　洛云绯饶有兴趣地往下翻看，看完这一面后以为还没结束，意犹未尽地往下划拉了几下。

　　没想到猝不及防地蹦出来另一条毫不相干的短视频——长相出众的男人在镜头前缓缓拭去眼泪，眼眶微红，气质温润，即使是在掉眼泪，也美得仿佛梨花带雨一般，相当高级，十分养眼。

　　再看后面的背景，开放式的宴会布置，后面是肃穆的灵堂装饰。

　　哇，这不是她的追悼会么。

　　洛云绯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眼睛。

　　参加她葬礼还能哭得这么真心实意，这位的演技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棉花糖从肩膀后冒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奶声奶气地问：“这是谁啊～竟然惹主人生这么大的气？”

　　洛云绯咬牙切齿：“死敌，看到了弄死就行。”

　　棉花糖笑眯眯：“好，我已经记得牢牢的了，放心吧主人。”

　　*

　　洛氏家族素来信奉利益至上，在得到了高额的补偿后对洛云绯的死乐见其成，急不可耐地为她举办葬礼，打算将一切盖棺定论，永不再提。

　　洛风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当面质问了家主洛启明：“她只是失踪，为何这么快就宣布死讯？尸骨都没有的墓，算什么墓？””

　　洛启明挂着慈爱的微笑拍了拍洛风的肩膀：“我记得你之前与她并不亲厚，怎么如今遇事却这么急躁？既然至今为止没能查出来确凿的证据，不如好好为她立个衣冠冢吧。”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衣冠冢……您说的是那件沾血的外套？”

　　“对，留着也晦气，那件衣服和那双鞋都一并放进去吧。”话尽于此，洛启明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洛风深吸一口气后平复了情绪，又恢复成以前那个稳重的大公子：“好，我即刻去办。”

　　自洛云绯被家族严密管控后，洛风就想要做些什么改变妹妹的现状，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暗中培养的亲信与暗卫还没有足够的势力与洛氏抗衡，她就已经成为贵族之间博弈的牺牲品，无论是下落不明还是真正死亡，都没人在意了。

　　可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怎么会有不在意妹妹的哥哥？

　　葬礼开始前，洛氏还特别筹办了一场小型的宴会，接到邀请函的家族到场后微笑寒暄，还带了族中的小辈相互引荐。

　　袁礼仿佛影子般跟在袁氏家主的身后，两人不像其他家族一般和家主气氛和谐，反而一声不吭，气氛一时像是降到了冰点。

　　参加葬礼前，袁礼忽然觉得心神不宁，之后极力要求与家人和恋人见上一面，虽然最后同意让他去看一眼，却面色阴沉，看得出来非常生气。

　　见面之后，袁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父母依旧对他抱有着很大的期望，叮嘱他好好做事，自然会有好的前途，只有他的恋人心事重重，在两人拥抱的时候小声对他耳语：“家主可能不会放了我们。”

　　她的脸庞圆润，眼睛很大，长得纯真无邪，却偏偏对危险的来临最为敏感。

　　袁礼抱紧了她：“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会放你们走。这次是因为事情没处理好，料理完后续后，我就能把你和父母都接出来，到时候我们在帝都的外围买一个小房子住下，不再管那么多和我们无关的事情。”

　　像是被他描绘的未来图景所感染，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好，我只是最近有些不安，但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虽然安慰好了敏感的恋人，袁礼其实心里却并不确定，以防万一，临走前袁礼偷偷递给她三枚植入式追踪器。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飞快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

　　*

　　帝国墓园内的小型宴会厅中。

　　杨恕脸色很差，勉强同洛风点了个头算是了个招呼，又从侍者端来的托盘上取了杯咖啡抿了一口提了下神。

　　代表杨氏前来参加葬礼这种事，原本他是拒绝的，但又因家主临时抽不开身而不得不来。

　　他默默喝着咖啡，好巧不巧地看见洛风的视线一直落在门口的袁氏家主绅士，于是有点好奇地伸手往洛风面前晃了下。

　　“在看谁？”

　　“袁氏二公子，袁礼。”

　　杨恕有些兴趣阑珊：“在意那个人做什么？”

　　洛风却摇着头笑了：“阿绯登船之前和我提起过他，说他长得好看，还让我暗地里调查资料。直到今天才见到我才知道帝都还有这等人，确实温文尔雅，引人注目，想来是得家主看重的。”

　　杨恕唇角抿起，冷笑一声，眼里浮起隐约怒意：“原来是这样啊，被你这么一讲，我也有点想与他接触一番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捧着咖啡杯径直往袁氏家主的方向走去。

　　洛风扬眉浅笑，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并未阻止。

　　袁礼原本一直低着头跟在家主身后，既低调又不引人注目，却偏偏被一个路过的客人泼了满身的咖啡。

　　褐色液体顺着胸口流淌，在地上洇出一片污渍，那只盛着咖啡的骨瓷杯此刻也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瞬间让这里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

　　袁礼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眼眶忽然就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溢出眼眶，刚好被现场的直播尽收眼底。

　　舆论风向立刻逆转。

　　袁氏家主先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顾及现场没有立刻发作，于是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始作俑者和蔼微笑：“是杨恕吧，后生可畏啊，杨氏家主已经让你分担族务了吗？”

　　袁礼这才明白面前的年轻人是杨氏长子，也是杨氏未来的家主，他惹不起的人。

　　他默默垂下眼睛，敛去所有情绪，却见四处应酬寒暄的洛风笑着走了过来帮忙解围：“怎么还站在这儿，衣服脏了先去换身吧，随我来。”

　　时值盛夏，袁礼来时特意穿了件长袖，这里的衣服却是清一色短袖。

　　他挑了一件宽大的换上，打开门却发现外面有人。

　　洛氏长公子没有走，而是静静立在门外等他。

　　见袁礼出来，洛风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随后视线扫到了他的手腕，停顿了两秒。

　　那处是一条伤疤，不规则很是少见的锯齿形伤疤。

　　纵使他先前设局时隐有猜测，此刻骤然得到证实，仍是心中大震。

　　袁礼后退了两步，伸手捂住了那处伤疤，脸色有点难看。

　　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可取得终端里却没有家主想要找到的东西，之后家主勃然大怒，连他也受到了牵连，即使受伤也根本没有被允许进入医疗仓。

　　加上接济家人手头拮据，所以这些日子那里一直是用最原始的药物和纱布治疗的，加上意外感染的原因，恢复得很慢。

　　没想到今天会被其他人看见。

　　袁礼向洛风道谢后快步走回宴会厅，洛风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点开终端通过关键字找到了当初那条热搜。

　　监控中那名神秘侍者的身形，如他所料，与袁礼的背影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

　　而另一边帝国上将叶泽血洗边境，提前结束镇守并回到帝都述职，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往帝国墓园。

　　洛氏家族接到消息的时候，叶泽已经坐着私人星舰出发。

　　都说帝国上将年纪轻轻却杀伐果断，且不喜欢吵闹，因此这场宴会仓皇结束，所有人赶时间一般前去幕前送花并哀悼。

　　等到叶泽进入帝国墓园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暑热的天气晴光正好，唯有他独自穿梭在墓园松林中，青绿色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间或传来几声悠远的蝉鸣。

　　其中有一座墓是新建而成，大片的白菊拥簇着中心那块纯黑色墓碑，碑上用金笔描字，写明了墓主的出生与卒日。

　　黑白照片上，年轻的女孩笑得甜美灿烂，无忧无虑。

　　叶泽脱下皮质手套，微微躬身，往墓前放下一束开得灿烂的白菊，额前些许碎发滑下，挡住了清泪凛冽的眉目。

　　他伸手拨开，而后蹲在了墓前，与照片上的女孩笔直对视。

　　躲在灌木丛里的洛云绯睁大眼睛，因为太过震惊，甚至差点忘记呼吸。

　　叶泽，整个帝国唯一的3S级顶尖战力alpha，现任最高指挥官，率领帝国军队常年驻守边境战场，无可置疑的赫赫战功让他如同璀璨星辰一般，成为民众心中被仰望憧憬的的存在。

　　因常年在前线奋勇杀敌，周身气质肃杀如霜雪。

　　听说叶泽上将临时回到帝都是为了述职，可结束后他却第一时间带了花束过来祭奠她。

　　眼前确实是她的墓，可是……他们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