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毒素》温红盏

5、巨型水母 “主人主人

　　凌晨时分，彻夜狂欢的人群终于耗尽了精力，回到各自的客房中休息。

　　此刻是整艘游轮最安静的时候，却被自远而近的急切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静谧。

　　一群训练有素的保镖匆匆忙忙赶到船尾四处搜寻，最终只在船舷栏杆下发现了一双摆放整齐的羊皮小高跟，做工考究，看着就价格不菲。

　　他们把这双鞋交给杨恕，等候接下来的命令，杨恕正想开口，船尾拐角处又冲过来一个人。

　　正是听闻消息后以最快速度赶过来的李秘书。

　　他一眼认出这正是他给大小姐亲手准备的新鞋，想到上船前家主吩咐过的那些话，意识到自己失职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秘书没有第一时间将事情汇报上去，而是仓皇转头，焦急又哀求地看向了本不该在船上，却偏偏放下所有事情赶过来的大少爷洛风，潜意识里把他当作了此刻的主心骨。

　　“大少爷，这……究竟是怎么么回事啊。”

　　洛风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杨恕，神色凝重：“这艘游轮是你家族的产业，我妹妹应邀前来与你见面却下落不明，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也有责任！”

　　昨晚睡眠严重不足，杨恕的眼圈下方已经泛起了些青黑色。

　　他有些疲惫地点点头：“放心，我不会推卸责任。但当下最紧要的是查清事实真相，尤其是之前监控里出现过的那个侍者。”

　　洛云绯失去踪迹之前身后一直跟着一名侍者，他才是嫌疑最大的人。

　　只是夜晚的监控画面本就不清晰，而那人全程低着头，连监控都没有拍清楚面容，无疑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杨恕思索片刻，命令将所有男性侍者去大厅集中排查。根据监控判断大致身高后，筛选出了几个嫌疑最大的侍者。

　　他们被单独带到杨恕面前单独询问。

　　洛风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是学医出身，对于人体结构十分了解。

　　看了眼面前战战兢兢低着头的几个人，在脑中比对之后，他叹着气后对杨恕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杨恕也觉得不像，挥手皱眉遣散了那些人，转头看向洛风。

　　洛风思索片刻，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那个人是冒充成男侍者偷偷上船的话，你们的名册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杨恕提醒他：“之前搜过整艘船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乘客，你的意思是还要再依次仔细核对一遍身份信息吗？”

　　这么大一艘船，有资格上船玩乐享受都是有一定背景的，杨恕虽然背靠杨氏，但仍有那么些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这下可真的有点棘手。

　　洛风态度坚决：“如果你不愿意下命令，那么我来。先取消前方港口的停靠，再绕过那些极难周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查没有登记的可疑人员。”

　　“那人想跑，而我们在追，现在就是比谁的速度更快。”

　　杨恕思来想去，最终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安排人员亲自去查。”

　　破晓时分，天色微明，巨轮劈开海水，在朝阳下溅起金色的浪花。

　　船上人员众多，排查许久，那名侍者却像是自船上蒸发了一半。

　　耗时耗力，最终空手而归。

　　肯定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但究竟哪一步没有料到？

　　*

　　袁礼上船的时候并没有登记，而是用了些非常手段，无论是游客还是侍者的登记名单上，都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亲眼看着洛云绯坠海后，他戴上手套快速清理完毕现场，只单独留下了那双皮鞋。

　　它能暂时扰乱杨恕的判断，为他的逃跑争取必要的时间。

　　之后袁礼借着夜色避开监控，轻松地攀上了根本没有着力点的光滑船舱外壳，踩着外框用力撬开了窗户。

　　这是个被提前踩过点的杂物间，四周都是高高的壁橱和依次排列的货架，摆放着干净的床单被套以及一些日常用品，角落里还有一个方形洗手池。

　　袁礼分化为alpha后体力与耐力强于常人，加上回到袁氏后还接受了一部分死士的训练，这种程度的攀援并不费力。

　　他小心地确认过房内无人后弯腰自窗户跃下，落地时仿佛猫科动物般几近无声，随后快速地穿梭于货架之中，准确地找到了预藏在这里的一只手提箱，里面有打火机、绳索和一套特制的潜水服。

　　脱下身上沾了血的侍者制服，点燃烧掉后冲进下水道，再换上黑色的潜水服。

　　袁礼将冷冻密封在袋中的断手存放在这只空手提箱中并设置好密码，最后用结实的绳子绑在背上，用终端发了条请求支援的密信。

　　密信很快得到了回复——计划有变，方案一作废，继续按照方案二执行。

　　袁礼微微皱眉，意识到不太对劲。

　　一小时后这艘游轮就要途径港口，他本打算在那时混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下船，这本是最简单容易的办法。

　　看来洛云绯落海的事情暴露得比预料中还要早得多。

　　月亮沉入乌云，漆黑的海水中，有一道影子奋力往与巨轮反方向游动，反复被海浪淹没又浮出。

　　十分钟后，袁礼浑身湿透地坐在捕鱼船里，放在腿上的防水手提箱里是嵌着终端的断手，象征着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

　　接应的人如释重负地给他递来干毛巾和衣服。

　　袁礼缓慢地擦去脸上与发上未干的海水，换上普通的衬衫短裤，脸上却是冷冰冰的模样，不见任何喜悦的神色。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抬着手腕，眼睛死死盯着终端屏幕，不知道在默默想些什么，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终端不断亮起，传来一桩桩最新的情报。

　　情报一：昨夜洛氏大公子洛风连夜登船会见杨恕，在监控室调取监控后匆忙赶往船尾，并找到了一双崭新的皮鞋。

　　情报二：杨恕带了许多随从仔细搜查了各个房间，洛风全程在侧并让随行人员给予帮助。

　　情报三：杨恕临时改变了游轮航线并取消了之后所有海港停靠的计划，之后核对人员的身份信息，想要揪出上船时没有登记的可疑之人。

　　……

　　族中训练之余，袁礼曾被强制要求熟记洛云绯的周遭关系网，其中也包括了杨恕和洛风。

　　洛云绯和杨恕是曾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却在家族的干预下渐行渐远；洛氏下一任继承人洛风向来品行端正、循规蹈矩，与洛云绯虽有血缘关系，却往来甚少。

　　没想到出事后杨恕竟然愿意为她改变航线，连洛风都连夜赶来，速度快得超出预料。

　　读完所有的情报，袁礼心中并没有死里逃生的畅快，反而像是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般觉得胸口发闷。

　　若他当时收到密信后没有当机立断跳船离开，而是藏着某处等待下船的机会，之后大概未必还能逃出生天。

　　而洛云绯……她被断了手臂，哪怕他当时没有狠下心杀死她，但从那么高的地方落海，加上失血过多无法游泳，肯定难逃一死。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恋人，她说的没错，冠冕堂皇的抱歉毫无意义，只是为了安他自己心罢了。

　　纵使没有亲手杀死她，他仍是导致她死亡的罪魁祸首。

　　他无可辩驳。

　　天色越发明亮，云霞泛起彩光。

　　这艘普通的渔船在一处无人的岸边停靠，那架悬浮车已经等待多时。

　　目的地，袁氏主宅。

　　*

　　洛云绯下落不明的第二天，洛氏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在这条海域上搜寻的同时，星网上忽然爆出了一条特大热搜新闻。

　　其措辞辛辣，指出洛家大小姐是因家族的重压才选择了跳船轻生这条路，里面还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这位大小姐失去父母后在洛氏的凄惨境遇，瞬间点燃了围观群众的熊熊八卦之火，引得各家媒体蜂拥转发。

　　洛氏现任家主洛启明得知后大发雷霆，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把这则新闻压下。

　　袁氏家主听闻后拍桌大笑，心情极度舒畅。

　　第一条新闻本就是是袁氏命人发出来混淆视听的，同是帝都的大族，举全族之力培育精英alpha几乎已经是共识，只是像洛启明做得这么难看且不遮掩的家族并不是很多，刚好留下不少可以添油加醋的空间。

　　选择这个时候让人发布出来，只是为了混淆视听，祸水东引。

　　就在洛氏加紧追查这条热搜的幕后之人时，当天下午星网又马不停蹄地爆出了第二条热搜。

　　吃瓜群众瞬间疯了。

　　那是很简单的九宫格拼图，但配上了十分夸张吸睛的标题：洛家大小姐在与恋人秘密约会时坠海失踪，年纪轻轻不幸遇难。

　　寥寥几句，惹人浮想联翩。

　　图片里，海风猎猎的甲板上，年轻英俊的侍者单膝跪地，高贵优雅的大小姐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她脸上的表情都生动极了，连眉梢都流淌着张扬愉悦的笑意，仿佛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贵族少女爱上平民青年的戏码向来很有看点，这条热搜在这时候出现可谓占尽优势，一经发布就引起广泛热议，屠尽了各家媒体的排行榜。

　　围观的吃瓜民众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蜂拥而至，集体窝在评论区亢奋磕糖，嗑得上头的同时，意识到其中一名主角已经因家族阻挠投海而亡，不在人世，磕糖的兴奋逐渐转为了由衷的愤怒。

　　这正是袁氏想看见的。

　　洛风自然也看到了这些哗众取宠的热搜。

　　一开始他并未多在意这些外界的舆论，直到点开了九宫格照片，认出了这些图片正是事发时游轮上的监控视频的片段。

　　洛风意识到第二条报道的出现与杨氏脱不了干系，后逐渐查明第一条报道背后的操纵者与袁氏有关，并上报给洛启明。

　　这段时间洛风向医院请了长假一直停留在海上，他握着洛云绯那件湿透的血衣，带人日以继夜地下海搜寻捕捞，却仍旧没有找到洛云绯的尸骨。

　　纵使如此，他依旧没有轻易放弃。

　　洛启明将一切看在眼里，认为洛风被这件事情占用了太多精力，不应该再无止境地动用家族资源毫无希望地找下去，勒令他即刻回来。

　　可洛风接到命令后并未立刻执行，一场密谈后，他同意回去，这次轰轰烈烈的海上搜寻救援行动在失去领头人后被迫停止。

　　一转眼，距离洛云绯在海上出事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据闻洛氏家族已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并且开始着手为其筹备葬礼。

　　袁氏与杨氏两家都收到了参加洛云绯葬礼的邀请函。

　　洛云绯的断肢被带回袁氏主宅后，里面的终端被完全破解，袁氏家主查看了终端里的所有信息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要下雨。

　　这次让袁礼下手，是因为袁氏确认洛云绯手中确实掌握着紫金矿的消息。

　　但她的个人终端都没有留下任何提及紫金矿的痕迹，不禁让他开始思索另一个可能。

　　这次的葬礼筹办得如此仓促，显得那帮家伙做贼心虚，说不定紫金矿已经被洛氏那些老狐狸秘密转移，而袁氏迟来了一步？

　　他摩挲着手中黑白色的葬礼请柬，遣人让袁礼立刻过来见他。

　　袁礼以为自己终于踏上了梦寐以求的生路，却见家主冷笑道：“还不行，洛氏大小姐的葬礼很快就要举行，你还得做完最后一件事——随我一同参加这场葬礼。”

　　袁礼心中不解，面上的表情依旧谦恭：“按照惯例应是大公子与您同去，为何要带上我呢？”

　　家主笑得另有深意：“你杀的人，引出来的一系列后果，得由你自己去平。”

　　*

　　洛云绯从一片昏沉中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湛蓝得毫无杂质的天空。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四周有海鸥盘旋鸣叫，身前的风景飞快变换，身体在湿滑的平面上下晃动。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用仅剩的手臂把上身撑起来，才发现自己正快速在海上漂流，身下坐着的是一只摸起来软嘟嘟的、弹弹的、手感非常好的深蓝色水母。

　　震惊片刻后，她又注意到断臂的伤口已经止血，那处裹着一层碧绿的海草，凉丝丝的，缓解了不少疼痛。

　　是这只水母救了她？

　　洛云绯单手撕下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宽大裙摆，把那团奇怪却有效的海草一并囫囵绑进伤处，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然后抬起手腕，像是敲门一样，伸手轻轻敲了敲身下这只巨型水母的柔软伞盖，权当打了个招呼。

　　一只巨型水母载着断臂少女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横冲直撞，果冻质地的深蓝色伞盖闪闪发光，随波飘荡的透明触手稳稳地控制着前行的方向，看着神气极了。

　　明媚灿烂的金色光线下，这一幕就好像童话故事一样。

　　但被身上的少女轻敲了两下后，身形庞大如小山的水母忽然无措地来回摆动了几下触手，然后直愣愣地像条死鱼般挺在了海水上。

　　洛云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撒娇一般的可爱声音。

　　“啊，主人主人，我都背了你好久了！”

　　“你终于醒过来啦～”